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字
许明知的奴仆领着三人进屋。为表达对许明知的尊敬,左林让所有奴仆都留在了外面。
左玉牵着左挚的手，双目平视前方，并未东张西望。负责带路的奴仆看到左玉这样,不由暗暗点头：难怪公主会来说项,这左家女确有几分风采。
到了花厅前,许明知便出来相迎。
抬眼稍稍打量后,左玉暗暗吃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许明知有些年轻得过分了……
大儒在她的概念就跟院士啥的差不多。在一个领域要做到举国皆知，怎么想都是需要用时间去耗费的。
然而她没想到,许明知竟跟自己便宜爹差不多年岁，看样子竟是连四十都没满。
原主的记忆里许明知成名早已好些年了，她也始终以为许明知是个老头。可没曾想，竟是这般青春？
许明知身材颀长,与武将出生的父亲相比，略显单薄。穿着一身淡青色的交领长袍，外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薄纱褙子。袖口等地方无任何装饰,也无金银线点缀,唯在袍角绣了两朵兰花。
《君子如兰，空谷幽香》,脑海里浮出这句话的同时,竟觉穿越来紧绷的心情倏然松懈，久违的平静感涌上心头。
左玉微怔。
上辈子读书时，教授说过，当某个人心态良好到极致时,就会给人一种如沐春风感，让望着他（她）的人都能感到平静。
当时她只觉这话夸张，甚至心里暗暗吐槽教授太唯心。可这会儿见到了许明知才知非教授唯心，而是自己太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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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林与许明知互相行礼,客套两句后，左林便介绍了姐弟俩。
左玉带着弟弟行礼，许明知的嗓门在耳边响起，《敢替向家女仗义执言的人果是有几分不同，行的竟是古礼。》
他的嗓门潺潺如流水，意外的好听。
她福了福身，《多谢先生夸赞。》
《哈！》
许明知笑了起来，《不推不避，实诚君子。》
言罢便道：《镇国公请随在下进屋吧。在下此番出游江南，带了些白茶回来，正好与你一起品鉴。》
《那左某便不客气了，多谢先生。》
走到屋门外，左玉惊讶地发现屋里竟无桌椅，唯有案几几张。
家中仆人走过，伺候着便宜爹脱鞋。左玉收起吃惊，蹲身给弟弟脱鞋，然后又脱去自己的。整个过程都未有任何扭捏，脱完后便很自然的用裙子将脚盖上。
许明知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只让人进屋。
地上铺着席子，都是用蔺草编制而成。在前朝时，桌椅便已盛行，左玉实在没思及在大昭还有人在坚守着席居制。
忽的，就有些暗暗庆幸。
狗比系统虽然狗，但却是个细节控。平日里没少教导她各种礼仪，甚至还弄出了礼仪学习空间。在这些礼仪中便有席居制的一些礼仪，比如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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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训练过，因此坐下来时，每某个动作都甚是到位。许明知注意到这个地方倒有些惊讶了。他听公主说，左玉颇有君子之风，甚是守礼，哪怕此礼已过时。
现在看来，公主所言非虚。
还真有几分古时君子的风采。
坐定后，待喝了一盏茶，客套后，便进入了正题。
《要我教所有人？》
许明知平静的面上多了几丝惊讶。
《是。》
左林颇有些不好意思，但想想左玉说的话，又觉很骄傲，不自觉地就挺了挺胸膛，道：《玉儿说，若是先生只教导她和弟弟，那其他兄弟姐妹就会心生怨恨。心有怨恨，必生嫌疑，日后必有灾殃。》
左林说完便死死盯着许明知瞧。
惊愕在许明知面上浮现，那张素来淡定的面上出现了裂痕，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般。
左林很满意许明知的反应。咧咧嘴，无声的笑了。
《你如何会如此想？》
过了许久许明知才道：《你不怕只因这个我便不教你们姐弟了吗？》
《倘若因为此给家里带来灾祸，兄弟姐妹心生嫌隙，那我情愿不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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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道：《况且，倘若先生因为这个不教我们，那我也不想先生当我老师了。》
《嗯？》
许明知更吃惊了。他见过的人无数，再狂的狂生到了他面前都是老老实实的，像这等冒犯的话何曾听过？心里甚是好奇，便问：《这又是为何？》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圣人说‘有教无类’，先生乃是当世大儒，若是只是‘知’，而无行，那便是沽名钓誉之辈。圣人说的虽多，可归纳起来无非也就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十个字而已。寻一个有学问的老师固然重要，可寻某个有德君子为师却更重要。》
左林都吓傻了。
这话家里说说可以，你如何可以当着许明知的面说呢？这话就跟骂人似的，而兼顾了道德绑架，这妮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下意识地看了左玉一眼，见她眼神清澈，神色淡然便又不觉她是故意的。
左玉那是自然不是故意的，而是心里真这样想。或许这话说出来，在世人看来的确有道德绑架的嫌疑。可问题是，从古到今的老师之所以社会地位高于旁人不就是只因《传道授业解惑》六字吗？
