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折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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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是重赋地区，好比苏松两府每亩正赋全国最高，达一钱财二分银，再加上漕运负担又徒添成本，也是逋赋拖欠最严重的地区。江南苏松常嘉湖五府分派的金花银额度基本占到四成多，这也算是朝廷对赋额最高地区的一种经济补偿，而地方政府就可利用金花银的货币杠杆效应来调节治下百姓的赋役负担比例。

而在此关键，马仕璋的金花银题本明显带有某种指征或者意图，同一时间也是他的政治智慧。

首先，这个提案显然会得到朝廷方的支持，金花银虽然始终都径解大内，但永明帝并不是万历皇帝，现如今金花银的使用实际归属户部，是财政收入里很大的一头，当然越多越好，而真正意义上属于皇帝私库的是邬阑执掌的女官库。

于地方府县来说，金花银就是一种以折银来清逋，实际上属于货币化田赋，然而，地租却没有货币化，依然以实物缴纳为主，即便有地区存在货币地租也是寥若星辰。其实原因就在于，折粮价远低于粮食的市价，尤其在粮食歉收，粮价高企的年份。这种折银方式固然能够缓和逋赋压力，纾解民困，但真正受益的还是地主，更何况折银率本身就带有很强的主观随意性和盲目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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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马仕璋题本主要目的就在于提高折率，最终影响的是土地价格。一般来说，农业的收益回报率低，耗时又长，土地价格就是其收益的贴现，而折银差价的这部分收益是算在土地收益内的。这部分收益缩水，等于收益回报又低了许多，自然要影响贴现价格。

然而提高金花银折率是有利于国家财政收入的。

一个道路改革，就引出了一连串问题，无论是什么理由，其实都是利益的博弈。

那是自然最好就是找出某个最佳解决方案，能让各方都满意的方案，只是，世上真有啥万全之策？

马仕璋的提案一出，果然引得朝臣个个交头接耳，以至于御史、序班立刻出来纠察举劾，这才压住了朝臣的私下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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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还没结束，又接着算了一笔账：

《以苏松常镇四府去年所缴纳金花银来算，总数为三十六万两多，按照四兑一的比率，那么折算的税粮就该为一百四十六万石出头，而分配给这四府的税粮总额包括官田的地租在内，为四百万石有奇。这样一来，金花银则占了三成多不到四成。》

《然而我朝一年的总田赋在2950万石左右，其中金花银为粮400万石，只占到总赋税的一成多，虽然这四府所分配的税额看起来许多，但只因金花银折率低，实际所缴纳的因为此低折率而大大减少了，至于加耗的征收，这四府所缴纳的也没有比自己应该承担的多。》

《然而在2950万石的总田赋中，其中运往边镇卫所、京师、留都以及贮藏在临清和德州的税粮加起来有1350万石左右，两厢比较下来，其实不难看出，这四府所负担的并不比必须向边镇卫所供应800万石粮食北方几省要重！况且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官田，地租也一并算在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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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松常镇嘉这五府富庶，尤以丝纺业发达，始终以来，朝廷都希望这五府能再多承担一点税额，以缓解其他地方的压力。但是，此大账为何就始终没人算过？那是自然，也不是没人算过，只是算来算去，恐怕都算在了百姓身上。所以逋赋问题不能只看到百姓拖欠了税粮，还要想为啥百姓没有享受到低折率带来的足够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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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问题简直直击灵魂呐！永明帝身旁站着的邬阑听了他的一番言论，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转而又忽然想起去年在六合与县令方四维谈及租赁县学田时，当时他和那位师爷表情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现在想来，难道就是只因自己自动想成了以货币来缴租，而非实物缴纳的缘故？

如今邬阑才恍然一悟，看来自己以后世思维考虑当下的很多事情，还是想那是自然了！要不是租练山马场的价格让他们满意，恐怕那时都不一定将学田租给自己。

这厢的她，还在发散思维，而那厢又有人出声询问道：《那就请马给事中再说说，既然你认为此折银率定得过于随意，那么又该如何定？定多少才不随意？》

邬阑循声望去，是巡抚苏松及浙江的户部侍郎苏锡瑞，而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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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诸巡抚官是每年八月返京，会廷臣议事，这是定例，而今提前至四月回京，就是为了陆运之事，由此也看得出永明帝其实早就有所安排。

马仕璋并没直接回答，他沉吟片刻，才对皇帝道：《陛下，臣只是感觉折率应该跟随粮价，而并无具体的数值。》

苏锡瑞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既然马大人给不出具体的数值，那又凭什么认定过往的折率就是随意和盲目的？》

