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 周天域,摘星阁。
云端楼阁之上,房中挂满红绸, 正堂贴了巨大的囍字,修真界结成道侣, 仿佛与凡世成婚也没有太大区别。
苏嫣然坐在红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娇美的轮廓,眉眼生得很是明艳, 薄唇点上朱红,发上戴有熠熠生辉的鎏金凤冠, 额前垂下数道赤金流苏,抬眼是一双潋滟凤眸。
只是她秀眉轻挑,薄唇微抿,眸光流转显出几分让人不敢亲近的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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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在苏嫣然身后,身着摘星阁弟子服的女子握着木梳, 小心地为她梳理着长及腰际的乌发。
《师姐今日,真好看。》女子容貌只是清秀,但神情很是温柔,叫人一眼便能看出, 她与苏嫣然乃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子。
苏嫣然闻言, 勾唇笑了笑。
她抬指拂了拂眼角:《釉烟, 你放心, 你追随我这么多年,便是我嫁去聆音楼, 也不会忘了你。》
《师姐...》
苏嫣然拈起一枚金簪,仔细端详一二,才簪进发间:《只不过我嫁去聆音楼之后, 摘星阁中诸事,还需要你帮我留心才是。》
釉烟微微垂下头,轻声应道:《是...》
《你也不必担心,我自不会亏待你的。》苏嫣然站起身,身材高挑,比釉烟更高了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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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这修真界中,只能以修为为尊?》苏嫣然微一抬头,显出几分睥睨之色。
身靠聆音楼,这摘星阁阁主之位,她未必不能一争。
那九韶疯疯癫癫,何能担摘星阁少主之位?!
苏嫣然心中仿佛燃着一团火。
她天赋平庸,若非当日恰巧被摘星阁主算出,天命与闻清觞相合,根本没资格做她的弟子。
摘星阁以实力为尊,阁中弟子奉行天命,天赋寻常的苏嫣然一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过她是个聪明人,不多时意识到她真正的倚仗是什么。
她是闻清觞的天命,是摘星阁大师姐,是聆音楼与摘星阁联姻的关键。只要闻清觞对聆音楼来说足够重要,那么她无论是啥修为,对聆音楼和摘星阁也同样重要。
哪怕她天资寻常,也自有两派长老寻来无数天材地宝,为她拓宽经脉,提升修为。
苏嫣然很快,便无师自通地懂了如何弄权。
便是修为不足,凭借身份和利益,她也可以驱使远比自己天资更好、修为更高的人为自己做事。
釉烟扶住苏嫣然,得了她一个轻笑,头越发低了下去。
《大师姐,浮空舟早已备好,吉时将至,请上船吧。》
门外,数名摘星阁弟子俯身行礼,恭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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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嫣然微一点头,在釉烟的搀扶下,缓缓踏上了停在楼阁旁的浮空舟。
火红的裙摆迤逦在地,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腾跃而起。
浮空舟是修真界常用的飞行灵器,日行万里不在话下,从周天域到梵天域,所需也只不过两个时辰。
苏嫣然与送嫁的摘星阁弟子,会先乘浮空舟去到聆音楼。
天边似明似晦,浮空舟行在云海之中,站在舟上一伸手,仿佛就能揽入一怀云彩。
霞光从云层后隐隐透出,用不了多久,旭日便要升腾而出。
釉烟站在甲板上,双掌撑在船舷,清秀的眉目之间露出几分轻愁。
今日便是师姐的大婚之日了,她本该为她愉悦才是。
但…
釉烟这几日,总是忍不住想起两百多年前,那个谢微之的姑娘。
聆音楼闻师兄为破境心境,以分魂渡劫之术前往凡世历劫,这件事,在修真界不算太大的秘密,釉烟也是听说过的。
但那一日,师姐忽然招了她去,言道闻师兄分魂渡劫之时,被某个女修缠上,神魂中被留下印记。
师姐要她让那女修收回这道印记。
像这样的神魂烙印,除了烙下印记的修士本人可以毫无痕迹地收回,旁的人动手,都会惊动闻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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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摘星阁和聆音楼的婚事,女修留下的印记,最好不要留下。
釉烟去了凡世,见到了那样东西师姐口中,缠上闻师兄的女修。
她叫谢微之,在人世奔波十年,想寻回前世爱人的转世。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可她不知道,那人只是一抹分魂,根本不会有转世。
釉烟找上她时,女修眉目清冷:《我为何要信你?》
《我能够带你去见他。》釉烟轻声道。《他不会记忆中你的。你要答应我,见了他,你要把烙在他神魂的印记,收回去。》
四周恢复了平静。
《闻师兄和我师姐早已定下婚约,只待师姐元婴之后,他们便会成婚。》
《所以你不能在师兄神魂中留下烙印,他是我师姐未来的道侣。》
恰好那时闻师兄前来摘星阁送庚贴,修真界成婚,还是同凡世没有太大的差别,讲究的便是一个仪式感。
《燕麟!》
釉烟看见那女修站在闻师兄前方,高声唤了一句。
