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王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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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难以捉摸，超乎想象的恶劣，仿佛混沌初开，天与地纠缠在一起。暴雨狂乱的雨丝在雷电中清晰可见，成股的积水湍急而下，混合着鲜血徐徐朝铭的脚底流过。

铭像是被抽去脊梁的动物，身体无力地向下跪倒，但心脏被钢筋牢牢固定住不允许他做出相应的动作。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一切思绪都变得空荡荡的，甚至没有想流泪的冲动。

为啥会这样？他原本还奢想着以后能继续与羚相依为命，陪着她长大，尽好身为兄长的义务。说实话他其实一点都不放心将自己的亲妹妹交付给一个陌生的男孩，他甚至很难去想象羚和另某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卿卿我我，在他看来那些男孩都太自我，换句话说他们都太过幼稚，不清楚怎么照顾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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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印象中，羚总是在生病。她是某个太过于依赖别人的女孩，在他们二人都很小的时候他就常背着羚跑医院，当地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基本上都认识他们兄妹俩，特征很明显，都是白头发，看上去都营养不良。

他很多个夜晚都在医院病床旁醒来，抬头就看到羚躺在病床上睡得仰面朝天，是以他同时哆嗦着身子一边忙着给她塞被角。有的夜晚羚浑身疼得睡不着觉，他便翻着一本借来的书一字一句地给她讲睡前故事，书的种类很杂，从龟兔赛跑到黑猫警长再到葫芦娃。后来捡到一本《指月录》，讲佛法公案的，是以那段时间他每晚都捧着那本书一本正经地读。

佛法无边，随便一讲就把兄妹二人给整睡着了，他睡得最死，口水流了一书，还殃及了床单。

窗外漫天星斗，他们把医院病房当作了家。

医院换了一家又一家，医生查不出病因，最后得出的结论无非只有一个：病人血液与常人不同，病因诊断不明确，建议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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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就算真查出来也没用，他们没钱财，根本治不了病。

在铭看来羚可能这一辈子都离不开他的照顾，他是羚唯一的亲人，即使用尽一切办法都要护她周全，因为羚与通常的女孩不同，她并不是一只渴望远方的稚鸟，她想守护的东西就那么点大。

他总是希望羚能始终活在自己的视线下，可到最后他还是把她弄丢了，怎么找都找不归来了。

从今往后，这个世界就剩下他某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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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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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筋在巨大的拉扯力下发生形变，铭侧着身体，想要将自己从车与墙的缝隙中抽出。每走一步他的心脏都会被锋利的铁片豁开道口子，他无异于在拔出自己的心脏。

但铭的脚步不停，心口从未像现在这般疼痛，疼得他无法呼吸，足以将常人摧毁几十遍的痛楚在他的身躯中一次又一次重复，他嘶吼，但更多的是麻木，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体内传来骇人的撕扯声，铭想象自己的心脏已经被撕成了两半，但数以亿计的纤微血管还是顺着血液融合修复。他的双目因充血而变得通红，手臂青筋爆起，胸口被狭长的铁片划开一道半尺长的伤口，况且随着身体的挪动伤口还在加长加深，深殷色的血液极为罕见地往外狂飙，如果换作常人的话可能全身的血液早已流光。

铭重重地跌落在地面，他像是溺水一样拼命地大口呼吸，心口的疼痛令他忍不住嘶喊出声，墙壁裂口处嵌陷着一根被血液染红的15毫米钢筋管。

濒死的幻觉在铭的脑海中闪逝，他仿佛深陷深渊，身体开始失重，一直不停地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全身都在痉挛且无处不痛，每呼吸一口空气器官中都会涌入大量的血液，他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把一切的血液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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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仍用双掌将他的身体向前拖动，一寸一寸匍匐，一点一点地朝附魔物靠近。等到他触摸到青铜手镯时，他的心脏早已悄无声息地愈合。身体逐渐开始恢复力量，他用手臂支撑着自己跪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青铜手镯。

铭缓缓抬头，朝倒在不远处的羚看去，他就那么远远看着，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默默地注视半晌。

时间仿佛被拨回从前，他也是像现在这样注视着她，羚沉睡在充斥着营养液的巨大金属容器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坚不可摧的钢化玻璃。容器中的羚美得犹如在雨雾中缓慢张合的白纱裙摆，给人一种近乎永恒的错觉，仿佛一眼万年，恨不得凝视到地老天荒。

《我去你大爷的。》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言道。

与此同时青铜手镯被很轻易地戴在了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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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炽亮的白光忽然像探照灯一样将铭覆盖，在黑色保时捷的远光灯直射下他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此刻他是舞台上唯一的主角，全部的镭射灯都因他而亮，世界都将见证这一华丽而圣神的开幕。

