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元要赶在上元节之前下山，倒不是只因有啥着急的事情，只是小丫头想去山下的城中看灯会。
游子远行，自当拜别恩师。
这一次周培元没有去找王听柳，倒是老人自己乐呵呵的跑到了他的住处。
《我听说朝廷好像颁布了什么针对江湖的法典，甚至连《江湖日报》都被迫停刊了，所以你此行下山一定要小心在小心，注意在注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是自然，若真有人找麻烦，你就砍了他，有师父给你撑腰，也不用太恐惧。》
王听柳手中握着修剪盆栽枝丫的剪刀，边剪边絮叨，仿佛是在话家常理道，可说出的话却很霸气。
周培元点头应下，可还是很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十年前的周莽大战若不是江湖中人倾囊相助，如今大周朝未必能有今日国运鼎盛，气冲斗牛的大气象，这么做实在是难逃卸磨杀驴之嫌。》
言语间，情绪振奋。
《好啦好啦，如今事态还没严重到翻脸的地步，我想也就是这位皇上想试探试探江湖的底线，试探够了该也就不会在做啥逾矩的事情。》王听柳放下剪刀，走到周培元面前，欣慰道《都这么大了，以前还是个夜里上厕所归来都会被吓哭的孩子啊。》
《师父……你又提这件事。》周培元忙望向外面，确认裴非衣听不见才松了口气。
《衣物银两，马车都备好了，吃过午饭再走吧？》王听柳像是比之刚才苍老了几分，周培元看着师父才恍然若失，原来那样东西曾经体态硬朗的老人头发白了这么多，就连那始终挺直的腰背也逐渐弯了下来。
岁月的风霜，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嘛？
《好，那我就多陪陪师父，再喝两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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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以前你总是惦记着偷酒喝，为师心里何尝不盼着能和徒弟碰杯相饮呢？》
一桌子菜大多是裴非衣爱吃的，周培元替师父斟满酒，觥筹交错，周培元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段练剑岁月，那时不懂啥叫少宗主，也不恍然大悟苍云剑宗意味着什么。
就那样在懵懵懂懂之间，他成为了如今青春一辈的剑道执牛耳者，一刀既出，便是天下年轻豪侠折服。
也不枉江湖上许多人都在盛传，周培元会是最有望继承剑仙衣钵之人，以无敌之姿统领江湖。
他觉得那些很虚妄，还不如这桌上的菜来的实际。
脚踏实地，循循渐进，才铸就了如今周培元的剑道。
天下无不散筵席，世间无久伴不散之人。
天色已近黯淡，好在明日才是上元节，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赶到静川郡。
《师父你还送我们到山下，徒弟我又不是第一次远游了。》
《那你也仅仅是第二次，去吧，为师望着你们走。》王听柳负手而立，看着周培元上了马车，驾车远去。
裴非衣从车厢内探出小脑袋，摆手同他告别《爷爷我们走啦，归来的时候会跟你带好东西的！》
王听柳同样挥着手，眉目慈爱的盯望着那愈来愈远，直到看不见踪影的马车，哪怕是看不见他仍在原地驻足了许久，就像上一次送周培元前往洛川一般无二。
老人将眼角擦拭干净，含笑道《人老了果不其然就容易为这种离别事落泪，不知能不能看见你真正名动江湖的那一天啊。》
裴非衣裹着厚衣服钻出车厢，她侧头望向将头别到同时的周培元，故作小大人的语气，拍着他《不哭，不哭，金豆豆掉在地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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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培元深吸一口气，哭笑不得的握住裴非衣的小手《真没想到有一天竟然需要你来哄我。》
《不喜欢吗？》裴非衣忧心的询问道，显然她现在很在意自己在周培元心中的地位。
《有点儿不一样，但并不讨厌。》
《仅仅是不讨厌？》
周培元在追问下败下阵来，言道《很喜欢，无论裴非衣变成什么样都喜欢。》
——
灯似繁华，簇成一团团的彩云将这条热闹街道装点的好似人间仙庭。不远处的河对岸，烟火升天，在空中形成了一朵朵七彩花。
接踵而行，裴非衣踮起脚尖望着被人群围在中央的舞龙灯，随着那人一招招惊险动作而欢呼雀跃。
周培元手中攥着不少她买下的小玩意儿，左右环望，眉头一皱。
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是哪儿不对劲。
河中，一艘灯火耀眼的画舫缓缓驶过，在其二层能隐约看到一位身形挺拔如劲松，高大伟岸的男人站在那儿，在他旁边还有某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想来是他的女儿。
《快看，是郭宗主的画舫啊，不愧是称霸一州之境的宗派宗主，不知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这份好福气。》
《是啊，据说郭宗主哪位小女儿更是一副绝色……》