闻师兄没有任何反应,从她身边错身而过,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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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燕麟此名字,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记忆中燕麟是谁,更不会记得那样东西叫谢微之的女子。
看着闻师兄的身影逐渐走远,釉烟走向谢微之,眼中露出些不忍:《我告诉过你的,分魂渡劫…》
《我清楚。》谢微之打断了她的话,面色苍白得有些透明。
她只是不愿相信而已。
只不过,亲眼见到闻清觞之时,谢微之心中最后的希冀也被打破。
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燕麟了。
她抬手,收回了当日自己亲手点下的那缕印记。
《我师姐和闻师兄,天命相合,是天定的道侣,你和闻师兄,不会有结果的…》釉烟想劝解她,话说出口,却成了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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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我要找的人。》谢微之侧头目光投向她,面色苍白,但一双眼却是一场平静。《你放心,过往种种,自此尽做尘烟,我不会打扰他们。》
釉烟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底隐约升起一点伤感。
她在凡世寻找了十年,大约,是很爱闻师兄的分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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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蠢货!》苏嫣然面色冷厉,一巴掌毫不留情地甩在釉烟脸上。《谁准你让她离开了!》
《师姐,她已经收回了印记,也说了,以后不会出现打扰你和闻师兄…》釉烟脸颊顿时红了一块,火辣辣地疼。
《她说什么你都信?》苏嫣然冷含笑道,《如这样滞留凡世的筑基修士,清楚了清觞身份,还不上赶着想谋取些好处!》
《对这种人,便要斩草除根,一劳永逸,以后才不会出来碍眼!》
釉烟嚅嗫着,不敢反驳,她早就习惯了听从师姐吩咐做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跟在师姐旁边,见她施展幻阵,将那样东西女修骗入摘星阁禁地,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中偏布灵兽妖族,便是元婴修士进入之后,也难以全身而退,何况一个筑基修士?
釉烟想,那个叫谢微之的女修,恐怕只不过几日,便死在了十万大山之中。
这都是两百多年前的旧事了,但临近师姐婚宴,釉烟便总是忍不住想起这些事。
她叹息一声,仰头望向云海之中,一切,当真会如师姐所想那般顺利么?
*
聆音楼,因着此番来参加婚宴的宾客太多,仪式便并未安排在室内,而是在聆音楼平日举行贺典的广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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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域萧家身份不算高,萧岚早早便带着族中子弟来了婚宴上。
萧家的位置并不靠前,谢微之和萧故坐在萧岚后方,分食着桌案上的瓜果,好像真是只为了来蹭顿饭。
聆音楼的手笔挺大,桌案上的瓜果灵元浓厚,滋味儿也甚是不错。
谢微之递给萧故一个散发清甜香味的脆桃,萧故接过,摸出一把小刀,削起了桃子。
《嗯…萧故啊,你爹应该也快到了,你不出去迎一迎?》萧岚回过头,小心问道。
他在萧故面前,始终是这样饱含愧疚,处处赔着小心的模样。
萧故以前也劝过几次,叫他不必如此,萧岚却始终改不了,萧故也只好随他去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必了,和他一起,今日恐怕吃不了一顿安生饭了。》萧故老气横秋道,顶着各种各样细细打量的目光,他胃口再好,也吃不下什么了。
他将削好的桃子递回给谢微之,掐了个清水诀净手。
谢微之啃着桃子,像只进食的仓鼠。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萧岚听他这么说,一时无言以对,摸着额头道:《这样啊…也好,也好。》
谢微之已经吃完了一颗桃子,又从紫得可爱的葡萄上摘下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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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不错。》她说完,随手剥了一颗塞进萧故嘴里。
萧故神情自若地咽下葡萄,点头道:《的确不错 。》
萧岚望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有点饱,他是不是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最终,萧岚带着满头疑惑转回身。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药王谷,容药尊到——》聆音楼接引弟子扬声道。
容迟一身月白长袍,后方跟随数名身着蓝衣的药王谷弟子,神情冷淡,黑眸深不见底。
《这便是药王谷三尊之一的容迟?生得倒是清风朗月的好相貌,就是性情瞧上去冷了些。》
《药王谷容尊者,可是出了名的性情酷厉,活人不医此绰号,可不是说说而已。》
