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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 卫风

《都说了别喊奶奶，》我始终觉得这个称呼非把人叫老了不可：《你还要我说几遍呀。》

平儿笑笑：《一时改不过来口，巧姑娘吃啊，菜凉了可不好吃了。》

巧姐指指汤盆：《我要喝那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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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伸手，文秀早已拿起大汤勺给她舀了一碗汤。巧姐甜甜蜜蜜的一笑：《谢谢文秀姨。》

《不能喊姨，要喊叔。》我白她一眼：《说了一下午你就是记不住。》

《你自己不还刚才喊文秀妹子呢，》巧姐得意的瞅了我一眼：《娘你自己都记不准，还来说我。》

我面红耳赤的笑笑，这孩子真是……象谁呢？这么伶牙俐齿不饶人。

呃，好象答案是很明显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儿会打洞。

巧姐会这么能言善道，和凤姐的遗传因素绝对是有密切关联的。

我笑笑，不去和小女孩儿一般见识。文秀也抿嘴一笑，说：《没关系的，反正当着旁人的面不说错就行。》

一出了贾府好象卸掉了万斤重负，食不语之类的教条也就没人去理会了。巧姐的饭量明显也有所提高，四个人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汤也喝的见了底。

平儿端了两盅茶过来，就说要带着巧姐回房。我拉住她手：《先不要走。我是和文秀要商量一点事，你也落座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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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姐坐在一旁，一双眼灵活的转来转去，看看我又看看文秀，最后还是低头去玩她手里的绣帕。

《能从那边出来很不容易，有时候我都实在烦闷，一点不想应酬那些人那些事，好在现在最终是摆脱了。》我轻声说：《可是并不是出来以后就万事大吉了，以后的路还有很长，也并不容易走。要如何生活，咱们一起来商量商量。》

文秀点了下头，还没有说啥，平儿低声说：《我们是没有啥盼头，能平平安安的过下半辈子就很好了。但是巧姑娘却不一样，她的将来……得好好思量安排啊。得选个体面的人家结亲才是。只是我们既然早已离了那里，以后，以后巧姑娘要以啥名义嫁出去呢？》

说实话，虽然说是商量以后的事，可是平儿此以后，也一下子指的太远了吧？巧姐现在才多大，这就考虑她将来嫁什么人的问题……平儿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啊。

可能是我的观念还没有和古人达成一致，至少我不觉得女人一辈子一定得嫁人，况且唯一一件重要的必要的事也是嫁人。

现在有几个好男人值得嫁呢？此标准得订在啥位置上比较合适？不打老婆？不好色？能养家糊口？

《现在就想这些未免为时过早……》我笑着摸了一把巧姐的头：《还是先顾眼下吧，我们到了金陵，还是得到老宅去先落下脚的，同时寻找别的住处。文秀没去过南方，我也一样。所以到了那里我们都得尽快适应地方，随后找住处，最后是彻底脱离贾家。》

《脱离……》巧姐疑惑的看着我：《什么脱离？》

《你大了就知道了。》我现在可不想跟她解释这个，就算解释她也听不懂。

我们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儿，主要是我在说，平儿帮腔，文秀偶尔回一句两句，但是毕竟我们三个谁也没有在金陵生活过，是以现在无论怎么讨论也是纸上谈兵，并没有啥实际的有建设性的意见提出来。

平时巧姐是习惯早睡的，平儿虽然有时候需要操劳，然而也总不会睡的太晚。此日又是赶路又是坐船的，大家也都劳累了。我说不如散了吧，反正我们有一路的时间能够缓慢地筹划以后的事情，不急在此日一入夜后，别把大家都熬倒了。平儿说她带巧姐睡，那么我们的舱房排列就是我在中间，左边是平儿和巧姐那一间，右边是文秀。

船上的床铺陈的是从府里带出来的铺盖，我梳洗收拾过，脱了外面的衣裳。虽然舱里也有个炭盆，烧的也是上等银炭，然而船上保暖毕竟不如正经室内里面，还是觉得凉森森的。我也偷个懒没有打坐运功，就这么歇了。躺下之后，到底还是有些不习惯。感觉这船舱里的气味儿，动静都不习惯，外面能听到河上的水波浪涛响声，船还在轻轻的晃，纵然这晃动极其轻微，但还是会令人觉得不习惯，有点不安心。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感觉被窝暖不热，后来迷迷糊糊的似乎刚合上眼，忽然又被人大力摇晃：《凤姐！快起来！》

