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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表姑娘不想攀高枝 · 瓜子和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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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将至, 京城是大周最繁华的都市,热闹的气氛总比别处来得早些,爆竹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人们欢天喜地采买年货,街面上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人。

临街二楼窗边, 顾春和一边欣赏街景,一边慢悠悠品着茶,火盆的炭火很旺, 虽有寒风袭来,也不感觉有冷意。
边关大捷, 如此一来,北方边境至少二十年不会起战事, 大周外患已除,剩下的,便只剩柴家此隐忧了。
门扇响了声,顾庭云坐下便调侃女儿,《一进门就看你眉头蹙着,现今还有啥烦心事,还怕官家反悔不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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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在父亲面前, 顾春和忍不住露出小女儿的娇态, 《我才没想他,女儿在想柴家的事。》
顾庭云沉吟一会儿,缓慢地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而且柴家名声在外, 与南方士族世代联姻, 关系盘根错节, 的确不那么容易扳倒。》
顾春和迟疑了下, 悄声道:《柴桂在北辽被抓住了,柴家这次总不能再脱罪了吧?》
此时顾庭云也有耳闻,《难说,依照柴老爷子的谨慎,是绝不会留下任何书信之类的证据,柴家完全能够推说不知情,是柴桂自作主张……》
正说着,忽听窗外跫音纷杂,有人大声嚷嚷:《快看快看,通敌卖国的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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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春和好奇地探出脑袋,街面上许多人跑来跑去,呼朋唤友,大呼小叫,本就拥挤的街道更显杂乱。
看热闹乃人之天性,有不明是以的,也紧跟着往前挤,生怕错过一点新鲜的谈资。
不多时街口出现一队衙役,两人敲锣在前开道,后面是一辆囚车,车上的人披头散发,直挺挺站着。
顾春和仔细辨认半晌,讶然道:《是柴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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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破锣嗓子响彻天际,《瞧一瞧看一看啊,忠义仁孝的柴家嫡长孙,柴桂,通敌卖国,引辽人杀我大周百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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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书一般,把柴家侍卫如何假扮辽人,如何抢掠烧杀通报,柴桂如何与宗元密谋,又如何瓜分大周疆域说了个活灵活现,就像他在旁观看着似的。
比起辽人,大周更恨吃里扒外的汉奸。
一时间,烂菜叶子雪团子小石子,呼啦啦就冲柴桂照顾过来,人们是边骂边扔,边扔边骂,连押送囚车的衙役都受了牵连。
打头的衙役伸手拽下头上的菜叶子,凶狠地往地面一扔,《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押送这么个玩意!我说大家伙儿,不急在一时啊,先高高兴兴过大年。正月□□理寺公审柴桂通敌案,欢迎大家去衙门外听审哈!》
他嗓门极大,二楼的顾春和听得清清楚楚,不由一笑,《柴家始终屹立不倒,除却本身的实力,他的好名声也帮了不少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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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闹得沸沸扬扬,柴家可堵不上老百姓的嘴,他们想清清白白从这场舆论战中脱身,恐怕没那么容易。
名誉扫地,对世家大族来说可不是啥好事。
官家封了海防,孤岛上的柴家水军得不到补给,难保不会做出抢掠之事,便是他日柴家真的起兵造反,也是贼寇作乱,绝不会成功。
想通这一层,顾春和心情好了许多,脸上的笑容都大了几分。
顾庭云轻轻抚了下胡子,忽道:《我昨天与韩大人吃酒,聊起差事,我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想回析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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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春和一怔,《好好的,如何又要走?是不是翰林院的差事干得不顺心?》
《这是哪里话?我和你娘在析津县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与京城相比,那里更像是我的家乡。等你大婚之后,我就和官家讨个恩典,准我回析津县当个县令。》
顾庭云笑道,《你长大了,往后就是六宫之主,可别哭哭啼啼说啥舍不得爹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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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春和暗叹了声,见父亲心意已决,倒不好强留,只拉着父亲的胳膊说:《那您每年都要回京看看,如若不依我,就是冠上‘干涉前朝’的污名,我也不让官家放您走。》
顾庭云笑着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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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解囚车的队伍已然走远,或许人们都跟着看热闹去了,街面望着清净许多。
父女二人走出茶楼,刚要上马车,冷不防几个人斜里冲出来,扑通跪在车前,扯着嗓子就喊:《大哥,父亲想你想得都起不了身啦,父子没有隔夜仇,求你回家看看父亲吧!》
这闹的是哪一出?
