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的面庞因为长年累月的海风吹拂很是粗糙, 他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小娃娃,我们想讨口水喝, 行么?》谢微之从晏平生背后探出头,哑声问道。
那七八岁大的孩子抬起头, 抓起地上的石子儿,小跑到篱笆前,湿漉漉的眼神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你们要讨水喝?那…你们有银子么?》
银子?谢微之和晏平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只不过银子, 他们还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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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你在和谁说话?》一道虚弱的女声从房中传出。
被唤作小宝的孩子回过头, 带着几分稚气道:《阿娘,有两个人来讨水喝!》
《那便请他们进来吧。》妇人有气无力道,像是久病在身。
小宝听了她的话,乖乖打开木篱,让开身叫晏平生同谢微之进门。
进门刹那, 谢微之提醒不及,晏平生的腿不小心撞在了篱笆上。
小宝看见这一幕,不由好奇地看着他,继而出手在他目前晃了晃, 见他眼神不动, 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个瞎子啊!》
他眼中露出些同情, 主动握住晏平生的手:《那我带你进去好了。》
有些破败的茅草屋中, 木窗紧闭,室内光线黯淡, 面色蜡黄的妇人躺在床榻上,见了两人,勉强半坐起身:《方才小儿无礼, 叫二位见笑了。》
她在屋中听见了儿子要银子那句话,心中很是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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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将儿子招来旁边,妇人摸着他的头道:《小宝,下回可不能这样了。》
教育儿子一番,妇人顿了顿,缓了口气才对谢微之两人道:《小宝方才那么问,是想有银子为我寻医问药,不过我这病…》
她摇摇头,抬头看向晏平生和谢微之:《角落便是水缸,二位要喝水,自取便可。》
谢微之默默细细打量着她,妇人言辞谈吐,实在不像某个普通的渔村村妇。
与此同一时间,妇人也暗自打量着他们,这对男女相貌不俗,竟是她平生从未见过的出色,来历绝不简单。
他们仿佛受了不轻的伤,也不知这二人为何要来这偏僻的渔村?
似乎在照顾晏平生眼盲,小宝主动跑到水缸边,提起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水递给他。
晏平生将谢微之暂时放在一边木椅,伸手接过水瓢。
《不知二位是从何处来?》在晏平生为谢微之喂水之时,妇人试探着询问道。
晏平生动作一顿,谢微之接话道:《我二人坐船渡海,谁知遇上暴风雨,船触礁沉没,侥幸捡回性命。》
妇人笑了笑,虽然病容憔悴,依稀也能窥得五官的清丽:《原是如此啊,海上多风雨,二位若不弃,便在我家休养一二。》
她语气友善,像是全出于一片善心,更没有深究谢微之经不起推敲的一番话。
《若是如此,便多谢了。》谢微之答道,晏平生伤重,背着她走了这么远已是强弩之末,能有个地方休憩再好只不过。
不管眼前妇人有啥盘算,孤儿寡母,总不能拿他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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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生和谢微之便暂且在妇人家中住下,妇人自称李氏,家中只她带着一个幼子,平日靠刺绣养家。
她的身体不大好,到了此冬天,染了风寒,更是虚弱得下不了床。这家中一贫如洗,根本没有余钱财寻医问药。
李氏心中也清楚,自己的病,其实是当日生下小宝时留下的病根,在这渔村中一日日熬着,已是油尽灯枯,没有啥治好的希望。
只是,她若是不在了,她的小宝该如何办?他今年,才只不过七岁而已。七岁的孩子,要怎样在这世间活下去?
晏平生和谢微之的出现,让李氏在绝望之中,像是看见一抹光亮。
三日后,谢微之的伤势已经恢复到能行动自如,总算不用通通靠晏平生抱着行动。晏平生也总算适应了眼前黑暗,便是看不见,行动举止之间却没有一点异常。
《娘!阿娘!》隔壁忽然传来孩童尖利的叫声,混着哭腔,很是慌乱。
正盘坐在床铺上打坐的谢微之睁开眼,拉住一旁晏平生的手,两人立刻赶去隔壁房中。
只见李氏闭眼躺在床榻上,嘴唇青紫,任凭小宝拉着她的手如何呼喊,都没有任何反应。
《娘!》七岁的小孩儿像一只受了惊的幼兽,茫然无措。
谢微之上前把住李氏脉搏,早已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她将体内恢复的唯一一缕灵元渡入李氏经脉,片刻后,李氏眼睫颤动,徐徐睁开双目。
《阿娘!》小宝惊喜地扑进她怀里。
李氏憔悴的脸上勾起独属于母亲的温和笑容,她慈爱地摸摸小宝的头,抬头目光投向谢微之和晏平生:《二位贵人,小妇人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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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微之的面上却不见轻松,李氏的身体,如今已是回天乏术,自己这缕灵元,也不过是叫她回光返照一时三刻。
《我如今已是病入膏肓,我死也罢,但我实在放心不下小宝这孩子。》李氏双眸含泪,声音有些哽咽,《我想请二位帮忙,带这孩子前往大周京都,寻他父亲,当今陈侯顾珏…》
这便是李氏前日主动留下谢微之和晏平生的盘算,他二人显见来历不凡,或许能在她死后,护住小宝,带他去到生父身边。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李氏心知自己这番作为有挟恩以报的嫌疑,只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谢微之听她这样说,不由叹了口气:《你又如何清楚,我们是值得托付的人。》
就不怕他们半路将这孩子卖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小妇人自认有两分识人的本事,二位贵人眼神清正,不是那等险恶之辈。何况,》李氏惨含笑道,《我也实在没有旁的可托付之人。》
这渔村之中,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半辈子没出过远门,如何能将她的小宝平安护送到京都?又如何有本事登上侯府家门?
