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鸭子》入耳, 曹国斌眉棱骨跳跳，被水支配的恐惧登时淹没了他。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地说：《我现在吓得连脸都不敢洗, 你就别刺激我了好不好？》
那副模样看得刘温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说曹大将军，我又不是你媳妇, 你冲我撒娇也没用哇，还是想想怎么从此鬼地方出去。》
曹国斌抹抹嘴角的菜汤子，愁眉苦脸道：《泥石都把路堵死了, 光凭咱仨，猴年马月才能挖出去？呸, 也不知当地官府干啥吃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因连降大雨，山石滑坡, 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他们几个困在这个地方已有月余。
《俩！就我和老顾。》刘温竖起两根手指，《这回你可把我坑苦喽，本来我在丰州呆得好好的，听你的，拉着老顾投靠摄政王，结果官还没当上呢, 命差点没了。》
《谁知道上游突然开闸泄洪？你好歹毫发无损, 我两条腿还动不了呢！好家伙，比城墙还高的潮头铺天盖地压过来，要不是你俩拼死救我, 我现在早喂了鱼。放心, 咱俩是同乡, 我还能坑你？等见了郎主, 给你活动个大官当当。》
《呵。》刘温嗤笑一声, 《我无所谓，你别亏了老顾，我和他多少年的交情了，此人实诚，给个棒槌就认真。》
《亏不了他……但凡他能改改那个倔脾气。》曹国斌吧嗒吧嗒嘴，抻着脖子往窝棚外看看，《老顾呢？》
《他在后山发现羊粪蛋子，大概有人在附近放羊，这不满山沟寻去了。》
曹国斌不抱多大希望，鬼影子都没瞧见一个，哪来的人家？就算有，也不能找他们帮忙——顾庭云可是朝廷钦犯，万一被认出来呢？
还是等着外头的人清理砂石通路比较合理。
日落时分，顾庭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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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以前更加瘦削，两腮凹了下去，也黑了不少，唯有一双双眸，仍是炯炯生光，显得甚是有生气。
《我找到放羊的牧人，他说后山有一条小路，前几天刚修好，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山下有个几十户的村子！》
顾庭云笑道：《老曹能够去那里养伤，咱们也能好好歇歇。》
曹国斌不同意，《不行，地保手里肯定有你的缉拿通告，我手里没人，腿也动弹不了，可护不住你。》
《要不再等等？》刘温说，《等前面大道一通，摄政王的人也就找来了。》
顾庭云解开曹国斌腿上的裹布瞧了瞧，《再耽误下去，你以后也骑不得马了。曹将军，若非为护送顾某，你也不会横遭此难，就算背，我也要把你背到山下去。》
刘温见他态度坚决，便转了风向，《老曹，他的脾气你清楚，谁也拗不过他，我看就依了他吧。》
某个人拗只不过俩人，曹国斌嘟嘟囔囔了一夜，转天一早，还是被他俩轮流背着踏上了下山的路。
那条小路又窄又陡，弯弯曲曲地在山林中隐现着，道路泥泞湿滑，他们一人前头背，一人后头扶，一人嘴巴碎碎念一路，晌午过后，终是走到了山下。
除了曹国斌，其余两人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几乎被泥糊了一层。
村民很热情朴实，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还拿出压箱底的新衣服给他们换上。
不过村子太小，没有郎中，想瞧病得去二十里外的镇上。
问清楚方向，刘温连夜离开了村子。
入夜，炕上的曹国斌已是呼噜震天响，顾庭云睡不着，因见月色照进室内里，便披衣起身走到庭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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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是中秋，银盘似的月亮低低悬在树梢上，月光清澈澄明，映得简陋的土墙小院都显得分外温婉。
一年零七个月，女儿在国公府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一定日日夜夜想着他，盼着他，如今消息中断，她还不定恐惧成什么样子。
女儿忽然失去母亲，不过十五岁的小孩子，肯定悲伤惶然不知所措。他却只想着替妻子报仇，把她一人扔在国公府，这孩子，还不清楚吃了多少苦头。
他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顾庭云沉沉地叹息一声，他还有一层疑虑，女儿怎会和摄政王牵扯上，竟劳动一方大员亲自护送自己？
不极远处飘起一缕黄烟，像是在烧啥东西。
顾庭云推门而出，看见打谷场上，数个汉子立在一口大锅旁不停搅拌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稠密的黄泡，刺鼻的气味熏得顾庭云脑袋疼。
一人说：《先生站远点，你没闻惯这味，一会儿就受不了啦。》
顾庭云甚是好奇，《这是……熬胶？》
《粘东西的胶，有人收此。》那人爽快答道，《光凭地里刨食填不饱肚子，赚个仨瓜俩枣的贴补家用。》
顾庭云含笑道：《河北东路，靠海的地方，离这个地方可远。》
旁边的人说：《可惜咱们熬出来的成色一般，卖不上价钱财，听收胶的人说，景城郡那边做的最好。先生，景城郡在哪儿啊？咱们也去取取经。》