《上帝……》驾驶座上克莱尔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为啥那样东西该死的手镯会在守灵人手上！》克莱尔探头朝响尾蛇大喊，《这下这么办？我现在开车从他身上碾过去还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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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尾蛇止步了脚步，他怔怔地望着跪在暴雨中的铭，出神得像艺术家望着绝世瑰丽的名画，此刻一幕本就属于艺术，登峰造极，趋于极致。

铭的双臂徐徐张开，宛若受难的耶稣或者是虔诚肃穆的朝圣者。身体中一切的太阴血都被某种违背常理的力气激活，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用尽全力地呼吸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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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手镯像是有生命一般发生形变，手镯外壁缩紧贴合住铭的手臂，像是要融入他的血肉。铭胸膛上巨大的切口迅速愈合，速度快到几乎没有过程，但他浑身都被血液浸透，那些太阴血如同深红的细蛇挣扎尖啸着钻入他的身体。

铭的身躯狰狞而扭曲，黑刺弯曲如刀刃，他的额头蔓延出一对暗紫色的勾刺，头角峥嵘，面孔却苍白如垂危的少年。他低垂眼帘，瞳孔中映照着整个世界，亿万雨滴汇聚与一点从而坠，介于魔鬼与神袛之间。

青铜手镯与手臂的贴合处涌出暗紫色的粘稠液体，液体几乎无穷无尽，顺着每一寸血肉将他包裹。他的背部与手腕以及各个关节处极速生长出黑色的尖刺，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地破境皮肤向外蔓延。

寂静中突然爆发出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嘶吼，铭的眼眶充斥着汹涌的幽光，他宛如野兽一般朝空中嘶吼，紫色的血管从苍白的皮肤下暴涨而出，顷刻间覆盖全身。

铭在炽亮的车灯中敞开双臂，他与世人如隔白昼，却在极致的黑暗中起舞，汹涌的黑雾将其缠绕包围，不多时他就浸入无穷的异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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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尾蛇回过神来，扭身面无表情地迈入车内，用力关上了车门。

《我们走。》他冷冷地说道。

《等等…我们去哪儿？》克莱尔疑惑不解。

响尾蛇低声呵斥：《随便哪儿都行，走！》

黑色保时捷在雨中急转，引擎高亢，不多时消失在了漫天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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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某个幽巷的角落，凌辰轩惊愕抬头，沉沉的黑暗中，隐约间仿佛有某种怪物在低低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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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倒在地面的数个迷失者突然从雨中跪立起来，他们无一例外地朝远处的某某个方向眺望，俯身跪拜，如同流落荒野的孤魂野鬼般痛哭流涕。

凌辰轩朝着同样的方向望去，空中雷电与乌云交织在一起，漆黑的夜晚如同死神为大地披上长氅。

他忽然觉得那些迷失者并不是自愿俯身跪拜，而是被某种超乎想象的异能控制了灵魂，他们的灵魂饱受折磨，撕心裂肺地恸哭像是在倾诉宣泄。那种违背常理的力量将他们的身体与精神牢牢禁锢在地面，从而宣示王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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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驱魔人能够感受到空气中的异能，那些异能像空气一样缥缈无形，但凌辰轩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天地间成股的异能汇聚成形，围绕盘旋成某个漏斗状的巨大风暴，而王将就位于风暴的中心。

空气中响起阵阵嗡鸣，倘若仔细聆听的话就会发现那是冥界数以万计的亡灵在低语呻吟，他们在痛苦中待得太久了，久到早已忘记了时间。

冥界，阳界的绝对对立面，你可以理解成独立的另某个空间，或者同一空间的不同位面，它的存在能够是某个人的想象，也能够是某个传说。在神话中它是所有生灵的地狱，它生于混沌，灭于无形。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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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千年来，从未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它的真实存在，但它也从未被任何事物抹去。

在那个世界中，九位王将与鬼王统领着冥界的一切秩序，野史记载称为十殿阎罗。他们凌驾于巅峰，掌握着绝对的生杀大权。

每一位王将的归来对世间来说都是一场难以逆转的灾难，相传秦广王管辖的鬼判殿中弥留着千万怨灵，这些自杀的鬼魂每逢戊、亥日，通通如临死时一般痛苦，一切痛苦的情境，照原来的样子，再出现一次。

秦广王，九大王将之一，象征枉死与解脱。传说在他归来的时候，无数的亡灵将随着他的重生而疯狂，而他是一切痛苦的主宰者和支配者，魔神般的身影笼罩世间，弹指成兵，挥影成军。

此刻正是归来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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