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被九韶惦记着的闻清觞仍在聆音楼静室中闭关修炼。
摘星阁为了两派联姻上下都忙成一团, 聆音楼也不逞多让，这场婚礼遍邀修真界各路大能，事关两派颜面, 自然不能轻忽。
不过这一切像是都和闻清觞没有太大关系，他盘坐在静室蒲团之上, 清心潜修，对大婚诸事没有过问一句。
这般冷淡又平静的态度，真叫人丝毫也看不出, 这一场婚礼唯二的主角之一就是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阖眸的闻清觞侧脸线条分明，仿佛是由没有一丝杂质的白玉精细雕琢而成, 透出一股冷然。
只是和明霜寒身上如剑的锋锐冰寒不同，闻清觞的淡漠，是万物皆不在其眼中，红颜枯骨无异的超然物外。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空气在室内默默流动, 就是在这一片静默中，闻清觞不知为何，缓慢地皱起了眉。
他仿佛被心魔缠上。
‘微之，我们成亲, 好不好...’
‘细数我这一生, 少时沦落, 为报家仇沦为他人手中利刃, 双手尽染鲜血，让先辈姓氏蒙羞, 受万人唾骂——’
‘此生唯一一件可称幸运的事，便是遇见了你。’
‘可惜...这一生...真是太短了...’
‘如果这世上真有轮回转世...来世，我想早些遇见你...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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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清觞口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缓慢地睁开眼，眼中深沉。
入目所及之处都是红色, 女子身上鲜红的嫁衣烈烈如火，有一滴泪从她腮边滑落。
这些日子来，他脑中总是不断地浮现起这些碎片一样的回忆，这不该是他的梦，这是属于他的记忆。
可闻清觞也清楚地记得，他从一出生就留在聆音楼，一心修行，连外出历练也甚少有过。
按照这样说来，那又不该是他的回忆。
他没有去过凡世。
唯一的可能，是...
闻清觞忽然想起，当日他于元婴巅峰久久无法突破，便以分魂渡劫之秘术寻求心境破境，所以...这是那缕分魂的记忆？
闻清觞微微抿着唇角，似有些不悦。
分离一缕魂魄至凡世尝尽七情百苦，是聆音楼秘术之一，分魂回归后，那份记忆也自然会烟消云散。
一缕分魂，不该影响到他。
就如当日九韶所言，凡人短短数十载寿命，于修士不过倏忽而已，闻清觞不觉得，身为凡人的记忆，有什么紧要。
他徐徐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神情还是那样冷淡，这不该是值得他费心的事。
极远处廊桥上，几个聆音楼的女弟子成群结伴走过，腰间环佩相撞之声，和娇侬软语混在一处，清脆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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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祖又在闭关修行呢。》有人看着紧闭的静室大门，忍不住感叹一声。
《马上就是师叔祖的大婚，他怎么这时候还在闭关修炼？便是到摘星阁送聘礼，也是掌门代为奔波，师叔祖…仿佛并不如何在意那位新娘子？》
若是在意，怎么也该亲自准备婚仪才是，他却全数交给宗门做主，没有过问分毫。
《这桩婚事，本就是师叔祖的父母，咱们聆音楼两位太上长老定下的。当年太上长老算出师叔祖于情缘有失，恐会影响修行，特上摘星阁寻求解决之法。摘星阁主便亲自观星，最后为师叔祖择出一命格相合的女子，能助其修炼，定下婚约。》
《说来那苏嫣然原只不过是摘星阁打扇的侍女，全是因了咱们师叔祖，才被摘星阁主收为亲传弟子，有如今地位。》
《唉，咱们聆音楼本就是阴盛阳衰，此番可好，师叔祖这样水灵灵的小白菜，竟还归了外人，从此再不好光明正大欣赏师叔祖美貌了。》
《其实今年有数个新入门的师弟，还是生得很不错的。》
《你还说呢，就是你们这些做师姐的太不矜持，吓得师弟们有某个算某个，全都一心修行，不肯寻道侣呢。》
女子们小声嬉笑着，穿过挂满红幔的回廊，慢慢走远。
*
青崖域，上阳书院，孤山上。
黑袍人徐徐走到南宫月的墓碑前，附近看守的执法弟子早已被引开，耳边只剩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一群蠢货！黑袍人心中暗嘲。
他站在坟前，徐徐抬手，似乎想取出啥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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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片刻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黑袍人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不可能...》
下一瞬，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立时转身要逃，却迎面撞上突兀出现在他目前的子书重明。
《你是在找它么？》子书重明面色冷冽地张开手，掌心放的，正是当日黑袍人交给南宫月的那枚妖丹。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妖丹上纹路繁复，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这样一枚妖丹，对子书重明来说一点也不算陌生。毕竟，当年在小苍山上，他被逼吃下的，就是这样一枚妖丹。
也是在注意到妖丹的那一刻，子书重明就恍然大悟，南宫月身上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意外，而是有心人引导。
四周恢复了平静。
