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门大开，文物修复师们鱼贯而入。
陈市是一名普通游客，此日到这里来就是想找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再进去看一次的。
看着修复师们的背影，他的心痒痒的，最终忍不住上前，扯着旁边某个门卫问道：《老铁，跟你商量件事情。我前两天看了后母戊方鼎一眼，那叫一个朝思暮想，彻夜不能安眠。此日投票已经结束了，人不多，能不能放我进去再看一眼？我保证全程老实，绝不惹事！》
他本来只是抱着试一下的心理问的，没想到门卫看了他一眼，提起对讲机开始询问里面人的意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对面该是这门卫的领导，他的语气极其尊敬的样子。没一会儿，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一点杂音传了出来，道：《人多吗？》
门卫抬头看了一眼，陈市当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就一个……》
陈市后面还有不少人在看着他的，隐约听见这边的对话，呼啦一声全围了上来，急先恐后地道：《还有我！》
《我也想进去！》
陈市马上焦虑起来，很怕门卫感觉太乱一口拒绝，没思及门卫的目光扫过他们，如实向对面汇报道：《一共十七个人。》
《行，让他们一起进来吧。》那样东西清朗的声音说道。
连同陈市在内，一共十七个人立刻一涌而入，远远跟在了那些文物修复师的后面。
最终得偿所愿，陈市极其高兴。他向着圜丘方向看了一眼，难掩内心兴奋，开始跟走在他右边那样东西人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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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市听得很清楚，心里当即乐开了花。接下来，门卫果不其然重新打开大门，向他们颔首，放他们进去。
那是某个二十多岁，瘦长白净的年轻人，戴着一幅黑框双眸，却也掩不住两条向下的八字眉，让他的面容显得孤僻而愁苦。
陈市打量了他一下，询问道：《看你年纪，该是个大学生？》
那青春人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辍学了。》
陈市碰了个钉子，但心情很好，仍然笑着说：《也不错，人生也不是只有上大学一条路，清楚自己未来想做什么就好。》
那青春人仍然不捧场：《还不清楚未来咋样。》
陈市又碰了个钉子，笑容微微敛了一点，他试探着询问道：《只不过你此日到这个地方来，也是只因喜欢后母戊方鼎吧？》
这一次，他终于得到了正面的回馈。青春人在又一阵沉默之后，最终徐徐点了点头。
陈市再次兴奋了起来，他说：《你别看我这样，我大学也是学历史的，主修的就是先秦文化。哎，可惜后来毕业找不到工作，只能转了行。后母戊方鼎刚刚展出出来，我就对它有兴趣了。但真正感受到它的魅力，还是前两天投票的时候，在圜丘这个地方看见它。那种感觉……至今都让我意犹未尽。》
那年轻人安静地听着，突然询问道：《什么感觉？》
《……很难形容！》陈市思考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只能用这样模糊的说法来表达。他说，《那弹指间，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从脑子里飞走了，满脑子只剩下方鼎和上面的一方碧空。那种感觉真的极其奇妙。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仿佛真的看见了当初商朝的那些先民，忽然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当时的想法了。》
《……有没有这么神奇啊……》那青春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咕哝了一句。
他话里的意思倒也不像质疑，而是更深的困惑。
《就是这种感觉！》旁边另某个人正听着他们说话，这时忽然凑上前来赞同陈市，《老弟你口才不错啊，我还在琢磨怎么讲清楚当时那种感觉呢，还是你说得清楚、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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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市受宠若惊：《哪里哪里，我也就是随便描述一下。》
陈市很快跟那人聊了起来，他是正经学先秦文化的，虽然很多年没干这个，快把学到的东西全部还给老师了，但只鳞片爪，还是比普通人懂得多得多。
他随口说了几句，后来那人就非常佩服，两人讨论得极其愉悦，陈市也顾不上再去找那青春人说话了。
最后，陈市跟那人交换姓名，这才想起旁边的青春人，顺便也拉上他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自从陈市描述完自己看见方鼎的感受之后，那年轻人就一直凝望前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听见陈市问话，他回过神来，简短地自我介绍道：《我叫薛千。》
一行人走过丹陛桥，来到圜丘下方。
相比起一路的宁静幽然，这个地方就显得热闹多了。
两座方鼎仍然摆放在圜丘坛上方，各用一块布蒙着。这段时间，在没有投票的夜晚，它们都是这样被陈列摆放的。
圜丘坛下方的广场上站着一些人，陈市目光扫过，立刻在里面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胖得像弥勒佛一样的，是国家文物局的局长杜维，他旁边站的好几个都是文物局的领导，陈市在电视上看到过的。
而站在所有人中间，隐然有核心位置的却是一个极其年轻的人，陈市同样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看，老刘，苏进！》他略有些激动地拉住刚才认识那人的胳膊，指着那边说。
《可不是，就是他！》老刘也立刻就认出来了。他远远望着苏进，小声说，《听过这么多次名字，这还是第一次注意到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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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这次真是来值了。》陈市紧盯着那边说。
《还多亏了老弟你机灵，多问了一句，不然我们哪有机会进来？》老刘立刻夸起了陈市。
《苏进这么出名吗？他不就是某个文物修复师？》旁边那个叫薛千的始终默不吭声，这时候突然发问，表情有些古怪。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你说得不对！苏进可不是普通的文物修复师！》陈市突然正起脸色纠正薛千。
《不都是修文物的，有啥不同？》薛千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当然不同！》陈市不愉悦了，一改刚才的和气，直截了当地对薛千说，《修复文物，是文物修复师的本职工作，但苏进做的，远不止于此！》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们还记忆中当初在京师大学，他是为什么跟当时京师大学那个文物修复专业闹翻的吧？只因当时某个修复师乱修文物，给它造成了明显的破坏！》
陈市显然是个苏进粉，对他的这些过往了若指掌，《后来，无论是惊龙会还是文交会，甚至是修复南锣鼓巷这样的实际工程，苏进所做的，都远远超过了一个文物修复师应该做的。他考虑的不仅是如何修文物，还有更多的东西。怎么看待文物、如何保护文物……他传递的是最正确的理念！这比修复一件两件文物可重要多了。》
陈市崇拜地看了远处的苏进一眼，又看向上方被布蒙着的两座方鼎，道，《这次投票鉴鼎，我听说也是苏进提出来的。你看看，这件事牵动了多少人的心？多少人开始学历史讲文物？单有手艺算什么，某个人能做到这样，才是真正的大家！咦，你望着我干啥？》
薛千始终表现得颓丧默然，好像对啥事情都不关心的样子。
然而陈市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忽然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单有手艺不算啥……这样才算真正的大家？》一阵沉默后，薛千轻声重复着陈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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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就是这样感觉的。不是说文物修复师里有一种人物叫天工吗？我觉得，只有苏进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天工！》
陈市斩钉截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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