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田中灵力成旋涡状运转,而后沿全身经脉流转一周,宋翊只觉得目前一花,谢微之的身影如鬼魅一样在林中穿行,转瞬早已没了痕迹。
宋翊眸色沉沉,而火堆旁的骆飞白在这一刻也忍不住收了笑,缓缓将手中酒坛置于。
这样的身法…
她究竟是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过数个呼吸,宋翊肩上一重,他连忙回头,只见谢微之在他身后扬着笑,一朵含苞待放的照夜白静静开在她手中。
照夜白花瓣雪白,花香浅淡宜人,只不过除此以外,再也找不出旁的优点。因着生命力顽强,剑宗密林各处都长着不少,花开之时雪白缤纷一片,煞是好看。
当下,正好便是照夜白的花期。
不过离此处最近的照夜白花丛,也有——骆飞白远远望过去。
见宋翊面色沉凝,谢微之抬手将那朵照夜白簪在他鬓间,他顿时懵在原地。
谢微之笑嘻嘻地踮脚拍了拍他的头:《小小年纪,总是这么一副苦大深仇的样子做什么。》
唉,如今这般身高真是不便。
还没等宋翊反应过来,骆飞白突然如饿虎扑食一样飞扑到谢微之脚边,双掌紧紧抱住了她的腿:《前辈,求前辈指点我身法!》
方才是道友,现在便是前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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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麻木地取下耳边的照夜白,垂首看了一眼,将其收在袖中。
骆飞白不仅打碎了他对内门弟子的滤镜,还在上面反复横跳践踏,告诉宋翊,内门弟子厉害的不止有修为,还有厚脸皮。
谢微之抬了抬脚,并没能甩掉此大型腿部挂件:《不是你自己说早已学习合适的身法么?》
骆飞白抬起头,面上一片纯良无辜:《啥,晚辈说过么?》
谢微之被他逗笑了,示意他起身:《你只抱着我的腿,可学不了身法。》
骆飞白闻弦歌而知雅意,清楚她这是答应了,立时站起身,拍打外袍下摆沾的灰土,笑出一口大白牙:《多谢前辈!》
脸皮是啥?能吃么?
谢微之蹲下身勾了勾手,宋翊和骆飞白便也矮下身凑在她旁边。她拿着青竹就地画出一副经脉图:《你们俩,先把这浮游步的运功轨迹记住了。》
浮游步?骆飞白摸了摸下巴,他仿佛没听说过这门功法,只不过就方才看来,这身法品级一定在玄阶之上,学会了指定是不亏的。
*
青崖域,上阳书院。
万顷碧波之中,男子一身玄衣,墨发高束,立于一片翠色荷叶之上,缓缓渡水而去。
他鼻梁高挺,眉飞入鬓,生得一副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相貌,便是面上不带什么笑意,也未曾叫人感觉难以亲近。
他的左手负在后方,衣带随风而动,身形仿佛要融入这山水之中,风雅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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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上阳书院的大师兄,文圣的亲传弟子,也是修真界百年来最青春的符道大师——子书重明。
踏上孤悬于水波中的岛屿,子书重明缓步向内走去,岛上诸多禁制也没能让他的脚步乱上分毫。
湖边高台之上,白发苍苍的老人手中拿着钓竿,双眼似闭似睁,仿佛下一刻便要睡过去。
但他终究不是一个普通的渔翁,他是上阳书院桃李满天下的山长,是修真界中,人人都要尊称一声文圣的可怕存在。
他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得和凡世任何某个老渔翁都没有区别。
《师尊。》子书重明俯身行礼,口中唤道。
文圣好像此时才察觉他的到来,他睁开眼,笑得像个寻常的慈和的老人一般:《重明,你来了,来坐。》
子书重明依言坐在他身边,打眼瞧见了一旁空空如也的鱼篓:《看来师尊今日,又是一无所获了。》
文圣叹了口气:《如今这水中的鱼儿也学精了,再不肯上老头子的钩。》
子书重明摇头失笑,转而问道:《师尊传讯让弟子前来,可是有啥要紧事?》
文圣自衣袖中掏出什么递与他:《你且看看。》
子书重明接了过来,凝神一看,却只不过是一张一阶的聚灵符罢了。
区区一阶的符篆,似乎不该出现在文圣身上,毕竟他以书画入道,是修真界首屈一指的符道大师,便是随手涂鸦也不会画出不过一阶的符篆。
子书重明握着这张符篆,探出神识感知其中灵力,这十成符,并非出自自己师尊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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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出这符的人,像是修为不高。》子书重明看向文圣,若有所思,《若有人能于炼气之时便绘出这样的符篆,于符道上的天赋可称绝佳。》
文圣笑着点头:《不错,前日常宇传信,言道在凌霄剑宗遇见一方引气入体的女娃,亲眼见她于盏茶之间绘出这聚灵符。》
《原来师尊是想再收一位弟子。》子书重明当即便明白了今日文圣唤自己来的缘由。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只不过引气入体便能画出这样完美的符篆,叫老头子想起了当年的你,倘若她愿意拜在老头子门下,你多一位师妹作伴,也是美事。》文圣感慨道。
子书重明在未修符道之前,是个剑修,可惜他于剑道上实在没有天赋,学了十多年也未能成功筑基。
