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天已过,天气逐渐转凉,晌午时分热过那一阵儿,到了天擦黑时,出门便须披件外衣了。
自从那日郑大叔走了之后,李雯清在家时,他便再也没有蹬过李家的门。
那日李雯清从镇上接了绣活儿回来,却看见院墙边的葡萄架已经搭好,葡萄枝也早已栽上了。
李钏儿几次兴冲冲跑到隔壁,却又悻悻然回来,李雯清问她,她只是嘟着嘴不说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走到矮墙边,望着那边紧闭的屋门,张了张口,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日子如常,如她一直没有认识他之前那样平常。每天在家里做绣活儿,等着钏儿下学回来,两个人吃了饭,钏儿在院子里玩,有时候母女两人说笑两句,这一天便算过去了。
日子并非如常,那日之后,她便觉得自己的心被谁挖去了一大块,空空的,没有着落。每日做着从前习惯的那些事,却再找不到从前的平淡和从容。
就连钏儿……她是看得出来的,钏儿也不开心。她还会笑,她蹦跳着去逗小黄和小白,会下了学絮絮叨叨地跟她讲学堂里的那些事,可是她的眼角总是往隔壁瞟,每每听到屋外有响动,她便巴巴的跑到门外,然后又低垂着头坐回桌前。
这天夜里,钏儿早已睡下,她坐在油灯前,一针针纳着鞋底,那是给他做的鞋。
他说他的冤屈不日便可沉冤昭雪,不知他还能在这小村里住上几日,早早把鞋做好了让钏儿给他,也算感激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咱们娘俩的照顾。
她把针在鬓边擦了擦,却看见窗外人影一闪。她心念一动,置于鞋底走到窗前。
窗外的影子呆立着不动,她便也呆呆站在屋内,油灯跳跃,她的影子在窗纸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又缩短。
站了半晌,外面那人干涩地问:《你和钏儿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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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雯清唇角一凛,不觉已是满脸的泪水。
《我清楚你难过,你若不想看见我,我走便是了!这包银子,你留下用吧,放着将来给钏儿做嫁妆,你也好生过日子,要是遇到人对你们娘儿俩好的人,你便嫁了吧!》那人声音悲凉,似是有许多无奈。
李雯清身子晃了两晃,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往下落,她想开门奔出去,却迈不开腿。
《我的兄弟们来接我了,这院子我当初是从王家买回来的,房契就在包袱里,你或卖或租都好,全当是个营生。以后少做些绣活儿吧,你肩上和脖子不是都不好吗?》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的语气急切起来,含着失落,又含着期盼。
《我……》李雯清吐出这一个字来,却不知道该说些啥。
《哎……》他长叹一声,《那我走了,你早点睡吧。》
随着他那声长叹,她只觉自己的心窍和魂魄都被牵走掏空了。整个人如失了魂一般,心头止不住的痛,那一呼一吸之间的痛楚,牵扯着她的全身。
《不……》李雯清两步奔到房门外,拉开门,哽咽着道:《你别走,我不想叫你走!》
郑大叔身子一顿,缓慢地转过身来,走到李雯清面前。
她这才看清,这几日下来,他憔悴了这么多,满脸的胡茬,眉头紧锁,两只双眸红红的,盯着她,恨不得将她锁进双眸里。
《你不要走!》李雯清抹了把面上的泪,突然坚定起来。
《你不怕了吗?》郑大叔颤声问她。
《我怕……我怕我这乡野村妇配不上你这大将军,我怕你将来官复原职嫌弃我们母女,我怕你的冤屈不得昭雪被官府抓到落个身首异处,我怕我身无长物一点也帮不上你……》李雯清迈出门槛,一步步朝郑大叔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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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清!》郑大叔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哽咽着,却是说不出话来。
《可是我更怕,以后再也看不见你……看不见你笑,看不见你教钏儿练武,看不见你在院里干活,看不见你大口吃我做的饭……》李雯清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大哥,不要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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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李钏儿睁开双眸,却不见娘亲躺在身边,她揉揉眼,听到院子里小黄小白《咯咯》叫的嗓门。
《钏儿,钏儿,快起来,小黄小白下蛋了!》娘亲的嗓门传进她的耳朵,透着欢愉和开怀。
李钏儿觉出娘亲好像跟前几日不太一样了,下了床趿着鞋子跑到门外,却看见郑大叔端端正正坐在石桌前,笑盈盈望着她。
《李钏儿,你不乖哟,你看看都啥时辰了,你还上不上学堂了?》郑大叔眉开眼笑,朝她伸出手。
《郑大叔!》李钏儿奔过来扑到郑大叔怀里,身子扭得像股糖,《你最终肯理我了……你不知道,那两天你不理我,我难受死了呢!》
《这么说,到是大叔的不是了?》郑大叔拍着李钏儿的后背,望着端着碗从灶间里离开了来的李雯清。
