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大义凛然’‘两面三刀’

怕不是一个奸臣 · 一语破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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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西落城墙，照来的霞光缓缓收敛天地尽头，黑暗潮水般卷来，将巨大的城池拥了进去。

宵禁之前，通红的灯笼升上长街上方交织一片，某栋酒楼吵闹喧哗传去护栏外，庄人离站在楼顶正脊向街的鸱吻上，万家灯火在他视野间展开，与夜空银河延绵对照。

夜风拂过修长挺拔的身躯，斑白的长须、袍袂微微抚动，有着渊渟岳峙般的宗师气势，之前在北方与那老宦官对换一掌的伤势早已痊愈。

他武功已臻于化境，武道一途再没有任何追求的了，对于一般人来说，该是江湖会友，吸纳百家所长，寻个山头开宗立派，但对于庄人离，他已是某个门派掌门，何况有着自己的人生观，用别样的眼光去看脚下的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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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他已五十有余，不管武道一途再如何努力，武功再近一步，身体也会愈发下滑，这是难以抑制的，就算这种武道宗师的身份再保持十年、二十年，仍旧会被后浪覆进泥沙。

或许老天也是想要他能有一番作为，在他武艺最为鼎盛的时候，曾经煌煌大唐摇摇欲坠，天下藩镇割据，又有义军披靡无敌。

与其在江湖人小打小闹，不如投身义军，做一点能力所及之事，只要一路成功，协助大将军登上那龙椅，他的价值就不仅限一个只讲恩怨的小小江湖了。

哪怕是现在，他的眼光也早已不在那江湖上面，偷袭、暗算昭义军节度使李钧，便是最好的体现，无数人为之侧目的眼神，让他极为受用，哪怕死了数个弟子，也是值得的。

也不可能失败，大将军交游广阔，军队厮杀中锻炼而生，又有孟绝海，郑天王，葛存舟，葛红，朱温，费玄武等一大堆将领，旁边另有许多绿林相助，纵横南北这么多年，虽有败绩，可从未真正败亡，如今更是逼近洛阳，西进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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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义军失败，他也有退路，大不了见势不对，抽身离开归隐山林，悉心教导徒弟，从此不再过问天下事。

满目的灯火逐渐在钟鼓楼的宵禁鼓声里一一熄灭，嘈杂的酒楼也变得安静，后方的房顶，有身影轻飘飘从下方上来，踩着瓦片靠近，是一个粗糙的汉子，露出半个肩上，裹了绷带，乃是之前暗杀节度使李钧所受的伤势。

《老九，宝儿呢？》庄人离收回目光，长须风里轻摇着微微侧脸看去后方来人，是陈数九。

汉子抱拳垂首：《掌门，宝儿在租住的小院休息养精蓄锐，有老八和林兄弟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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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人离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下了头，又望去黑夜中鳞次栉比的一栋栋楼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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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节度使李钧，她做的很不错，当然，你们也很不错，大将军那边已经知晓你们的名字，只要等到长安有了乱相，潼关就不再是巍峨雄关，而是一群胆战心惊的普通人把手的小门小院。》

他看着远方顿了顿语气，问起了今日城中的收获，都是自己门中之人，问起来，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那位驸马的消息打探如何？》

夜风里，有呜呜咽咽的猫叫，陈数九颔首，语气像是有些振奋。

《掌门之前说的不差，那驸马于琮在长安多有贤名，在朝廷里有举足轻重的威望，若是他一死，长安不敢说必乱，惊那皇帝一身冷汗，令他战战兢兢无法安眠也是有的。》

听完这番话，庄人离笑了起来，他随义军许久，与军中大将、谋士交集，自然学了些计谋，不再像以往那般打打杀杀，只知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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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办吧，不过驸马、又是尚书仆射旁边护卫自然不少，甚至不乏高手相护，府邸当中多是熟悉之人，乔庄混不进去，那就只能在外面伏击，但此人乃高官，定深居简出，唯有的机会，便是早朝，一般朝廷大员多是四更天起床洗漱，五更乘车出门，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老人身躯挺拔犹如老松风中傲然屹立，闭上眼睛，有着陈竹在胸的把握。

《你也下去准备，五更天动手！》

他还要再看会儿这片繁华的夜景。

与此同时，也有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满院的人扎堆说话，耿青坐在房顶，脚下瓦片，旁边还有一头望着下面的小狐狸，加紧了尾巴，在男人手下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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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怕啥，又不会将你丢下去。》

耿青顺着它颈毛抚到尾巴，有着自言自语的在说：《不知今夜那拨人会不会动手.......最好是动手，不然没戏看了.....要不，我回去先睡会儿？还是睡会儿吧，估摸真出了事，也有人会过来通知。》

《叔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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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白芸香、巧娘在喊，耿青这才抱起小狐狸，小心的踩着瓦片走到一侧的木梯下去，红狐脚掌一落地，‘呜’的叫了声，洒开四肢狂奔逃远，那边，母亲王金秋过来唠叨他几句，白芸香也有些埋怨，若是踩空落下来，那可如何是好之类的话语。

《没事，我身子轻，踩不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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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这样说了句，耿青还是决定洗漱先去睡觉，笼着被子翻来覆去，直到外面打起第三次更声，才拖着厚厚的眼袋坐起身，实在有些睡不着。

待到四更天的打更声传来，他索性下了床，一边穿戴好衣袍，同时叫来窦威，《叫上人手，我们过去一趟，隔远一点看看情况。》

暗处有目光盯着出了侧院巷口的车辆，沿着长街向东驶向皇城安福门，一路上数十个武艺高强的护卫走在两侧，于琮掀开车框帘角，满目都是昏黑的颜色，目力不能及的地方，附近楼阁、暗巷，二十多道人影徐徐探出身来，就在被护送的马车驶过目光之中时，有轻微的兵器出鞘声响，一道道目光紧紧盯着行驶的马车，以及那些护卫。