《那可去不成了。》那人哈哈笑着，从水桶里取出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放在铁板上，用力地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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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顾庭云很感兴趣的样子，便给他装了一小瓶，慷慨地说：《拿去用吧，粘个桌子椅子的，特别结实。》
顾庭云谢过，看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那刺鼻的味道，掩鼻折返回来。
翌日前晌，刘温带着郎中归来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曹国斌自己会接骨，但是山坳里没有药，骨头没有愈合，还得静养一个月。
《城门外里贴着老顾的海捕文书，》刘温与他们商量，《老曹一时半会儿动不了窝，不如我和老顾先走，往西南一百里就是关西军的大营，到那边就安全了。》
曹国斌也感觉不错，痛快拿出自己的腰牌，《拿这个，他们一见就清楚是自己人。》
四周恢复了平静。
事不宜迟，用过午饭，顾庭云和刘温就启程出发了。
中秋了，摄政王府却没多少的喜庆劲。
谢景明领完宫宴归来，已是月上中天了，他懒懒地倚在塌上，听许清回禀柴家近来动向。
《柴桂没去淮南，咱们的人在河东发现他的踪迹，看他走的方向，竟是北辽！》
《柴家老爷子也算有骨气的人，竟养出个勾结外敌的孙子。》谢景明吩咐道，《命令不变，有机会就杀了他。》
许清低头应是，《韩栋近来和郑行简走得很近，打算一同整理陆蒙的著作，要不要提醒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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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行简？》谢景明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个人，《这人最讨厌结交世家子弟，怎会和韩栋走到一起？事出反常，必定有妖，你告诉韩栋，不要修书，不要多与郑行简来往。》
《是。》许清静候一会儿，见他没别的吩咐了，便准备退下。
《她如何了？》谢景明忽然问道。
这个《她》，许清自然知道指的是谁。
《这阵子兰妈妈经常陪着顾娘子，人瞧着有点活泛气了，就是不爱笑了。》许清搜肠刮肚地想，《总闷在屋子里坐针线，要不就是看书，摆弄插花啥的……哦，她还开始干灶台上的活了，这两天没叫大厨房送饭，都是自己做。别说，味道还挺好。》
许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旋即反应过来，郎主还没吃上顾娘子做的菜，他倒先吃上了。
天啦，地啊，又得马厩见啦！
然而郎主似乎没思及这层，默然一会儿，挥摆手叫他下去。
出了门，许清长吁口气，冲着月亮拜了拜，一溜烟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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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昏昏欲灭，红色的烛泪堆得老高，带着寒意的夜风袭来，忽悠一下，烛火熄灭，他眼前顿时暗了下来。
是以屋子里只剩他和窗边白白的月光了。
怔坐一会儿，谢景明站了起来来，腿不听使唤地走向她的院子，轻轻松松翻过墙。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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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感觉有几分好笑，在自己家里还要翻墙，可脚刚落地，面上的自嘲就凝固住了。
廊庑前的空地，顾春和跪在香案前，一脸惊愕地望着他。
谢景明也呆了呆，这么晚了，她还没歇息？
月光洒进庭院，分明是一汪清澈澄净的湖水，树影微摇，便如湖底的水草。
蔼蔼的瑞光银纱般拢在她身上，一切朦胧得像空气中的虚影，她的影子也融化在这无边的夜色中了。
谢景明没由来一阵不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来了。》顾春和缓慢地站了起来来。
谢景明不知所云地说：《啊，过来看看你……你在拜月？》
《嗯。》
《许什么愿了？》
《家人平安。》
一时两人又没了话说，庭院里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月色顺着檐角流淌的嗓门。
顾春和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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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若是你父亲归来了，你有啥打算？》
顾春和没有任何的犹豫，《当然和爹爹在一起，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竟然还是此回答。》谢景明苦笑一声，《那我算啥？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你是摄政王。》
她的声音仍是温柔似水，却轻而易举地让他的心一阵阵发热后又骤冷。
《够了，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顾春和你听着，我喜欢你，懂吗？我喜欢你！我对你的好，你真的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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