她挣扎着下床,小宝握着她的手,放声哭道:《阿娘,你别丢下我,我哪儿也不去,小宝只想跟在你旁边,小宝只要你!》
李氏跪在谢微之面前,惊得她后退一步。纵然她的年纪早已大到足以做眼前妇人的祖宗,但也不愿受她这样大礼。
重重地叩下头去,李氏嘶哑着声音道:《求贵人应允,大恩大德,小妇人来生,必结草衔环以报。》
说罢,又连连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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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微之按住她的肩:《好了,我答应你。》
《我会送你儿子,去他父亲旁边。》
《多谢…》
《多谢…》李氏泪如雨下,心中巨石落下,身体无力地倒了下去。
次日,七岁的小宝背着包裹,在一座坟茔前沉重地磕了三个头:《阿娘,你放心,小宝一定会好好长大,成为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双目赤红,眉眼之间已经有了成人般的坚毅。
‘看’着小宝祭拜的背影,晏平生的目光毫无焦距:《你缘何要答应她?》
修仙之人,最好便是不要同凡人有过多交集,以免沾染过多因果,影响修为心境。
《只是感觉,她爱子之心,其情可悯。》谢微之低声道,晏平生看不见,她眸中闪过一丝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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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她也有母亲,也会对她如此么?
母爱,大约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感情。
《我感觉,这几乎有些不像你了。》晏平生负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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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在人间行走三年,见过许多悲欢离合,李氏母子,绝不是其中最可怜的。
晏平生以萧故为名,做游侠儿行走世间,却从不插手凡人任何爱恨纠葛。善人沦落,恶人得意,有情人难成眷属,痴男怨女,世间如熔炉,而世人在其中沉浮。
对于凡人爱恨,晏平生的态度近乎称得上冷漠。
《那什么才像我?》谢微之反问。
《修士插手凡人之事,对己身有害无益。》晏平生情绪不多,平淡道,让人觉出一点出世的漠然。
在修真界时,他和谢微之事事契合,但到了凡世,竟难得有了分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晏平生以为,谢微之该比他更清楚这一点。所有修士踏入道途那一日,都被告诫过,尘缘已断,不可妄自涉入凡人因果。
《是,但那又如何?》谢微之含笑道,《人这一生,最紧要便是随心而行,我想做,那便做了,不必顾虑其他。》
她曾经也以为,天命不可违,到头来才清楚,那只不过都是狗屁。
天道要她死,她偏要活着,还要活得痛痛快快,遂心遂意。
《可你帮得了一人,帮不了天下人。》
《那便帮一人就好。》
晏平生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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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默契地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关于这种问题的争论,似乎是没有意义的。不管是谢微之还是晏平生,都不会只因别人的话,改变自己心中的想法。
三月后,大周京都。
春日阳光明媚,街市繁华,来往客商无数,摩肩擦踵。半空酒旗招摇,有女子当垆卖酒,嗓门软哝。
《不愧是京都之地,甚是热闹。》谢微之混在人流中踏进城门,忍不住感叹道。
她许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的人间烟火了。
身处此方热闹中,谢微之才真正有自己还活着的实感,哪怕此间热闹,并无她参与其中。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宝,累不累?》谢微之目光投向抓着她裙角的孩子,笑问。
小宝摇了摇头,很是沉稳。
晏平生嘴边勾着淡笑:《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打听一下,那位陈侯住在何处,又要如何见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有法子?》谢微之闻弦音而知雅意。
晏平生拿出几枚铜钱财在手中抛了抛:《自然,我当初在此行走三年,可不是白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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