▎第十一章 快乐是短暂的 还有表乱发誓

古物纪 · 通天巫

不知不觉，我喝多了。

我被扶到了某个深邃的庭院。庭院之中，杨柳依依，飞扬起片片烟雾，帘幕层层，堆砌出阵阵馨香。帘下挂着个鹦鹉笼，看见人进来，便说道：《有人进来，快下帘子》——我看到这鸟儿，忍不住乐了，想去跟它说两句话，却被人七手八脚的搀着，直向房内走去。看来我真是醉了。

我被扶到了一张床上，恍惚之间听任那些滑腻的手宽衣解带、脱靴卸袍。就跟人终归要睡觉一样，人也终归是要死的，倘若能长眠在这个地方貌似也还不坏，我暗暗想到。不知不觉间，我就啥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青丝，青丝之下是小玉的玉颜，玉颜之下则是一片无暇的胴体——宛如皎洁月光照耀下的霜雪。宋玉倾慕的巫山神女，曹植思念的洛水宓妃，大抵也只不过如此了吧。比起禽兽不如，我还是感觉做禽兽好一点，何况在这时候如果啥都不做似乎更伤人一些，于我只不过是伤身（毕竟憋着不好），于小玉就是伤自尊了。是以那张高大厚重的屏风床迎来了一场风暴，这张床是没有张嘴，要是床张嘴了一定会张嘴骂的——床后饰有四扇高屏，高屏之上雕花镶钿、颇为精美，四扇屏风而今在规律的散发着阵阵轰鸣，那种节奏感和力气感让人怀疑屏风上的螺钿会不会掉下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快乐总是短暂的。短暂的快乐换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痛苦。人往往在无休止的追逐着快乐，也往往在无休止的忍受着痛苦，但若只因畏惧痛苦而放弃快乐，那么希望的脚步也将渐行渐远。或许世间如苦海，但若这苦海不再泛起爱与恨的波澜，只剩下命运的随波逐流，那才真是苦海。没有希望的人生，便是苦海。

于目前的我俩而言，恰是如此。快乐的高潮已然退去，唯有那余波荡漾，化作涟漪，在心湖中缱绻不息。一盏残灯，漫漫长夜，两个方才携手登上欢愉云端的人却只能相顾无言，并不是不想说话或者无话可说，但既然给不了对方希望，也只好默然以对。

我只能抱紧她，希望能给她一些温暖和宽慰。她的表情有一点高兴，也有一点迟疑，还有那么一点痛苦。

她忍不住开口了：《额~你压到我头发了……》

这次的头疼得厉害，我不禁皱了皱眉。怀中玉人似有所感，细细的审视着我。

我老脸一红，赶紧挪了挪身子。八十老娘，倒绷孩儿，老司机也有上不了车的时候……咦，老司机是什么意思？哇擦，我的头又疼了，该死，就跟脑子里有个鬼在敲一样。

《你一定是看不起我！要不就是想如何打发我！》小玉不爽的言道。

我有些恍然大悟了，已故霍王的千金县主沦落风尘，整日价面对些生张熟魏、三教九流的狎客，身世之痛不言自明。高祖皇帝第十四子李元轨，封霍王，少多才艺，深为高祖皇帝所喜，特为他聘取魏徵的女儿为妃子。垂拱四年，越王李贞起兵讨伐武后，霍王被定为同谋，越王兵败身死，霍王也被流放黔州；未到黔州，年迈体衰的霍王就病逝了。霍王生前的宠婢，这时已经有孕在身；而霍王的数个儿子都不愿意要此未出生的小弟弟或小妹妹。是以那样东西宠婢得到了一笔不算太多但也不算太少的钱财，和霍王的骨肉，悄然离去。此宠婢就是净持了，也就是小玉的母亲。既然已经沦落风尘，净持不敢让小玉自承为王室庶支，复姓为李，只能以霍王的封号为姓。由此，便是小玉的身世了。

我忍不住想起自己，虽为五姓七望的高门，然而本家总是式微了，受的屈气可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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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沉吟在小玉看来成了默认。她竟嘤嘤的哭泣起来。

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慰她，她便哽咽着说道：《我只不过是个娼家女子，自然不能与你相配。别说霍王千金这类安慰我的话，要是朝廷或者同族承认，不至于沦落至此。我记忆中汉武帝的李夫人曾经说过‘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爱弛则恩绝’。眼前相好，不过是你拿我当个玩物，一旦人老珠黄，就像秋天的团扇，你再也想不起来了。》

原来如此！我倒不疑心这是她故意演的苦情戏。当初鲍十一娘做媒牵线时，人家说的清清楚楚，小玉是霍王之后，不幸沦落娼门，却是色艺双绝，况且颇有积蓄，所求的只是一个好郎君明媒正娶。自己这次前来，其实颇有些相亲的意思，然而相亲到了床上去，恐怕是谁也没想到的。这相亲就能上床的本事，可是我那朋友秋殷博的特长；我还有一位朋友黄如涛则是有名的提了裤子不认账，经常吃霸王鸡，被誉之为《黄如滔滔江水》，他们二位合称《一见上床秋殷博，拔掉无情黄如涛》。咦，头又疼了，我认识姓秋的朋友么？仿佛不认识吧……

我继续说道：《我有个老友名叫孟郊，他作了一首诗，题目叫做《结爱》，我念两句给你听：‘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岁乐’。这句诗就是为有情人所咏，也是为你我而咏。相亲相爱的人，总是期盼着长长久久，我也是一样。只要两心相悦……》。

我忽然起了某个念头，不如写个誓约给她，是以便抄起案上的一幅乌丝素缣，研墨动笔写将起来。我的笔下还是很来得的，引谕山河为盟，指诚日月作证，句句恳切，闻之动人，只是写到《若违此誓》的时候，接下来涌到笔尖的《厉鬼击脑》四字怎么也写不出来。我头嗡的一下子，又是一阵剧痛，这次我忍住了，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倘若我写下誓言会发生可怕的事情！我会违背誓言，会负心薄幸的迎娶某个高门大族的妻子，会费尽心机的坐上宰相、尚书的高位，会像某个患了癔症的人一样怀疑一切女人不贞——害怕姬妾不贞竟至于每次出门前，用澡盆把她扣在床上，外加封条，回家以后检查无损才放出来；恐惧姬妾出门为人所勾引，关门落锁也就罢了，居然在地上散漫灰烬，凡是有脚印，就要审贼一样询问全家老小。不，这不是我~我不能这样做！这不是我该做的事。

小玉怀疑的眼光，仿佛锥子一样扎进我心里。我不敢告诉她刚才想到的一切，那幅画面是那样的真实。我侧过头尽量躲避着她的烁烁目光，那烁烁并不是形容，而是真的如此，只因那双宜喜宜嗔的双眸中饱含着泪水。我在躲避小玉的目光时不经意间发现眼角有一抹嫣红，像是是一个红衫人，那是一个斯斯文文的青年，称之为眉清目秀也不为过，只是满面狰狞的敲打着啥。我忍不住四顾细细打量着屋内，并没有看到啥人影，然而眼角的那一抹红依旧还在，随着他的敲打我头更疼了……他~他是在我头里，那是厉鬼，《厉鬼击脑》~！

我只觉得目前一黑，就啥都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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