《没思及当年沧离宗，还有漏网之鱼。》子书重明说着，捏碎了手中那枚妖丹。
有人诱骗南宫月服下这枚妖丹，就是看中了蜃妖能掠夺他人生命与修为的天赋，想借这一点，蕴养这枚妖丹。
黑袍人很小心，在南宫月这一整件事上，若不是谢微之最后靠近南宫月的尸首察觉不对，或许其他人都会以为南宫月是不甘平庸，修行了啥邪门秘法，绝不会想到是妖丹所致。
同时谢微之也意识到，这枚妖丹早已经过数次祭炼，幕后黑手不会轻易将其舍下，将这一点告知湛晨。
看见子书重明毫不迟疑地捏碎那枚妖丹，黑袍人心中一痛，不再迟疑，换了个方向遁去。
子书重明见此，不由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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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上阳之内，诱骗弟子入魔，弑杀同门，若是放走此罪魁祸首，上阳书院和他子书重明，就成了整个修真界的笑话！
指尖在虚空连画下三道符文，直接封死黑袍人逃离的路线。
黑袍人心中暗恨，再无他法，只能反身，欺近子书重明身畔，一掌拍向他心口。
修行符道的大多数修士，都不擅长近身作战。
子书重明却不避不闪，正面对上他这一掌，一击之后，黑袍人被反震落地。他趴在地上，头上兜帽落下，露出一张子书重明很是熟悉的脸。
《是你——》子书重明眼中一沉，《原来你不是元婴，而是化神，怪不得有胆量潜入上阳。》
子书重明真的没思及，此害死了数名上阳弟子和散修的黑袍人，会是他！
他来上阳早已十年，没想到却暗中包藏祸心！那枚被祭炼过数次的妖丹，是不是沾着许多上阳这些年在外出历练中失踪妖族弟子的鲜血？！
黑袍人抬起头，整张脸暴露在阳光之下，正是当日想要上山拜祭南宫月的先生夏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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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书重明猜得不错，夏隐潜伏上阳这些年，利用先生的身份，收割了不少外出弟子的性命。他做得足够小心，从未引起过任何人的怀疑。
但是到了现在，寻常妖族对于妖丹早已没有任何助益，这也意味着全然依靠妖丹修行的夏隐，修为再难寸进。
是以，他才会盯上南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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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隐还是一如既往地小心，他没有强逼南宫月服下妖丹，而是故意接近她，为她解困，又在其伤心无助之时温言安慰几句，那样东西傻姑娘便将一颗心都放在了他身上。
南宫月的告白在夏隐预料之内，同样，拒绝南宫月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将她不知天高地厚表白心意的消息放出，用不了多久，大半个书院便都清楚这件事。
再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南宫月主动吃下了妖丹，自以为拥有了力气，其实却只不过是蕴养妖丹的容器。
《怎么可能？！》倒在地上的夏隐又惊又怒，《你只不过是元婴修为，如何可能伤得了我！》
他可是化神修士！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用旁门邪道得来的修为，终究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子书重明不屑道。
夏隐身为化神修士，却通通不是子书重明这个元婴巅峰的对手，个中原因，除了子书重明符道天赋惊人外，更为重要的是，夏隐的修为，全然不是自己苦修得来，而是由外物堆砌，灵力驳杂，空有化神境界，真正实力可能还只不过元婴。
何况他借用妖丹修到化神，却习惯于躲在阴暗处谋算，从不正面对敌，毫无实战经验。
《胆敢在上阳作乱，害我弟子，你万死难恕！》子书重明张开手，不打算再和他多说。
沧离宗当年，竟还留了一二余孽在世！
当年若不是沧离宗，他也不会妖化，不会画下那张血屠符，那么，微之也不会死！
想到此处，子书重明看向夏隐的眼神越发冰寒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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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死！》
*
寻芳苑中，谢微之打开房门，迎着日光伸了个懒腰。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让人不禁感到几分醺然。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院中石缸旁，里边儿正有一只通体赤红，阳光下隐隐显出金色纹路的鲤鱼在水中游动。
脚步声在后方响起，谢微之转头，正看见同样午睡刚起的萧故，笑着询问道：《我们今晚把这只龙纹鲤煮了，尝尝它味道如何？》
像是感知到危险的龙纹鲤僵硬一瞬，猛地扭身，向谢微之相反的方向游去。
萧故无奈一笑：《还是算了，龙纹鲤数量稀少，不吃为好。》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抓龙纹鲤，其实是为了借它血脉中所蕴含的一缕龙气观想修炼，并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谢微之便叹了口气，撩了撩石缸中的水，遗憾道：《看它生得挺好看，养着便养着吧。》
危险似乎解除，龙纹鲤立时谄媚地游上前，在谢微之指尖碰了碰，惹得她轻笑一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今日做什么好呢？》谢微之收回手，打了个哈欠，睡得太多，也会觉得无聊。