后来他改修符道,从此修为一日千里,还得以拜入文圣门下,如今已是元婴巅峰,半只脚踏入化神境界。
四周恢复了平静。
提及旧事,子书重明面上笑意淡了些许,心中一阵钝痛,他垂首,目光弹指间失去焦点。
他已经修为大成,可那样东西人...却永远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这世上,又有几人会不愿做师尊弟子。》子书重明再抬头,神色已然恢复如常。《恰好凌霄剑宗琼华峰首座明霜寒化神,按礼数,书院需派遣学子前去道贺。到时同剑宗说明一二,若那弟子愿意,带回书院便是。》
《甚好。》文圣笑呵呵道,他收了钓竿,提起空荡荡的鱼篓,《既然来了,便同我手谈一局,叫我看看你这些日子可有长进。》
直到日暮时分,子书重明才离开孤岛。
上阳书院最北,眠山居外,枫叶不合时节地染上霜红,连绵一片,枫红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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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石凳上,坐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美人,她柳眉微蹙,唇不点而朱,肌肤雪白,眼波流转之间仿佛有水光荡漾,楚楚可怜,叫人一见便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
《重明。》见了子书重明,美人当即起身,露出某个微笑,刹那间仿佛有百花盛放,美不胜收。
桃夭乃是妖族,原身为一株桃树,上阳书院有教无类,无论人妖皆可入门下修行。桃夭如今便和族人一起托庇于上阳书院之中。
相比之下,子书重明的态度就显得太过冷淡:《你来此,有何求。》
《我只是来看看你…》桃夭有些委屈。
《既然看过了,便走吧。》子书重明丝毫不为所动。
《不…》桃夭捧起盛了糕点的白玉盘,《我今日做了些桃花糕,送来与你尝一尝。》
她神情殷殷,若是寻常男人,定舍不得拒绝这样的美人。
偏偏子书重明神情还是那样冷淡,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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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中...你从前,最爱吃我做的桃花糕了。》桃夭低头,为他这样疏离的态度难堪。
《你也知,那只不过是从前。》子书重明语气漠然。
听到这句话,桃夭下意识地捏住白玉盘,指尖发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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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书重明目光投向她:《若你此来只为此事,便回去吧。》
《等等!》见他扭身,桃夭心中一急,扬声道,《重明,今年秋天…我…我陪你一起去小苍山可好?》
她语气中满是恳求,竟显出几分卑微来。
子书重明身形一顿,之后斩钉截铁道:《不必。》
他扔下这两个字,转身要往眠山居内去。
桃夭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两行清泪自脸颊滑落,她含泪道:《重明,那样东西人已经死了,她早已死了!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你沉溺于旧事不肯离开了,年年前去小苍山祭拜,又有何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子书重明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面上在这一刻仿佛覆上了一层僵硬冰冷的面具。再开口,他语气森然:《这一点,我比你清楚。》
只因这是他,亲手造下的罪孽。
是他亲手害死了这世上,最爱他的人。
《那你为何还要执迷于某个永远也不会再回到你身边的人,这般自苦,有啥意义!》桃夭哽咽,如梨花带雨,美人便是哭起来,也是极好看的。
为何你只记得一个死人,却看不见一直守候在你旁边的人么?
她痴痴地望着子书重明的背影,眼中满是幽怨。
《这一切,与你无关。》子书重明迈入了眠山居中,他身后,雕花木门徐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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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会与我无关...》桃夭手中的白玉盘摔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樱色的桃花糕滚了一地,沾上尘泥。
她抬头望着树上仿佛烈焰一样燃烧的枫叶,喃喃道:《你一开始爱的,不是我么...》
纵使你更早遇见她,可你心中爱的,不还是我吗?
一片枫叶自枝头飘落,桃夭徐徐抬手,那片叶子便落在她掌心。她将枫叶拿在目前,眸中也映出霜红之色。
你对她念念不忘,不过是为着心中难解的愧疚罢了。
某个魂飞魄散的死人而已,两百年忘不掉,那就三百年,四百年,总有一日,你会将她彻底忘了。自始至终会陪在你身旁的,只会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