顾春和望着跪着的人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滚!》顾庭云的脸唰地沉了下来,毫不客气喝道,《顾老爷子早与我断绝关系,何来的父亲?你们趁我不在,差点害死我闺女,如今见我们过得好了,又拿所谓的父子人伦亲情逼我回家,我就问你们一句,要脸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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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京城顾家的人!
顾春和也冷了脸,吩咐左右将人拖走。
顾家嗣子顾二爷砰砰磕头,《大侄女饶命,大侄女饶命!二伯知道错了,可你祖父自始至终没伤害过你,你可以不认我们,然而不能不认你祖父啊。》
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不住仰天长叹:《大哥,想想小时候父亲是怎样给你启蒙的,没有顾家的栽培,你中不了探花。《诗经》有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生恩养恩,割肉剔骨难还啊!》
这一通泣血哭喊,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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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庭云使劲抿了下嘴角,把女儿往车厢一推,小声道:《你先回温泉庄子,等闲不要出门。》
旋即回身,弯腰扶起顾二爷,面上已带了淡淡的愧色,《一语惊醒梦中人,二弟提醒的对,是我过于偏执了。二弟还没吃饭吧,咱们找个清净的地方,边吃边谈,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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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顾老太太作妖反被治,顾家是一蹶不振,全靠典当过日子,顾二爷都有半年多没占荤腥了。
闻言他不自觉咽了口口水,颠颠儿地跟着顾庭云进了酒楼。刚才驻足的行人见没热闹可瞧,也就缓慢地散了。
顾家狗皮膏药似地贴上来,偏顾老爷子还是父亲的生父,人伦大理在前,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远着敬着。父亲准是怕给她招惹麻烦,才决定离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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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顾春和慢慢置于车帘,没由来一阵烦闷,须得想个法子,远远打发了这家子人才好。
同样烦恼着的还有柴元娘。
她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地望着囚车上的哥哥。囚车很高,哥哥又是站着,因此不如何费力就看得清清楚楚。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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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头垢面,浑身污垢,踮着脚尖,抻着脖子,嘴唇一张一合,就像濒临死亡的鱼。
昔日刚猛雄伟的哥哥,尊贵的柴家嫡长孙,活得连狗也不如。
望着周围一张张盛怒的脸,听着不绝于耳的咒骂,她清楚,哪怕自己该倾尽全力,上下打点,哥哥也不会在狱中少受些罪。
柴家,已然犯了众怒。从此再无人敢与柴家来往,更不敢替他们说情,柴家被孤立了。
谢景明根本不用拿住确凿的证据,就轻而易举地达到了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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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多年的世家大族,就这样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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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仿佛都在旋转,柴元娘无论如何也稳不住心神,就那样直愣愣望着远去的囚车,一颗心如飘如落,寻不到着落。
《姑娘,官家会不会下旨抄了柴家?》丫鬟的手冰凉,吓得不轻。
柴元娘费力地摇摇头,《不会,总要留些做点场面功夫,给那些王爷勋贵们看,他刚登基,得笼络人心,不会大开杀戒。》
《好姑娘,咱们回渝中吧。》丫鬟忍不住轻轻啜泣,《至少还有个庇护咱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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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毛似的雪花轻盈落下,在街道两旁灯笼的光芒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萤火虫,轻微地落在干枯的柳树枝条上。
不期然间,顾春和的话在耳边响起,《你困在柴家太久了,为何不出去走走?亲身体验你们眼中‘蝼蚁’的生活,或许会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柴元娘深吸口气,转身走上另一条路,《不回,我们去临安,现在就走。》
丫鬟讶然,《去临安做啥?》
《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柴元娘浅浅一笑,透出几丝苦涩,《柴家既然抛弃了我,那我也没必要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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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手里还有些体己钱财,在西湖边上开个小店,总能养活你们数个。》
《姑娘要开啥店?》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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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柴元娘怔住了,细细想想,自己书画一般,琴艺一般,女红更是不成,唯有《棋》还算拿得出手。
然而一提起棋子,她就忍不住想到自己这颗《棋子》。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到了临安再说。
飞雪漫天飘着,又厚又重的雪雾笼着屋舍树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人们不得不眯起眼睛,才勉强看得清脚下的路。