周培元听着身边两位落魄游侠的私语，郭宗主，难道是郭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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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名动天下的第一刀宗，又恰好落地于剑南道，每逢苍云剑宗成宗大典之日，剑南道大小宗派都会献上贺礼，这位郭长境，周培元倒是有些印象，是个性子豪爽的江湖人。
周培元目光轻扫，似乎注意到四面房梁上有人掠过，可在一细看却又空无一人。
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大周子，那边好像有踩高跷，咱们去看吧！》裴非衣兴致勃勃拉住他的手便随着人流往前而去，周培元心底稍稍安慰了一下自己，好歹是官府的地界，能出啥大问题，一定是自己多虑了。
画舫之上，郭晓晓兴奋的朝岸边挥手，说道《爹爹，一会儿等画舫靠岸，我能够下去玩吗！？》
郭长境宠溺的拍打闺女，轻声道《当然啦，我闺女今天就算是想清场，爹都能随你的愿。》
四周恢复了平静。
郭晓晓比了个嘘的手势，小手叉腰，责备道《爹，我不是让你少说这种话吗，上元节当然是热闹才好，如若真清场那我还不如回去呢。》
一个搏杀大半辈子才有了今日成就的男人，低三下四的像闺女赔笑，夫人走的很早，郭晓晓自小便是被郭长境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好在前者是个好姑娘，不同于许多嚣张跋扈的大小姐，郭晓晓能够算得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连武艺都很精通，如若不是女儿身的话，郭长境或许真的会将她作为继承者来培养。
《宗主，刚才那些人又来了。》
某个眉宇间透着阴翳色的青年走到郭长境旁边，毕恭毕敬的说道。
陈哲是郭宗主收留的某个孤儿，这些年都是鞠躬尽瘁的在为其做事，可以说是郭长境最信任之人。
郭长境点点头，笑呵呵的说道《晓晓啊，你先在这儿玩，爹爹还有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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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点头，陈哲低着头，眼神扫向郭晓晓，炙热无比。
尤其是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好在他及时收回目光，跟着郭长境迈入了屋中。
《那帮王八蛋，胃口还真是大的不行，让老子将这么多年拼死拼活攒下的积蓄交上去？他娘的没门，那都是留着给晓晓做嫁妆的！》郭长境愤愤的一拍桌子，拿起桌面上的酒一饮而尽，顺势还往嘴里塞了几块糕点。
伴随一声口哨，江边的四方屋顶纷纷跃起黑衣杀手，犹如飞蝗朝画舫扑杀而去。
陈哲嘴角上扬，那尊敬的眼神也陡然变得不屑起来。
一时间，血溅杀声起，毫无防备的虎拳宗弟子早已被斩杀大半，这些杀手下手万分凌厉，是不留余地的搏命厮杀。
《陈哲，你……》
郭长境只觉得气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来，他伸手扶住桌角，以此来稳住身形。
《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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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面上满是血污的弟子连滚带爬的跑进来，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哲一掌拍碎了天灵盖，一命呜呼。
郭晓晓在出事的弹指间便向房间跑来，此时她就站在门外，惊恐的看着刚刚那血腥恐怖的一幕。
《晓晓快跑！》郭长境面色铁青，用尽全力叫道。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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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哲此刻终于不再遮掩那如火般灼热的眼神，他目光投向郭晓晓面如土色的表情，心头升起变态的快感。他脚步飞快，直奔郭晓晓而去，一双手并不规矩的想握住那傲人胸脯。
郭晓晓不得不让自己镇静下来，粉拳紧握的她，望向面露戚容的父亲，心中只有某个念头。
要么救下父亲一起走，要么自己便咬舌自尽，说啥也不能让畜生占了便宜！
原本富丽堂皇的画舫此时却鲜血横流，尸体犹如扑腾入海的鱼儿从画舫跌进水中，郭晓晓被一击逼到了画舫围栏，旁边还环绕着层层黑衣杀手，她勉强摆出拳架，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那就只能先把郭小姐打昏了，等你醒来之后，我很期待那寻死觅活的哭喊。》陈哲拳风雄浑，一拳刺向郭晓晓。
后者除了紧闭上眼，像是也做不了多余之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劲风在耳边呼啸，身前站了一位白衣剑客，他眉眼俊郎，更关键的是他仅仅是伸手便攥住了陈哲的一击。
《不管你是谁，今天，我来替郭宗主清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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