马车驶出院落，此时天色已逐渐青冥，百官府舍那边，挨家挨户的府门挂上了灯笼，夜风吹过某栋府邸侧院，门扇向内打开，于琮在妻子相送下，上了车架，撩开帘子朝妇人挥手告别。

阴影里，一个女子摘下了斗笠，揭开了面纱丢去一旁，目光清澈而严肃渐渐走出远远照来的火光，与脚下的阴影之间，盯着滚动车辕有着沉甸甸的痕迹，便是朝旁人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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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黑色里，陡然响起一声鸟鸣，传去阴影中潜伏的一道道身影耳中，随后，便是悄无声息的挪动，待到队伍中间过去的刹那，刀光、剑光锵的出鞘之声延绵传开。

行进的队伍，护卫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擎刀扭身，建筑二楼、街巷，唐宝儿、陈数九、陈数八、林来恩等一行二十多道身影轰然冲出，踩踏护栏腾空扑下，也有发足狂奔仗着武艺高强，搏命的杀入队列，将一帮护卫拖住。

车厢内，于琮置于奏折，皱着眉头，他已听到外面拔刀剑之声，金铁交击，呯呯呯的厮杀激烈的响了起来。

老人拿了挂在厢壁的佩剑，伸手掀去车帘！

长街厮杀混了一团，停在另一条街的马车，有人提着袍摆匆匆穿过巷子，与十来个手下躲在暗处，看着那边混乱的战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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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青正要说话，一旁的窦威忽然抬手将他嘴捂住，下一刻，头顶有东西呼啸而过，抬起目光，就见一道人影唰的跃过了巷子上方，步履悄然无声踩着瓦片屋檐，数个腾挪纵跃，如同大鸟翱翔扑去长街，从前方直扑队伍前头的马车。

帘子‘嘶拉’一声扯开，迅雷般刺去的长剑‘嗡’的止步，庄人离手中布帘垂落，视野当中，车厢里只摆了一口大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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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落而下的身影盯着抚动的车帘，一脚轰然踏去马匹头颅，将车夫打飞的刹那，口中暴喝：《唐官，我要你的命——》

........

车帘掀开，于琮站在车辇上听着相隔南面的那条长街，咳嗦了两声，擎剑一举：《你们过去帮忙，围杀这帮乱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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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后方，一帮早已等候的刑部捕快、护卫纷纷拔刀狂奔起来。

.......

《中计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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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人离望着车厢里的水缸，猛地抬起头来，转身朝周围还在厮杀的门中弟子、长老，《朝廷狗贼有准备，撤！》

《走不了了！》

长街有人的嗓门高亢雄浑，点燃的火把从附近巷子飞快蔓延而来，为首三人，穿着刑部捕服，各持铁鞭、长枪、大刀先一步冲出巷口，一头扎进混乱的厮杀当中，其中两位总捕直接绕开混乱，持鞭拖刀，一跃而起，直奔马车上的老头。

呯呯呯几声，金铁交击，兵器挥舞猛砸，庄人离几招将扑来的两人逼退，他认识这三人乃刑部总捕，江湖多是见过的，武艺也是高强，想要几招将两人一起杀了，显然还做不到。

那边两人，也看清了老人，一人回鞭架在身前落到地上，一人横刀站在车厢顶部吼道：《庄人离，想不到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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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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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人离与二人从马车打到地面，抬脚压去砍他下路的刀身，侧身一掌将袭来的铁鞭拍偏，回头朝正收拢归来的门人，低声叫道：《散开，先撤走！》

林立的火把光芒照亮长街，耿青带着窦威等人出来时，张怀义、李堟也从暗处探头探脑的带着家中护院出来，三拨人合到一起赶到那边，此刻庄人离已带着数个心腹杀出一条血路，其余人或死或抓，散开逃走的只是少数。

火光闪烁，厮杀走动的身影当中，耿青像是注意到了几张熟悉的身影、脸庞，呲牙‘嘶’了一声。

《.......仿佛还有数个熟人也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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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义、李堟，以及三个总捕当中一个听到他话，望了过来，耿青面色不改的笑了笑。

《别这般看我，在下交友广泛嘛，认识一些绿林人很正常。》

一旁，张怀义皱起眉过来：《既然是你朋友，不妨......》

《熟悉，又非好友，岂能与你们相比。》

不着痕迹的又是一捧，令得几人笑起来，耿青摆了摆手，从窦威手中拿过一柄剑，神色严肃：《笑甚，就算此时他们乃我好友，可天子脚下犯事，罪不容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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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好！》众人见他面容凛然，纷纷拱起手，张怀义、李堟、李复更是拔出兵器，叫喊起来，那位留下的总捕抱拳一拱，带上人手赶紧追了上去，整条长街，除了看押俘虏，几乎朝四面八方围困过去。

跟在后面的耿青，忽然叫过一旁的窦威，压低了嗓音。

《去将几人救下，那可是咱们的后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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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还未从刚才这位耿先生大义凛然里回过神来，就听到这句话，表情顿时愣住，《先生......你这是......》

《别废话，长安肯定守不住的，这几人留下一条命，到时城陷，总会还恩保全咱们这一拨人，若是可能，还能多保一些，咱们好不容易在长安站住了脚，不至于又灰溜溜的滚出长安吧？记住，别让其他人瞧见。》

窦威虽然不明，但照着耿先生的话做事，总是不错的，随即，颔首，带上数个人悄然闪进附近一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