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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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马车停到宜秋门附近的羊肉汤饼店门口时，苏幼筠早已靠在燕肃肩上睡着了。但在马车停下的那一瞬她忽然惊醒，寻着味道将脑袋探出了车外。

羊肉汤饼店开在某个不太起眼的小巷子口，老板是个西夏人，因娶了大齐的姑娘而留在了大齐，在这条巷子里开店也有二十来年了。据说这店里的羊都是从西夏运过来的，所以味道特别好，人多的时候能从这巷口排到巷尾。

这店与苏幼筠被烧毁的家仅隔了几条巷子，小时候父亲时常牵着她与姐姐的手来这里。苏幼筠还记忆中父亲总会帮她把饼子掰成小块泡在汤里，再拿某个小碗舀出来一点吹到不烫了才会递给自己，而自己总会等不及地去抢父亲手中的勺子。

再次闻到熟悉的味道，一点久远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苏幼筠忽然很想回家看看。她看向燕肃，近乎哀求地询问道：《肃哥哥，你陪我回家看看吧！我早已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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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出事之后，那座宅子便被废弃了。苏氏族人曾经想来讨要这座宅子，但毕竟苏家还有某个女儿在这世上，虽然此女儿早已嫁人，但她毕竟是苏文青的亲生骨肉。是以后来梁老太爷出面，拿了些钱财便打发了苏氏族人，又寻了官府，将这宅子划到了苏宁筠名下。但此宅子是苏幼筠和苏宁筠的伤心地，她们谁都没敢再回来过这个地方。

燕肃有些犹豫，一是怕苏幼筠见着心痛，二是怕被有心人瞧见多生事端。他本想再劝两句，可看到苏幼筠那祈求的眼神，忽然就心软了。他替苏幼筠拢了拢斗篷，言道：《咱们先吃点东西，随后我陪你过去。》

苏幼筠乖巧地点了点头，双眸顿时又明亮了起来。

吃完羊汤，苏幼筠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酒意也消了大半。几人又坐上马车，这回他们没走大路，而是沿小路绕到汴河边的苏宅侧门。

侧门处比当初苏幼筠走了时破败了许多，原本雪白的墙壁留下了被火熏过的黑印，一株株野藤也爬到了半墙。那破败的小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将曾经发生的一切锁在了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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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外，苏幼筠的脚步有些艰涩。那晚，就是在此门口，乳母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了一场灾祸。可也正因为此，让她长久地陷入了没有进去见爹娘和弟弟最后一面的懊悔中。现下，当重新站在这个门外时，她却退缩了，她恐惧，怕打开了这扇门后自己就再也不能骗自己了。

燕肃站在她的旁边，见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身子微微发抖，有些心疼地攥住了她的手，安慰道：《若是心中难受我们就回去好了。》

手心传来的温暖像是给了苏幼筠一些力气，她摇了摇头道：《早晚都是要面对的，该是时候好好告个别了。》

其实苏幼筠始终都清楚她和姐姐为何不敢回到这宅子里，因为只要一日不归来，她们就能骗自己爹娘和弟弟还在这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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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心里的刀即便被包裹住了依旧改变不了尖利，与其一直这样钝钝地痛下去，不如咬咬牙拔出来，虽然会伤得更重，但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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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幼筠说完深吸了口气，甩开燕肃的手大步走到门外，可当她拎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时却犯了难。他们现下可没这儿的钥匙，这可怎么进去？

燕肃也上前瞧了瞧那把锁，摸了摸腰侧，发现今日并未佩刀，只不过即便他配了刀，这么粗的锁估摸着也是砍不开的。他又抬脚踹了踹那门，发现那门虽望着破败，但依旧牢固得很，想要撞开也没那么容易。

最后还是后头的娅茹看不下去了，她以前跟着海匪，偷鸡摸狗的事情也是干过的。只见她从头上拔了根银簪，仔细端详了那锁一阵后将银簪插了进去，鼓捣了一阵，只听《咔嗒》一声，锁应声而开。

苏幼筠怔怔地看了看娅茹，又瞧了瞧她手中的锁，不由地对她伸出了大拇指。而娅茹则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从这个小门进去便是后院，穿过后院就到了内宅的正房，那里是苏文青夫妻的居所。据说事发后他们一家三口的尸首便是在那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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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此时，整间宅子被烧成一片废墟，到处都是倒塌的房梁和残破的墙壁，院子里也是杂草丛生，想往前多走几步都是困难。就连当初让苏文青得意极其的那方小池塘都早已干涸，变成了一个长满杂草的大泥潭。若不是因为苏幼筠对这里甚是熟悉，怕是此刻也辨不了方向。

昔日走了时还是温暖的家，如今再见却变成了这一地的废墟，苏幼筠心中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恨。她双眼通红，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那样东西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血债血偿！

前头，燕肃的小厮和娅茹早已踩倒了一片杂草，开出一条路来。燕肃转头看着故作坚强的苏幼筠，拉过她的手言道：《你别这样，伯伯和伯母在天上看到了也会不安心的。》

苏幼筠低着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嗓门有些暗哑：《嗯，我知道，我没事的。带我去爹娘和弟弟遇难的地方吧，今日好歹是他们的忌日，虽说我没带香烛纸钱，但去磕个头也是好的。》

几人边走边摸索着到了正房。正房被毁得很严重，已经通通坍塌了，完全看不出房子原先的样子。苏幼筠不敢想象爹娘和弟弟的尸身在这个地方找到，那该被毁得有多严重。那个温柔俏丽的母亲，那个温和正直的父亲，那样东西机灵古怪的弟弟，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被如此对待！还有那日当值的苏家仆妇十几条人命，他们又何其无辜，竟无一人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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娅茹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般崩溃失控，有些无措地想去将她扶起来，却被一旁的燕肃拦住了。他小声地说：《你们悄悄去附近买些香烛纸钱财来吧。》

苏幼筠以为自己不会再哭，可此刻却无法控制的泪流满面，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心口，痛苦地蜷缩着蹲在地上，脑海中闪现出无数种爹娘和弟弟被杀害又被焚尸的画面。她仿佛能感受到他们当时的痛苦和惊惧，能听到年幼的弟弟绝望的叫喊，能看到父亲竭力保护着自己的妻儿却无能为力的绝望神情。

娅茹和小厮应声走了，偌大的宅院里只余燕肃和苏幼筠两条孤寂的身影，还有苏幼筠撕心裂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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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哭了多久，苏幼筠力竭地跌倒在地，燕肃忙上前去扶住她，掏出帕子，丝毫没有嫌弃地替她擦去了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

一通发泄过后，苏幼筠有些呆滞地靠在燕肃的怀里。这时，出去采买的两人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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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肃拍打苏幼筠的后背，轻声说道：《逝者已矣，今日我们就在这个地方拜祭一下苏伯伯他们，跟他们好好道个别吧。》

苏幼筠听话地颔首，任由燕肃张罗着点了香烛，烧了纸钱财。最后，两人恭恭敬敬地跪在废墟前磕了三个头。苏幼筠什么都没说，也不清楚她在想些啥，但望着她坚定的眼神，燕肃放下心来。他清楚，这次苏幼筠是真正置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