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曲阜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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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为天下儒教之乡的鲁国国都曲阜，内有七十二家大书院，小的书塾学堂则不可胜数。对大多数儒家学子而言，能够进到这七十二家书院的随意一家，就早已心满意足了，只要学成出仕，在任何某个诸侯国里谋个官职都不成问题。而要说起这其中最著名的，也是天下学子最向往的，则只有一家，那就是曲阜书院。

而此刻在曲阜书院一间幽雅的小房内，坐着两名都早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其中一人正是方才为陈子游面相的老相师。

坐在老相师对面的，是一名看起来年纪要更大些的老人。

老相师恭敬的低着头，对这名老人行学生礼：《老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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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为老师的老人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今日摆摊成果如何？可有客人啊？》

老相师点了点头道：《有一位。》

老人笑了笑，仿佛很知足：《有便不错了，不知是一位什么样的客人？》

老相师面色迟疑，言道：《是一位很年轻的公子。》

老人笑道：《你的面色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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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老相师便把今天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老人颇有兴致的听着，听完后双眼有些若有所思，说道：《鬼神难相，能够被你这么评价，可见这位公子确实很特殊。》

老相师言道：《徒儿一生相面无数，相不透的人极少，只不过三人而已。其中一人是当今秦国的武安君白朗，还有一位则是老师，此日又多了这么一位公子。》

老相师无法的道：《还是瞒只不过老师的法眼，老实说，这名公子的面相十分奇特。》

老人将刚才泡好的茶往老相师的方向略微的一推，老相师受宠若惊的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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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公子临走前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话其实也不错。相学一门是我领你进门，至今已经有三十年，却还未出师，你可曾有疑惑，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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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相师闻言摇了摇头，恭敬的言道：《三十年前老师授我相学，我满心欢喜；二十年前老师让我在曲阜的街头摆摊相面，我仍然心有疑惑；但是到了今日，只觉老师用心良苦。那位公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儒家又有说举头三尺有神灵，是教导人们要一心向善。》

老人满意的颔首道：《你入门的晚，来时已是不惑之年，然而那时候的你依旧满心疑惑。现如今与你同期的师兄弟们早早已在各国出仕，并且名声在外，我却一直让你在我门下修习，你可会怨恨我么？》

老相师大力地摇了摇头：《是徒儿愚笨，故而不能出师，如果出仕只会辱没了师傅的名声。》

老人喝了一口茶，淡淡的含笑道：《我清楚整座曲阜城内有不少人都在笑话你，说你笨，可我不这么认为。恰恰相反，你其实是我众多徒弟里最满意的某个。》

老相师愣了愣，仿佛不敢相信，他抬起头来，望向这名教导了他三十年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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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接着言道：《我这一生，门下弟子不多，虽说书院弟子来来往往也有万人，但被我收为记名弟子的仅仅只有四十九人，而你就是其中某个，你不应该太看轻自己，你也的确是我最看重的某个。》

老相师支支吾吾的道：《可是外人都说老师最得意的是教出了小师弟吴魁。》

老相师刚讲完这句话，缩了缩头，吴魁叛乱之事刚刚传遍诸侯，这对老人的名誉无形中是一种很大的打击。

老人却毫不在意的出手来敲了敲老相师的头，笑骂道：《怕什么！敢说不敢认么？》

老相师缩了缩脖颈，看着老人道：《小师弟也是久居高位，被权势熏了心，才行岔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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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也不用为他解释，我早料到会有此日的。

老相师望着老人惋惜的神色，有些后悔提及此事，赶忙说道：《倘若没啥事，学生先行退下了。》

老人言道：《急什么？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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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相师恭敬的低着头，静候老师的问话。

老人接着说道：《这三十年相面，你学到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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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相师听到此问题过后，久久不说话，老人也不急，就这么静静的等待着老相师的答复。

如此过了许久，老相师抬起头来，面色悲悯的说道：《众生皆苦。》

老人愣了一下，仿佛感觉这句话不该从老相师口中说出来，心中的记忆一下被拉扯到了很久以前。

老相师接着言道：《徒儿这三十年来，相面无数，有少年得志者，然而晚年却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也有贫贱之人，晚年大富大贵。来往的客人，所问者却也无非名利富贵，可是人死后，却终究是一场空。》

老人赞同的点了点头道：《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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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相师言道：《儒教讲究入世，治世，与道教的清静无为大有不同。可是时逢乱世，诸侯争霸，天子失信，民不聊生，最终还是苦了百姓。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入世，却无法救世，又谈何治世呢？现今诸侯名为儒教信徒，实则大兴兵，法之道。》

老人赞赏的看向老相师：《没思及你竟然能想到此层面。不错，现如此日下大乱，局面早已不似一百年前，不是儒教的几句仁义道德能收拾得了的。》

老相师方才将自己这三十年所感悟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完后才方觉大逆不道，可是没思及老师竟然深以为然。

老人含笑道：《你不用惊讶。我并不是迂腐之人，也从没有想过儒教一家独大。既然你已经看清了眼下的局面，又该如何去解决呢？》

老相师眼中掠过一抹精光，不假思索的道：《推行法家！以法治国，虽粗暴，却直接，也最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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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再说话，低下头来，提起了身侧半开的一本书来，读了起来。

老相师自知失语，懊恼的低下了头，见面前的老师再不言语，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就欲先行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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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求，你走吧。》老相师刚走到门外，老人却突然开口道。

被直呼其名的老相师一愣，而后仿佛明白过来，连忙跪倒在地道：《老师！是徒儿错了！徒儿不该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请老师责罚徒儿，不要赶走徒儿啊！》

老人抬起头来，目光投向不知所措的老相师，眼神竟然无比温柔，毫无责备恼怒的样子：《傻徒弟，我是说，你可以出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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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知所措的闵求止步了磕头，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看向眼神中满是鼓励之色的老师。

早已年逾古稀的闵求，一双睁大的双眼逐渐浑浊起来，许久许久，他重重的朝老人磕了个头，缓缓的退出门外。

整个曲阜书院，能够被尊称一声老师的，一百年来只有两个人，某个是开宗立派的孟夫子，第二个则是当代儒教扛鼎者言子渊。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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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此日，言子渊门下最后一名尚在修习的弟子成功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