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沟里荆棘丛生,草木盘根错节。江紫芙所过之处,不少积雪从枝头摇落下来。
钻过一片林子,江文元突然指着前面道:《姐,你看那儿!》
说着,就挣扎两下,从江紫芙背上滚下来,向不极远处的某个小小人影奔过去。江紫芙赶紧快步跟上。
半尺多厚的雪地里,江红柳独自四下里搜寻着,边走边喊着江文元的名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二姐!二姐!》
江文元欢快的跑过去,将山鸡拿在江红柳眼前炫耀,急不可耐的邀功:《二姐,你看!此!我抓到的!》
江紫芙抚上江文元的肩膀,往前推了推:《此!我……我也帮了忙!》
她本想说,此!我找到的。
可是这样一来,无疑是把江文元到处乱跑,她冒雪出来找人的消息给透露了出去。万一江红柳对她这个弟弟发火,弟弟再不小心把野熊岭说出去,那后果就无法预料了。
是以把《江文元是我找到的》,这条信息,修改成《这山鸡我也帮了忙的》。
江红柳白了自家大姐一眼:《你不添乱就不错了!帮忙……》
继而俯身,摸摸江文元红扑扑的小脸:《文元,冻坏了吧?饿不饿……》
江文元摇了摇头:《一点儿也不饿,我和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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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红柳突然站直了身子,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江紫芙。江文元登时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完。
变脸比翻书还快!
怎么不去唱川剧呢?
江紫芙见她过来,不免倒退两步。
江红柳眼中寒光扫过,看中积雪中的一根枯枝。
江紫芙抢先一步抄了起来:《嘿,你别乱来啊……》
《反了你了!还想打我!》江红柳气不打一处来,转身折了根树枝,同时往这边追过来,同时抱怨道:《你还清楚归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夜……你自己不回家也就算了,还连累阿元,阿元若是有个闪失,你看我不……》
江红柳接连打了三四下,都让紫芙挡了下来,一下都没打着,气得她将树枝往地面重重一掼。
江紫芙明白她接下来要干什么,抢先拿袖子扫出一小块空地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嗯,坐下哭……》
这回,江文元既没哭喊,也没拦着。
江红柳好气又好笑,脚下用力一跺,拉起江文元,气鼓鼓的往家里走去。
他不知从哪儿薅了一把狗尾巴草,正忙着拿穗子里的草籽儿逗他的宝贝山鸡:《吃呀,快吃呀……你看,大姐二姐为了你,都打起来了……咱家热闹吧?》
走到家门外,她突然《咦》了一声,摸摸江文元身上的羊皮:《这哪儿来的?》
江文元根本没空搭理她,或许心不在焉的压根就没听见。江紫芙道:《回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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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院子,江红柳侧目瞧着她。
只听江紫芙道:《捡的。》
又指指江文元踩着的脚套:《那样东西也是。都是捡的。》
江红柳又不傻,自是不信:《捡的?别人如何捡不到?》
江紫芙耍赖道:《那我怎么知道。你问别人吧。》
江文元彻夜未归,江红柳估计也没心思做饭,从昨晚到现在,恐怕啥都没吃。
江红柳冷笑一声,也跟了过去,抱起双臂瞧着她:《我看你拿什么煮。》
江紫芙语调温软下来:《回屋歇会儿吧,我去煮饭。》说着进了灶房。
《昨日那样东西米……》
江紫芙说着,往灶台上瞅去。
装米的布袋瘪瘪的,被啃出几个指尖大小的孔洞。锅台上凌乱的布满了啮齿动物的细小爪痕。
江紫芙拿起布袋倒了倒:《一粒都不剩?》
江红柳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碗橱以及那一堆坛坛罐罐上。意思非常明显——粮食不好好收起来,不是缺心眼是啥?
昨晚本想只走了一下,喊江文元回家就烧火做饭的。岂料这一去,竟爬山爬到半夜,没顾上再回家收米。只不过,只要弟弟平安无事,米什么的,身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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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这里,江紫芙潇洒的把拿布袋丢去一旁,两手一摊:《不就是没米么?我还是个傻子,行了吧?多大点儿事儿!》
江红柳凑过来两步,问道:《你怎么弄到的?》
江紫芙倚傻卖傻道:《我某个三岁小孩儿,你问我做啥。喏,那边有个六岁的,你去问他吧。》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说着,江紫芙打水过来,刷起了锅台。
江红柳讨了个没趣,扭身回了屋子,歇着去了。家里人口走失,今日一早,她就托进镇卖炭的江六爷捎了信儿给东家,告了一天的假。
江紫芙刷干净锅台,又支使江文元点着了火,烧了锅开水。将锅台里里外外的烫了一遍。
四周恢复了平静。
江文元看在眼里,一阵心疼:《姐,拾柴禾很辛苦的……挑水也是……》
江紫芙手里忙活着:《不懂了吧?这叫消毒。》
《毒?》
瞬间,江文元记起从前有过一锅绿油油的野毒芹汤,忍不住头皮一麻。
正神思悠远,突觉怀里一空。
《四哥》,已经被江紫芙一把拎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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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四哥。
只因它咯咯叫着,行四。
《大姐,你干啥?》
江文元腾身而起来去抢。
江紫芙闪身躲了过去,说道:《炖了,给你二姐补身子。》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四哥》便一命呜呼,血流成河。
江紫芙柔声安慰道:《放心,我会把它烧得很好吃的。》
江文元《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我告诉二姐去……》
边哭边出了灶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江紫芙把《四哥》收拾干净,剁成几块,边剁边笑了笑:《我们家没想到有老鼠了……》
不一会儿,江文元就抱了一捆干柴,乖乖的归来烧火了。大概是江红柳没有理他。还有,他大姐的烧火方式,相当的费柴。
鸡很快就炖好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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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炖肉,满村飘香。
江紫芙盛出来满满的一碗,端去给江红柳。
江红柳正生着闷气,也不看她,从炕上跳下来就吃。
才提起筷子,只听外头一阵妇人的高声咆哮:《就是这儿!你们闻闻此味儿!就是她偷了我家的鸡!》
雪地里走来数个村民,为首的妇人连喊带叫,不由分说就推开摇摇欲坠的院门,闯进了小院。
江家姐弟一眼就认出来,这领头的正是伯母江崔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六年前,老二江淮被抓去做了苦役之后,思及孤儿寡母这么多张嘴,老大江满一家唯恐吃亏上当,请族中长辈做了见证,分了家产,一纸两清,将老二家的孤儿寡母打发去了破破烂烂的旧宅。
江莲花比江崔氏晚进门半步,扯着她娘的袖子,劝着:《娘,不就一只鸡吗?没就没了……》
这些年里,无论江红柳几个过得如何艰辛,江满和崔氏一粒米都不曾接济过,倒是隔三差五的,就盘算着如何沾便宜。
江红柳无比头疼,耐着性子言道:《你们可数清楚了,你家的鸡的确是少了?》
江崔氏放开嗓门,吆喝起来:《今儿早晨我家桂花,莲花,一人数了七遍,还能有错?》
说着,就拽过来自家儿媳妇秦桂花:《桂花,你说说,是不是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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