柴元娘却觉一直没看得这般清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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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簌簌碾过积雪,几口小箱,两个丫鬟,某个车夫,名动一时的柴大姑娘,从此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街边的酒肆,许清瞧一眼过路的马车,顺手把窗子关上,回身给曹国斌倒了杯酒,《跟我发发牢骚就得了,等见了官家,可不兴耷拉着脸。》
曹国斌《啯》地喝干,哭丧着脸道:《官家没治我的罪,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敢给官家摆脸子?》
《难道只因令妹?》许清摇摇头,也就是曹柔战死了,不然凭官家的脾气,不把曹家一撸到底,他许字就倒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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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国斌又灌了一杯,《我妹子有错在先,我不能说啥。》
《那你到底缘何?》
《我恐惧啊!》曹国斌懊恼地揉揉脑袋,《这次大战论功行赏,我想着将功折罪,是一个功劳都不敢争啊,可官家还是动了我的职位。燕山府指挥使,唉,你说官家是不是厌弃我了?》
《原来是为这事。》许清一下子笑了,《以后所有将领都会换防,或三年一换,或两年一换,这是官家新定的章程,可不是针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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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国斌这才来了点精神,《可我舍不得我的河东军啊,那些人都是我一个个练起来的,士气是我某个个激起来的,就这样拱手送给别人,我这心里不大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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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捏着酒杯,但笑不语。
曹国斌猛地警醒过来,是不是正因为部下对他唯命是从,甚至没有军令就跟着妹子袭击北辽,才引得官家想出《换防》?
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发牢骚,只期期艾艾的,半是试探,半是真心,想请许清帮忙说说好话,让他带几个旧部去燕山府。
许清痛快地答应了,稍停片刻,给他透露个消息,《今儿我见韩大人,顾先生想回燕山府做个县令,他年纪大了,又是某个人,你平日里多照看照看他。》
老天,这是来了尊大佛,还是来了个监察?曹国斌眨眨眼,《老许,你给我说句实话,官家调我去燕山府,究竟是什么用意?我还能……回京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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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准备走了,《别想得太复杂,好好办差,不要辜负了官家待我们的情谊。》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临走也没给他某个准话。
曹国斌望着空空如也的酒杯,喟然长叹,大概此生他只能在边关各个军营中打转,再也做不了京官,更别提天子近臣了。
可又能怨得了谁?是他自己,生生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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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眨眼就到了大朝会的日子,这一天,大周年号改为至和,据说大学士们拟了十来个年号,写着至和的放在最下面,官家却偏偏选中了这个。
同一天,官家下了立后的旨意,没有任何意外,是顾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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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定在二月初九,只有短短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连办事办老的内廷大总管都觉得时间太紧,奈何官家就认准了此日子,根本没有更改的余地。
按惯例合八字的时候,司天监的宦官看到准皇后的生辰,不由惊呼道:《好巧啊,也是二月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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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后的生辰大婚,本朝从未有过。一般来讲,生辰已是喜日子,大婚也是喜日子,这天成亲的话,算是喜气冲撞了。
宦官忍不住好奇,难道这日子有什么说法?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然而没处问,也不敢和官家顶着来,说这日子不好,只好憋着。
圣旨送到庄子上,顾春和看了,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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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燕以为她觉得日子不好,忙不迭说喜庆话哄她开心,《这叫喜上加喜,俗话说得好,成亲就是女人家另一次的投胎,咱们姑娘啊,是投生到天下最尊贵的人家家里啦!》
顾春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我心里快活得很,才没有不愉悦。》
春燕指指她的双眸,表示不相信。
顾春和伸手一摸,才发现眼角湿漉漉的,不由自失一笑,《你不懂的,这不是哭,是笑。》
《我是不懂。》春燕小心翼翼捧过某个红漆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深青色的袆衣,《姑娘试试看,有不合身的地方,好叫他们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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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奇的合身,那熟悉的剪裁,细密的阵脚,不知为何,总有种特别的熟悉感。
顾春和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不可能的,皇后袆衣何其繁复,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给她做衣裳?
好戏还在后头
一定是她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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