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过后。
叶芊接到了单位上班的通知。
她同屋的两个女孩，也先后回到了北京。
我离开了叶芊，回到了回龙观村，开始继续过上了日间睡觉晚上通宵达旦码字的生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想以最快的快慢完成《爱情老鼠悟语》的书稿。
这天，我像往常一样，在码了一夜的字后，开始吃饭和休息。
睡意朦胧。
《哒、哒、哒……》
一阵急促杂乱的声音忽然清晰地传来。
我睡意全无。
这种熟悉的嗓门，很容易让我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我躺在床上，同时细细聆听着这种来自我头顶的让我心有些乱的嗓门，同时点起一根烟，在袅袅升起的浅蓝色烟雾中猜测这种嗓门的制造者。很久之后，我终于确信那是来自于楼上新搬来的房客。
我很想见见那位能制造出如此声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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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地推开门，沿着楼梯的台阶缓慢地地向上走去。
楼上的房门敞开着。
就在我准备向门里偷偷探望的时候，某个女孩从屋里走了出来，《嗵》地一声把手上拎着的一双大头皮鞋扔到了她的门外。鞋是男式的，尺码很大，它极富挑衅地躺在女孩的门口，像某个高大壮实的男人一样挑衅地看着我，这样的挑衅实在让人憋气。
我仰了仰头，假装一脸不屑地从女孩的门前走过。
我装模作样地面到楼顶，装模作样地仰起头，鼻孔朝天地看起了云卷云舒，风来风去。
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过了白天又是入夜后，过了入夜后又是白天。
女孩那清脆的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就这样开始在我的头顶折腾起来，有时是在黎明，有时是在傍晚，有时是在消失了一整天后在入夜后忽然又不知疲惫地响了起来。而那双极富挑衅的大头皮鞋，依旧每天都不知疲倦地守卫在她的门外，日复一日。
逐渐地，鞋面竟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隐隐地猜透了啥。
这天天色将暗。
清脆的《哒、哒、哒》的嗓门再次响起。
我装模作样地朝楼顶走去。
《这鞋该收拾收拾了，》我一脸严肃地对正站在门口虎视眈眈的女孩说，《你瞧那上面的灰尘都有一拃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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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面无表情地瞧了瞧那双大头皮鞋，又虎视眈眈地看了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又不多时就给闭上了，看样子是想说点啥却又没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吃惊地发现那双大头皮鞋上已经没了灰尘，并且还被鞋油擦得锃亮锃亮的，锃亮得几乎能照见人影似的。
那天过后。
女孩的屋子里忽然少了清脆的高跟鞋声，又莫名地多了大头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纵然声音很响，但却很是夸张。同一时间，我惊讶地发现那双大头皮鞋的鞋洞里多了一双袜子，一双女式的丝袜，很薄也很透明。
《倘若放一双男式的臭袜子，可能会更像一点！》我在女孩回家的时候悄悄地对她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女孩气呼呼地质问道。
《没想干啥，》我微笑着对女孩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女孩的门外忽然间就不见了那双大头皮鞋。
我嘿嘿一笑，扭身上了楼顶，又装模作样地看起了云舒云卷。
没过一会，清脆的《哒、哒、哒》的高跟鞋声在楼道里又响了起来。
越来越近。
我知道，女孩也上了楼顶。
我故意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天上飞过的鸽子做起了思考状。
《喂！》女孩悄悄地走到我身边轻声询问道，《你咋看出那鞋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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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秘密？》我回过头故作疑惑地问。
《你肯定看出来了！》女孩肯定地说。
《看出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真的没看出来吗？》
《没看出，》我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能看出，啥样的鞋子是最寂寞的鞋子！》