《你说你也是,这么大个人了,没想到跟个小孩子闹别扭,钏儿去找你,你干嘛不理她?害她回来伤心的哭了好几场!》李雯清置于碗,嗔怪地望着他。
《啊呀,看来这还真是我的不是了……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钏儿乖,是大叔错了,以后大叔再也不敢了,大叔以后天天陪着你,教你练武,陪你上山掏鸟蛋,下水摸鱼!》
《真的?》李钏儿从郑大叔怀里抬起脸来,《大叔,你真的以后再也不走了?天天陪着我?》
《真的真的……》郑大叔重重点头,又出手指,《不信我就跟你拉勾如何?》
《好好……》李钏儿伸出小指,认真的跟郑大叔勾在一处,《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来,盖章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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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好热闹啊!》东隔壁的吴嫂自矮墙那边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投向李雯清家。
《吴大婶,我郑大叔归来了,他不跟我娘闹别扭了!》李钏儿向吴嫂献宝,全没看到李雯清脸上的羞臊与面红耳赤。
《郑大叔?可是买了王家院子的那一户?》吴嫂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着郑大叔,《雯清,你洗的衣裳被褥可是这位郑大叔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呵呵……吴嫂子好啊!》郑大叔站起身来,走到李雯清旁边,《早就听雯清说起您,说您对雯清娘儿俩一向十分照应,这不,我刚还说买些糕点到您家谢谢您呢!》
他看一眼低垂着头的李雯清,又揽住站在他身前的李钏儿,《我和雯清把日子订下了,等到了腊月,便挑个好日子,到时我们就完婚,您可一定要来啊,来家里热闹热闹,也算是给咱家添点喜气!》
《啥?完婚?》吴嫂的眉头挑了起来,声调也陡然尖了许多。
四周恢复了平静。
《啊?》李雯清的脸红到了耳根,抬起头来瞅着郑大叔,也是一脸的愕然。
《真的?》李钏儿尖叫着跳了起来,《郑大叔,你是不是要娶了我娘啊?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叫你爹爹了?啊呀,真好真好!》
郑大叔又看一眼吴嫂,拉着李钏儿的手扭身朝石桌边走,《是啊钏儿,我跟你娘成亲,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李钏儿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那我是不是现在就能够叫你爹爹了?》
郑大叔把李钏儿抱到大腿上坐下来,看着李雯清,《此我说了可不作数,你得问你娘亲啊?》
李钏儿攀着郑大叔的脖子,冲着李雯清喊:《娘,娘……你如何都不告诉我呢?我现在能不能叫郑大叔爹爹呀?你到是快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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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我我……》李雯清无措的看看郑大叔和李钏儿,又看看吴嫂,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了。
《你如何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饭桌面上,李雯清蹙着眉,往郑大叔碗里夹了一块肉。
《呵呵……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就是看不惯那样东西吴嫂那嚼舌根那样东西样儿!》郑大叔朝李钏儿挤挤眼。
《正只因她爱嚼舌根,你才要跟我商量下呀,给她这么往外一传,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儿呢!》李雯清叹息一声。
《怕什么?她爱嚼就让她嚼去!咱们男未娶女未嫁的,她有啥好嚼的!》郑大叔忽然一翻双眸,佯装生气,《你是不是嫌我老?嫌我比你大着十来岁?》
李雯清眼睛一飞,瞪着他,《是啊,我是嫌你老!我还得跟着钏儿管你叫大叔呢!》
《哈哈哈……叫大叔就叫大叔!你叫什么我都喜欢听!》郑大叔哈哈笑起来。
《呸!你也不嫌害臊!》李雯清啐了他一口,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李钏儿一边扒着碗里的饭,一边望着这两个活宝,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哎!这日子没法过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站起来,两手背在身后,学着学堂里苏先生的样子,在桌前来回踱着步,《你们两个啊……有点大人样儿行不行?把我这小孩子都带坏了!》
李雯清和郑大叔被她弄得一愣,两人对看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屋外有风吹过,葡萄枝上已经长出几片油绿的叶子来,这日子,定是会越过越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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