马仕璋听着他的愤愤之言，不由一哂，这就心里不平了？

而此时班列中的户部尚书古德海却站了出来，面帝禀道：《陛下，臣倒是觉得能够以每石折银八钱为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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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钱财为率？永明帝想了半天，不恍然大悟他说这八钱财又是依了啥规矩？

这可是你深思熟虑过的发言？

皇帝正想接着问古德海八钱为率又是从哪说起，部曹之列又有人站出，问古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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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尚书真是好算计，夏税折银每石七钱财，秋粮每石八钱财，如今金花银又是八钱为率，唯独禄米折银每石七钱，这是撙其余数，以补不敷啊……何时禄米折银也涨涨？》

然而此话一出，气氛立即迥然不同，本来早已严重超时的早朝让每个人都徒添不耐，但此刻，像是人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清楚古德海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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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仗可是莫名其妙又滑稽！

邬阑有点想笑，这话题带得真有水平！同一时间又在心里暗暗喝彩，这个问题好关键，我也想知道！

虽然她自己的俸禄是锦衣卫发，但锦衣卫的钱粮也是来自户部，就算女官的俸禄微薄，但这毕竟是她劳动所获得的报酬，况且还是打了三份工才有这么一份收入，想想都造孽。要是兑换率上再克扣一点，那……

哎，自己也只有忍了。

就算一条鞭法以后，整个明朝中央财政收入的货币化率仅为四成多一点，但财政支出的货币化率却接近一半。当然，这个比例并没包含常盈库和节慎库，以及光禄寺徭役折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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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整个早朝的气氛要变，永明帝此时出声，意欲阻止古德海接下来要说的话。

《好了，朕乏了……今日先到这儿……都退了吧……》

本来是很严肃的一场早朝，末了皇帝一句‘都退了吧’倒让人有些哭笑不得。原来一提俸禄问题，连皇帝都打起了退堂鼓！

那是自然，早朝上没解决的问题，下来后自然还要继续讨论，此‘讨论’其实就有点‘诸侯国’谈判的意味。

目前已在京的巡抚，诸如山东巡抚、浙江巡抚、南畿巡抚，其金花银折率是跟自身利益相关的，不得不争。而巡抚西北及边镇的，诸如九边巡抚、云、贵、川巡抚，以及河南、山西、陕西巡抚还尚未到京，只有顺天巡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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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无漕省份的巡抚究竟秉持何种态度，这有待证实。但，唯有一点大家都清楚，就算不考虑中央，地方与地方之间也有竞争，毕竟利益诉求点各不相同。

陆运和漕运并不是零和博弈，问题只在于平衡各方，这就得大家都坐下来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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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没有早朝，暂停一天，

邬阑心想，这不会是陛下不想提俸禄问题而故意回避的吧？好吧，就算皇帝任性，大臣确实也没法，那皇帝不想上朝，除了御史要叽歪几句，别人也管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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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早已把该做的事都做的七七八八了，好不容易才等到皇帝来上书房办公。这次她又‘故技重施’，只是李东燕却没有‘配合’她，只冷冷的看着她。

你不理我正好！邬阑心里这样想着，然后提起账本递到永明帝桌案上，说道：《陛下，您让小臣整理的东裕库的账本已基本完成，请过目。》

永明帝这次提起了账本，又随手翻开先看了几页，见每页大都以格格框框标注，框里写出数值，很少有整段文字的描述，即便有，也是简单一两句。但这样标注出来的账本一目了然，况且分门别类清晰，能不多时查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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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自然不知道，邬阑所用的是现代复式记账法，与现如今官方通用的四柱记账法，以及民间商行中流行的龙门账记账法有所不同。纵然原理差不多，但形式更为简洁，而且容易上手。

永明帝还是很满意，因他曾见过邬阑做的账，一直印象深刻，纵然与当下记账方式不同，但实在很方便查账，稍加解释也能融会贯通。

再说账本里所反映的内容，其实就是皇帝个人收入。抛开金花银不说，实际收入很杂，有实物也有银子，大致可分为几个部分，一类是土地收入，包括皇庄、宫庄的子粒银。

京畿内的皇庄有三十余处，将近四万顷土地面积，但这部分收入不会全部入女官库。而三大宫，乾清宫、慈宁宫和坤宁宫都各自有自己的宫庄，加起来还有一万多顷，

而三宫岁进子粒银未六万余两，平均一宫两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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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收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