《都说医者以济世救人为本分,容迟这般,全违背了药王谷立身之本,如何敢称医者!》
《嘘——你小声些,不要命了么!药王谷供应着大半个修真界的丹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求到药王谷门下,你还是少说两句,小心得罪了药王谷。》
桌案上的灵酒瓜果被星河收到储物袋中,他拿出一壶酒,抬手倒进酒樽之中,酒液潺潺,清冽如水,散发着幽香。
药王谷席位前,星河先施了净尘诀,又换了地上软垫,这才服侍容迟坐下。
容迟安坐在桌案后,姿态自若,未曾将左右窃窃私语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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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书院,子书符尊到——》
玄衣的上阳弟子英姿勃发,墨发高束,眼中神采奕奕,齐齐跟在子书重明后方,动作整齐划一。
为首的子书重明面上带着些微笑意,端肃又不会过于威严。
也不知是谁安排,药王谷和上阳书院的席位正好相对,子书重明和容迟对视,眼中不约而同划过一丝冷意,之后齐齐转开眼。
《子书符尊看上去倒是甚是好相与的人。》
《文圣弟子,自然是温文尔雅,如玉君子。不过君子,亦有雷霆手段。》
《当日小苍山那张血屠符你们可还记忆中?尚在金丹境界便能引动天地异象,这位子书符尊,实在是修真界千百年来,最天才的符修。》
《当今修真界,实在有不少人受了上阳恩惠,那些举措,全赖子书符尊一力推行。只是不知为何,他停留在元婴后期多年未曾破境,实在可惜了。》
《三百余岁的元婴,也很是了不起了。》
《只是像药王谷容迟,摘星阁九韶,聆音楼闻清觞这样的天才,如今都已是化神。》
《那又如何,有文圣在,子书重明迟早能破境化神。》
相比药王谷的冷清,子书重明落座之后,便有数名实力不弱的散修上前攀谈,他们或多或少都受过上阳书院的恩惠。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谢微之躲在萧家席位之中,默默吃喝,只要还披着马甲,什么修罗场她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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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剑宗,明剑尊到——》
谢微之喝酒的手一顿,奇怪,以明霜寒的性子,怎么会来参加啥婚宴。
这也是众人都感到奇怪的一点。
《明剑尊不是若非除恶,从不出山么?怎么会来聆音楼的婚宴?》
《他旁边那样东西筑基期的小家伙是谁?凌霄剑宗如何选了这样某个修为低下的弟子侍奉在剑尊旁边?》
《你竟还不清楚么,明剑尊近来收了一名亲传弟子。》
《便是这个筑基期的小子?!这般年纪只不过筑基,如何就能入了明剑尊的眼?》
《听说他只不过下品三等灵根,不知走了啥运,被明剑尊看中了,收做了亲传…》
这些议论没有刻意遮掩,宋翊自然听得十分清楚,他脊背挺直,微微抿着唇角,身上竟有了明霜寒的风采。
谢微之的目光落在师徒二人身上,不知为何,她感觉明霜寒仿佛有啥不同了。
至于小宋…
没想到他会拜在明霜寒门下,那他之后,可要修行无情剑诀?
罢了,这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她和宋翊,也不过是月余的半师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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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你的故人?》萧故在她耳边幽幽开口。
谢微之转头,对上他几乎称得上幽怨的眼神。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谁?》
萧故道:《凌霄剑宗,无情剑尊明霜寒。》
面对他的目光,谢微之不知为何生出一点心虚,她干咳一声:《倒是认识的…》
《只是认识?》
谢微之垂下眼:《他修的是无情剑诀,当日于瀛洲秘境顿悟,从此七情尽失。》
谢微之摸了摸鼻尖,老实回答道:《两百多年前,他答应要娶我做道侣。》
萧故弹指间感觉自己仿佛被酸味淹没,简直堪比一口吃了十只柠檬:《后来呢?》
萧故皱起了眉:《七情尽失是啥意思?》
谢微之抬头对上他的眼,目光澄明:《意思便是,他还记得我,记忆中我们所有的记忆,只是,不爱我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萧故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忽然涌起一股细密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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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遗忘,比起燕麟之事,或许更叫人难过。
谢微之却是坦然,她握着酒盏,再为自己斟上一杯酒。
萧故忽然将手覆在了她的右手上:《我不修无情剑诀,更不是什么渡劫的分魂。》
谢微之动作一顿,侧头目光投向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会始终陪着你。》萧故拿过她手中酒盏,一饮而尽。
谢微之怔愣了一瞬,随后恼道:《你自己有酒杯,抢我的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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