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芜死了。
旧城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她慌慌张张跑回酒肆叫醒了其他人。
甘芜是自杀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痛苦,双眸紧闭,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掐死了自己。
众人将甘芜的尸体抬到了酒肆大堂,一时间没有人能反应过来。
《甘芜她,死了?》
海棠叹了一口气:《丫头,你去甘芜的房间找找看。》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有些难以置信的,阮鲸洛颤着声开口了。
小玥闻言也不多语,当即起身上了楼。
旧城看着海棠跟阮鲸洛,一字一顿地出声道:《她一定有心事没有告诉我们。》
海棠望向旧城,后者似乎隐隐有着一丝懊恼。
《事已至此,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海棠徐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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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鲸洛终于是缓过了劲:《那,我们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白费了吗?我昨日还在庆幸甘芜最终逃离了泥淖可以过上全新的生活——可谁知……我昨晚睡觉之前还跟她打了个招呼的……》
阮鲸洛说完,低低的啜泣了起来。
大堂内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哥,我找到了此。》小玥打破了沉默,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执笔画棠的诸位:
多谢这些天以来你们对我的照顾。
或许你们注意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早已死了。
没错,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我还是选择去死。
我不想再装下去了。
其实啊,我一直极其讨厌你们。
你们或许很可怜我,然而抱歉,我不需要谁的可怜。
我厌恶小玥你高高在上的态度;厌恶阮鲸洛你的装模作样;厌恶海棠你的端腔作势;更厌恶旧城你狗眼看人低的恶习。
如果世上真的有人能够只因别人的可怜而获得救赎,那这个人一定是个活在童话里的天真的笨蛋。
可惜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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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清楚我在来杭州的这一路上经历了些什么吗?
我看到了太多太多残忍的,血腥的,令人发指的场面。
以前始终向往着村子外面的世界,因为爹带给我故事中,外面的世界总是那么的奇妙,哪怕有悲痛,也都是甜蜜的。
其实我早应该在张婉儿家被烧的时候就清楚这世界并不美好——可我并没有。
当我真正踏上来杭州的路途时,纵然心底是一片离开爹娘的悲凉与恐惧,但仍旧隐隐在心中保留了一份懵懂的好奇。
我没有离开了多远便遇到了强盗,他们抢走了我的盘缠,我没有钱赶路了。
有一个女人告诉我,她能够为我提供挣钱财的路子。
纵然不清楚是干什么,可我天真的选择了相信她。
于是,我就这么出卖了我的身子。
我找那女人算账,却被一群人拳打脚踢,我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睡在一片山林里。我的身边有某个钱财袋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好自为之》。
我清楚这是那女人给我卖身的钱财。
我去找官府,却没有人理会我,我连官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别无他法,我只能继续赶路。从那以后,我没有再相信过任何一个人。
女人给我的钱财并不多,我不清楚该怎么办。
我已经离开了家乡两三月了,但我离杭州仍旧有很长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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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衣裳破了好数个洞,身上也是脏兮兮的很久没有洗浴,没有人收留我让我做工。
我去河里洗净了身子,又用仅剩的钱财去买了件衣裳,无法之下,我只能再一次的出卖了自己的身子。
我能感受到那些男人粗重下流的呼吸,以及他们令人作呕的气味。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就像是一只畜生,一只任人宰割的畜生。
临走时男人将一把钱财票甩到了我的脸上,我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我吐了出来,随后捡起钱财票继续赶路。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一路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见到了太多人性的阴暗面,好多的人表面看上去光鲜亮丽,为人和善,可暗地里却是一只穿着衣裳的禽兽。
他们把我当成泄|欲的玩具,我也随着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人见到了一点丑陋的场面,他们私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癖好与行事作风,令人作呕。我厌恶他们。
最终到了杭州,可大伯却早已不在此地居住了。
我唯一的希望也没有了。
有位卖烧饼的大娘见我这般可怜,便帮着我在城郊搭了某个草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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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我知道每个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一定有着他的目的。没有人会真正的做到无私的帮助他人。
我并不信任大娘,可我已经不堪重负,很累很累了。
我不想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就这么睡下了。
我想我头一次的失忆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一觉醒来,忘记了过去发生的一切,我只记得我来杭州投奔亲戚而亲戚已经不在此地了,幸得一好心人相助,搭了这么个草棚子做我的容身之所。
我进了城,在城里又遇到了那样东西大娘。
之后的日子我便跟着大娘卖起了烧饼。
可是好景不长,那日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敲晕,再次醒来时就早已到了暗房。
逃出来之后,我又忘记了暗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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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后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是以,我并不信任你们,因为你们不可能仅仅是出于好心来帮助我。
当我注意到你们的惺惺作态时,我对你们表现得越平淡和善,我的内心就越发的感到恶心厌恶。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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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们是真的想帮我,但那又如何呢?