天底下该再没有谢微之和萧故这样疲赖的修士，一日里除了睡觉，便是吃吃喝喝，竟见不到这两人有多少时间是用来修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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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不错，我们来下棋如何？》萧故提议道，他补充问了一句，《小谢，你会下棋吧？》
《倒是会一点。》谢微之答。
萧故便拍手笑道：《巧了，我也会一点。》
寻芳苑外竹林中，萧故捏了个清风诀吹去石桌面上落叶，再从储物袋中摸出棋盘和两坛棋子摆上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这储物袋中，好像什么乱七八糟的物件都有，不仅是棋盘棋子，各式厨子用的刀具，甚至还有锅碗瓢盆。
谢微之有些好奇，他储物袋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棋盘有了，棋子有了，棋手也在，那便都齐全了。
谢微之和萧故相对而坐，萧故问：《你执黑如何？》
执黑先行，算是一种优势。
谢微之也没有同他再三谦让，拈起一枚黑子道：《好。》
她仿佛没怎么考虑，就已经将第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竹林另同时的尽头，有上阳弟子沿着小径漫步走来，见此处有人对弈，驻足观看。
符阵相通，修真界不少符道大师同一时间也擅长阵法，而棋之一道，暗含大阵真意，是上阳书院许多弟子都会辅修的一门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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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有外来修士在此对局，这几名恰好也学过棋的上阳弟子忍不住停步一观。
谢微之和萧故并没有在意旁边多了几名看客，两人神态堪称悠闲，一人落下棋子后另一人当即接上。与他们的神情相反，棋盘上黑白纵横交错，厮杀异常激烈。
几名旁观的上阳弟子望着棋局变化，心神仿佛都随着那黑白拼杀而动，一时间忘却所有外物，呆愣一般站在原地。
也在这时，没在寻芳苑注意到任何人影的湛晨纳闷地走出院门，人都去哪儿了？
他顺着路向竹林这方走来，远远便看见身着玄衣的上阳弟子围在一处，俱是微微低头，动也不动。
这是在干什么？
他高声唤了某个相熟师弟的名字，却没得到回应，湛晨心里不由更觉得奇怪了。
快步走上前，定睛一看，湛晨这才发现，原来是谢微之和萧故这两个家伙在对弈。
不就是下棋么，他们这某个个的，怎么跟着了魔一样，盯着棋盘一眼也挪不开？湛晨翻了个白眼，在心内吐槽一句。
他倒要瞧瞧，两个筑基修士布下的棋局，有啥叫人着迷的。
湛晨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此时黑白纠缠，仿佛疆场之上相互厮杀的两方将士，对阵两方势均力敌，厮杀也就因此显得越发激烈。
谢微之与萧故，正像是指挥两方排兵布阵的将军，在两人背后，一黑一白两道巨大的幻影升起，无声向着对方咆哮。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这一刻，湛晨仿佛也被棋局拉进了不可形容的空间，他眼前只见得黑白对垒，恍惚间听见喊杀声震天而起，而自己只不过是天地之间茫茫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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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对...
湛晨面上现出挣扎之色，这是...
烂柯之境！
湛晨屏气敛神，掐了某个清心诀才勉强清醒，强行让自己脱出那片空间。
人间传说，山中有樵夫伐木，见有二鹤发童颜的道人对弈，驻足观看，不知饥渴。直到两道人结束对弈，樵夫才恍然清醒，道人不知所踪。樵夫下山，却发现人间已是百年已过，故人不再，天下独他孑然。
那樵夫，便是被拉入了两个修士对弈引发的烂柯之境。
善于棋道的修士对弈之时，有极微小的可能性引发烂柯之境，在一旁观棋的人会被拉入烂柯之境，如果修为心境尚且不足，就可能迷失其中。
湛晨没思及，谢微之和萧故不过区区筑基修为，对弈之时竟然就能引发烂柯之境。
要知道，他上一次陷入烂柯之境，还是旁观大师兄和文圣对弈之时。也是因为有这番经历，他才能及时意识到不对，强行逼自己清醒过来。
湛晨忍不住用看怪物的眼神望着两人，能在筑基引动烂柯之境，自身还保持清醒的，不是怪物还能是啥？
引动灵力，湛晨依次在几名也陷入烂柯之境的弟子眉心重重一点，冷喝道：《屏气凝神，运转清心诀！》
在他这一指下，几名上阳弟子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意识到不对，纷纷盘落座身，闭目运转灵元。
湛晨这才又目光投向谢微之和萧故的方向，但他的目光并不敢放在棋局上，只在两人身上逡巡。
这便是天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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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的棋术，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绝不会差！
湛晨往日也常常是被当做天才称赞的，在他心里，自己纵然比不上大师兄，然而在整个修真界，天赋也是一等一的好。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是面对眼前这两人，湛晨忍不住有些怀疑人生，终于体会到几分普通人在天才面前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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