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下城区数以万计的民用煤炉同时燃烧。
那些夹杂着硫磺颗粒的煤烟在升腾瞬间，便被近在咫尺的湿冷雾气捕获。
这些沉重废气无法消散，只能在街道间淤积、翻滚，形成了下城区每到冬季独有的一道风景——《黄胡子》，一层上灰下黄、比人高些的粘稠雾霾。
罗夏站在福音署附属第三十三机库前，风衣下摆沾着濛濛水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他身侧，温蒂穿着一件显然大过头的棕色亚麻工装，酒红色长发被两根细长黑色丝带扎起。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学堂以外的加工车间，眼里闪烁着好奇。
《哥哥，这就是你昨晚说的‘秘密工坊’吗？》温蒂压低嗓门，语气带着兴奋，《我们真的要在这里，把那样东西气阀改造成你说的‘大鱼克星’？》
《那是自然，前提是尤里和伊万大叔能跟上你的思路。》罗夏笑了笑，推开了机库大门。
此刻，尤里正撅着屁股在《锈钉号》下面修补蒙布，嘴里正哼着那支不知名的小曲。纵然扑翼机的左翼还缠着加固用的钢索，机腹那块凹陷的装甲也还没来得及敲平，但显然他的心情不错。
听到脚步声，他探出半个身子，视线落在罗夏身后的温蒂身上，那双沾满污渍的眉毛夸张地扬了起来：《罗夏，昨晚你不是说什么来这个地方造‘对天帆鱼特攻武器’吗？你带温蒂来做啥？》
老伊万也从另一侧离开了来，在他脚边木箱里，码放着一点材料：一把二手工业风镐、一堆零件，以及那根沉甸甸的燃素合金切削刀头。
《材料我都按你交代的准备好了，》老伊万忧心地看着温蒂，声音带着责备，《但罗夏，容我唠叨两句，这儿待会儿动起工来又是火花又是重锤的，万一伤着孩子怎么办？》
罗夏像是没听见似的，将一张草图拍在工作台上——那是他昨晚熬夜肝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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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比不上21世纪流水线上的产品，但在可靠性和操作性上做了针对性加强。
《我要去一趟上环区的福音署，翻一翻老猎手们清楚多少天帆鱼的习性弱点。在天黑之前，你们得把这玩意儿造出来。》
罗夏又指了指温蒂，《她是主设计师，你们两个负责提供体力和焊接技术。》
尤里愣住了，他低头看向那样东西还没到自己腰高、正一脸认真翻看草图的小女孩。
跟着，温蒂捏住工装裤腿两侧，微微屈膝，行了个提裙礼。一副小大人模样，憨态可掬。
《听着，罗夏，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尤里感觉这太荒诞了，《温蒂啥时候成机械师了？你确定要让某个……一个还在慈济院上课的孩子来指挥我们改造武器？》
罗夏走上前，一把搂住尤里肩膀，将他带到一旁避开温蒂的视线。
《嘘，小声点，伙计。》罗夏凑到尤里耳边，悄声嘀咕，《相信我，温蒂不仅是个机械师，她还是个被万机之神吻过的天才。待会儿配合她的时候，你可千万别太难受——我是说心理上的。》
罗夏拍打尤里肩膀，语气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沉，《你要学会接受现实，尤里。普通人和天才之间是有壁垒的，待会儿多听多看，少说少问。》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尤里和老伊万面面相觑。
温蒂则径直走向那台二手工业风镐，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尤里哥哥，请帮我把这台风镐的排气阀盖取下来。》
尤里耸了耸肩，抓起管钳，打算用罗斯人最擅长的《暴力拆解法》解决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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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尤里哥哥。》温蒂轻声制止，一本正经，《您是想破坏应力结构来快速拆解吗？那样会导致气室微小形变，作业时气缸会炸裂的。》
她盯着尤里的手，忽然眨眨眼，《啊……难道尤里哥哥能控制力道，刚好不伤到内部吗？那真是温蒂多嘴了，失礼呢。》
尤里老脸一红，望着温蒂那双写满了《崇拜》的大眼睛，只觉面红耳赤。
《咳！那啥……我那是自然知道，我只是……》尤里干咳两声，眼神飘忽，《我刚才就是想试试这管钳的配重，顺便考考你。嗯，没错，考考你。》
他同时嘟囔，一边飞快把管钳扔回工作台，随后急吼吼地在工具箱里翻找起来：《三号内六角……我刚才就想拿此来着，结果这管钳长得太像扳手了，一时手滑，手滑。》
《先松开此螺栓对吧？我正要这么干呢。》
《是的，再逆时针旋转三十度。只不过尤里哥哥，在拧动之前，请先用挑针压住里面的那个螺栓。》温蒂连说带比划，像是在教小伙伴折纸般轻快，《动作要轻，它们很容易坏的。》
坐在一旁的老伊万已经维持某个姿势很久了。
从温蒂开口指挥尤里拆卸第一颗沉头螺栓起，挑拣零件的手就没再动过。
起初，他只是抱着《看罗夏家小丫头胡闹》的心态眯眼瞧着，可随着温蒂某个个专有名词爆出，老伊万手里的零件就再没动过。
作为一名在钳工岗位里滚了三十多年的十二级铁徽公民，他太清楚这个地方的门道了。
温蒂刚才说的那个螺栓学名是压力补偿螺栓，那是为了防止高压气流反冲设计的精密件。如果不拆开外壳，寻常机械工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更别提那套只有在《通用气动设备维护手册》高级工段才会标注的拆卸顺序！
《温蒂丫头，》老伊万眼神里透着一种看怪物般的震惊，《你如何清楚要先松那样东西？那地方……连低级银徽工匠都不一定摸得准。》
温蒂回过头，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咦？只因如果不松开它，里面的密封垫圈就会坏掉呀。难道这不是常识吗，伊万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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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识……》老伊万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感觉这辈子的扳手都白拿了。
他意识到，相比罗夏那样东西一米九浑身肌肉的棕熊身板，目前此看似可爱纯真的小姑娘更像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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