我吓了一跳，睁开眼就看到文秀站在我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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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出啥事儿啊？》

《船漏了！咱们得赶紧上岸。》

《什么？》

我几乎以为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好好的泊在岸边，船如何会漏了呢？

《下面早已进了很深的水了，船家也才刚发现。我也把平儿巧姐喊起来了，快些上岸，水上的不多时！》

《可是，车子还有东西，都在舱尾靠下的那边……》

《我去收！你们先上岸再说！》

我定定神，急忙拉过袄裙急急穿衣，平儿已经把巧姐抱了过来，一脸惶急惊怕。我安慰她别慌，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慌的要死。平儿头发也没挽上，巧姐吓的睁大了一双眼，一见我就探身过来紧紧搂住我的脖子不放。我抱着她轻声说：《没事没事，我们这就上岸去，水淹不着我们。》然而我同时安慰她一边感觉，其实我自己也很需要人来安慰一下。

大半夜里从热被窝被掀起来，粗糙快速的裹上冷冰冰的衣服，再急慌慌的下船登岸。这种时节纵然日间回暖，可是夜间还是极冷的。河边上又很空旷，风很大，刮的人都快要睁不开眼，只感觉身上的衣物像是丝毫御寒的功效都没有，那风直接把人吹透了，寒意一直侵到骨子里。我用皮裘斗篷把巧姐裹的严严实实的紧紧抱在怀里，文秀把我们收拾的各种行李从船舱里搬出来都推在岸边。水涨的很快，车子是来不及拖出来了，只因那马车存在舱里，那是自然马是不能存的，又为了把车子固定在船上而用了木杠之类的别住了轮子，文秀是绝对没有时间去把车子也抢救出来，水早已淹到了外面的船板上，我在文秀还想再进船舱去拉车子的时候阻止了她。

《算了，车子还会有的，别再进去了，水早已淹上来了。》

文秀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头发也有些乱，身上的衣服也单薄。但是因为她还是男装打扮，所以看起来不是太糟糕。我和平儿两个人站在那边，用身体替巧姐挡着风。船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所措，冲着那逐渐沉没的船呼唤着，对我们来说这船是交通工具，可对他们来说就是他们的家。现在，家没有了。

我冻的手脚发木，跟我们一同来的粗使丫头和婆子也站在一旁，缩着头，一副懵然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的，呆若木鸡的样子。

《行了，别都站在这儿了。》我用力揉了两下脸：《站在这儿所有人都得冻成冰棍儿，咱们得找个避风的地方。》

可是四下里没有灯火，一片黑暗寒冷。离岸不远的屋里有人被这边的动静吵了起来，然而事不关己，张望了一阵又回屋里去了，门关的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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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抱起巧姐，文秀已经抢先一步把她抱了起来，丫环和婆子提起我们堆在地下的包袱——没有全都抢救出来，还有一点大概是留在了马车里。虽然都是些并不重要的衣物，然而现在我们一行人凄凉落魄，不清楚这寒冷的夜深时分该朝哪个方向去。

《那边的人怎么了？这半夜里折腾啥呢？》远远的黑暗里有一点火光亮起来。船老大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的船沉啦——》

《啊？好端端的船怎么会沉了？》那说话的人似乎正在朝这边走来，听动静不象是只有某个人，边走边说：《听着是张老大不是？》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是，你是刘管家？》听起来是认识的人。

《是我啊，我还当是啥事呢，多吃了会儿酒正想睡呢，就听见你们这边儿有动静。人没有事吧？》

《人倒是都在。》

四周恢复了平静。

那人早已走到跟前了，他后方跟着两个人，一个提着灯笼，某个站的稍远一些，看不清楚。那人裹着件酱色的皮袍子，留着两撇胡子，说：《人没事就好，只不过，天这么黑，风又冷，你们这是要上哪里去啊？》

船老大冻的牙关打颤，一句话说的零零落落的：《找，找个避风的地方……等天，天亮了再说。真邪门，好端端的船底怎么会破了个大洞……》

那人犹豫了一下，又转头看看我们这边站的数个人：《这么着吧……你们还有女眷小孩儿，这么冷就干冻着也不是个事儿，这样，你们先上我们船吧，我们空房倒有几间，等天亮了再做计较，这位夫人，你看这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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