接近我的人从来都对我抱有各自的目的,所以我无法接受他人对我的善意。
而你们的行为,更像是一种对待卑贱者的施舍。
你们不是说这间酒肆能够实现任何人的一切心中最迫切的愿望吗?
我的愿望很简单。
我想抹灭一切我厌恶的东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可我厌恶着逼我来到杭州的爹娘,厌恶着沿途看到的一切人和事,厌恶着大娘,厌恶着囚禁我的人,厌恶着你们——应该说,我厌恶一切。
你们又该如何实现我的愿望?
我尝试过去克服,然而到了此时此刻我才幡然醒悟:原来我最厌恶的是我自己。
不用你们的帮助了,如果说是要抹灭我最厌恶的东西,我自己能够做到。
对了,囚禁我的人有着瘦瘦高高的个子和阴柔的声音。
甚至到了此时候,我仍旧无法强迫自己写下一句对你们的《谢谢》,是以,就用上面那句话来……
我清楚,像我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感受到真正的善意——可你们知道吗,像我这样的人,绝对远远不止我某个,就如那张婉儿,她也一定跟我一样,是以我才会梦到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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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这样吧,我要去实现我最迫切的愿望了。
看完了甘芜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大堂里的氛围有些压抑。
《甘芜她,始终活在这样的世界里……》阮鲸洛忍不住又一次哭了起来。
小玥抱住阮鲸洛安慰道:《其实对于她来说……与其带着对世界的厌恶活下去,这样的选择也是一种解脱不是吗?》
旧城将那张纸紧紧地攥在手里,咬着牙关,一步一步离开了了大堂。
《我们给甘芜建个家吧。》海棠轻轻叹了口气,如此言道。
翌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甘芜被海棠等人埋在了后院的院墙外,这个位置是旧城要求的,她说,她是最先认识甘芜的人,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却能够说是最迟钝的一个。
《倘若我能早点发现甘芜的异样,她或许就不用死了。》她这么说着。
旧城没精打采地去店里了,酒肆就只剩下了海棠三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阮鲸洛躲在自己的室内里不肯出来,海棠兄妹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一言不发。
半晌,小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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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陪我走走。》
《嗯。》
海棠说着,揉了揉小玥的头,两人就这么离开了了酒肆的院子。
今日的天气依旧很热,太阳高悬在头顶,几乎没有一片云彩的湛蓝色苍穹一望无际。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林间走着。
《哥。》
《嗯?》
《没什么……》
海棠瞥了一眼自家妹妹,他看得出来小玥的情绪也很低落。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小玥低声喃喃着,《明明昨日早已发现了端倪了的……》
《你不要自责了,》海棠止步了脚步,在面前的小溪前拉着小玥坐了下来,《我们谁也没思及甘芜会这么决绝。》
小玥靠着海棠的肩,没有对焦的眼睛无神地望着汩汩流动的溪水:《哥,你说,像甘芜这样的人,真的有许多很多吗?》
海棠轻微地地摸着小玥的头,他有些无法地说道:《世界这么大,有多少绝望的痛苦的人都不为过,也正如甘芜写的,那么多看似和善亲人的人,有平民百姓,有达官显贵,他们在背地里都有着自己另一颗心,而那颗心,或许才是他们的自我。》海棠叹了口气,将小玥搂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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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玥苦笑着:《是啊,况且这样的事情,我们不是该比谁都更清楚吗……》
海棠望着怀中人那脸上露出的一丝悲痛,手上的劲使得更大了些:《丫头,至少我们不会再重蹈覆辙了不是吗?》
《哥,关于甘芜说的囚禁她的那样东西人,你有什想法吗?》小玥忽然生硬的换了一个话题。
海棠看着强行让自己脸色平静下来的小玥,叹了口气道:《倘若那人是组织居高位者,恐怕在杭州城明面上的权势也不小,瘦瘦高高且嗓门阴柔……我倒是实在知道这么某个人,不过这些得联系黄毅让他去查了。》
海棠顿了顿,又说道:《其实甘芜有句话说的不错,在她的旁边没有人是真心实意的主动接近她的,我前不久收到了黄毅的消息,那卖烧饼的大娘也是组织的一员,甘芜能被此组织盯上,也正是只因那大娘的缘故。》
《哥,》小玥突然言道,《你瞒着我们的事,现在能够告诉我们了吗?》
海棠看着小玥,涩笑道:《原来还是没有瞒过你……不错,我是有事瞒着你们,甘芜的过往,其实并不像她自己说的这么简单。》
《你还记忆中甘芜有一根链子在你那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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