只因授业解惑，传播知识，所以大家尊重老师。可某个老师若是择生而教，只想教聪明的、有权势的，那又凭啥能获得超然于旁人的社会地位呢？
能不能教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教又是一回事。左玉始终感觉圣人说的有教无类极其有道理。一个老师在面对求知者时就不该有分别心。
室内陷入久久的静谧。
下了几场雨，深秋的阳光已不如之前绚烂。淡淡的金色朦在窗纸上，只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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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明知狂浪的笑声传来，《好！好！好！老夫十六岁闻名于天下，今年三十有五，已有整整十九年未有人敢跟我说真话了。左家女，你当真是不同，难怪连公主殿下都对你另眼相看！》
《公主殿下？》
左林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先生愿见我是因公主殿下？》
《倒也不是。》
他目光投向左玉，眼里露出赞赏，《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总结得好啊！只知而不行总结得好啊！》
许明知喝了口茶，面上带着笑意，《我与驸马乃是棋友，出游回来便去他府上下棋。遇上公主殿下，她便说起了令嫒。我是真想不到，某个女子竟有这等勇气，心下好奇便想见一见。》
他端正了下衣冠，坐直了身子，道：《左家子，左家女，上前来敬茶吧。》
左玉愣住了。
这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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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林狂喜，立刻道：《快，挚儿，玉儿，快给先生敬茶，这是答应你们了！》
《连弟弟妹妹也教吗？》
左玉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没办法啊，狗比系统的任务得完成，虽然这回奖励的东西都是大通货，但在这落后的古代谁会嫌物资多？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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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刚坐端正的许明知又笑了起来，《痴儿，还不快上前行礼？你都说了，我若不教便是沽名钓誉，我哪敢做那等人？速速上前，磕头敬茶吧。》
《可我没带肉条。》
左玉道：《此般，于礼不合。》
许明知笑得更夸张了，好似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一旁的左林急得不行，连连道：《回头就拿来，你这孩子如何忽然傻了？快拜师啊！》
《哦……》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左玉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带着弟弟走到许明知跟前，按照礼法行了拜师礼，敬了茶。
喝过茶，许明知便询问道：《可有表字了？》
左林一听就明白过来了，当即道：《年岁尚小，还未有表字，不若先生帮忙起个？》
许明知点点头，也不客气，想了想便道：《白茅纯束，有女如玉……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注1）
左玉听他念着关于《玉》的典故、解文，心都揪起来了。
白茅、有女、五德、润泽、仁之她都不像要啊！前二者容易被起外号，后三者会让她想到五仁月饼，纵然她也不清楚为啥会有这样联想，但她不想要这的表字。
好在，许明知还在继续念着，让她也稍稍安心。想想大儒的文采应当不错，审美该也不会差，总不会给她起个月饼的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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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不掩瑜，瑜不掩瑕……》
许明知看了过来，抿嘴一笑，有些意味深长地道：《忠也……你的小字便叫佩瑜吧。》
左玉连忙道谢，可心里却觉有些不对劲。
不知为何，她总觉许明知刚才那一笑以及这小字似另有深意。忽然间就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她觉得有点毛毛的。
《挚……呵呵。》
许明知受过她的礼后又继续分析起了弟弟的名字。
《此字含义颇多，不过既是出生武家，想来国公爷是取了挚兽之意吧？亦或兼有‘卿执羔，大夫执雁’之意？》（注2）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左林脸上笑开了花，《先生博学多才，佩服佩服，确有两种期盼。》
许明知摸着胡须点了点头，望向左挚道：《那便起表字‘庶言’吧。》
此言一出，左林的笑容凝固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般来说，表字皆是呼应名字且带有极好寓意的。可庶是什么？众且多的意思。怎，怎么就给自己儿子起了这么个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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