《你是干什么的？》女孩饶有兴趣地问，《也不见你上班，也不见你出门。》
四周恢复了平静。
《无业游民！》我嘿嘿一笑。
《不像，》女孩上下把我细细打量一番后，摇了摇头，《无业游民的房子里不会有那么多书！》
《那我是一个爱看书的无业游民！》我嬉含笑道。
《缘何就让你给看出来了？》女孩的嘴里开始嘀咕起来，《我都换好几个地方了，这个办法一直屡试不爽，缘何偏偏就让你给看出来了？》
《想清楚吗？》我认真地问。
《嗯！》女孩微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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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请跟我来吧！》我说着朝楼下走去。
在某个书柜顶上，我取下某个鞋盒，在女孩诧异的目光里打开了盒子——
女孩满腹狐疑地跟在我的身后，来到我的屋子。
那里面是一双女式高跟鞋！
鞋很精致，也很崭新。
这双高跟鞋是妙菡的，她买来后还没来得及穿就被抓走了。
《谁的？》女孩一脸疑惑地问。
《我是和一个女孩一起漂到北京的，》我开始胡编乱造起来，并用一种陷入沉思后的语气对女孩说，《初到北京，我们都很穷，平常都不敢出去逛街，那种只逛不买的感觉很不好受；有时她还是喜欢出去，身无分文地不停试穿她喜欢的衣物；她很喜欢一双鞋，每次在逛街的时候总会迈入那家鞋店，把那双鞋试了一次又一次，就连服务员都认识了我们。我不止一次地对她发誓，说等有钱财了就一定给她买下，她总是笑而不语。日子在一天天过去，我们租住的地方也一天天变小，从一居两室到地下室，从地下室再到民房，最终盼来了一笔钱，在我交完拖欠的房租后就鬼使神差地来到那家鞋店，毫不犹豫地买下了那双鞋；买下了，我才发现它早已成了过季的削价品，发现那个始终想要穿它的女孩也早就离开了我……》我同时讲一边假惺惺地抽了抽鼻子，并眨了眨双眸，试图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来感动一下面前的这位小美女。
《鞋子好可怜哪！》女孩幽幽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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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是无辜的，它只不过是被错过了，》我抬起头又抽了抽鼻子，假装伤感地说，《就像爱情，一旦错过，就注定逃脱不了寂寞和被抛弃的命运！》
《那后来呢？》女孩接着询问道。
《后来，》我若有所思地说，《它就冬眠在盒子里，冬眠在我的书柜上，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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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没想着给它再找个主人？》女孩试探着问。
《没想，》我一脸无奈地说，《没有适合它的人！》
《我试试看，》女孩说着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就麻利地脱下自己脚上的鞋，随后试穿起来，《我一看到崭新的漂亮高跟鞋，就有想试试它的冲动！》
女孩的脚小巧而精致。
《正好！》女孩穿上鞋子后一脸兴奋地说，《简直就像给我订做的一样！》
《那我送你好吧！》我看着女孩小巧而精致的脚踝试探着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不！不！不！》女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只是试着玩玩而已！何况，有些东西是不能乱送人的，也是不能乱接受别人的，尤其是这些穿的戴的东西！》
《那注定它只能是寂寞的！》我有些意兴阑珊地说。
说不定是因为受了感动，也许是只因别的啥，女孩开始幽幽地给我讲起了她的故事：她叫楚方芳，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前景不太乐观的小报社做编辑。因为是某个人的缘故，她总是受到一些男人不怀好意的骚扰，是以就想出一个办法，每次搬到某个地方后，就在自己的门外放一双特大号的男式皮鞋……
《此办法一直很管用，可是……》楚方芳抱怨地对我说，《是你让我失去了安全感！》
《那罚我做你的鞋子好吧！》我抱歉地说，《以后，我每天忠诚地守在你的门前，连鞋油都不用擦！》
楚方芳嫣然一笑。
我得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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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楚方芳那清脆的高跟鞋声便经常在我的屋里响起，我那破鞋烂袜子也经常会出现在楚方芳的门外，我们两个原本虎视眈眈的人因为鞋子就这样不可思议又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我的屋里，忽然又多了一双不能穿的崭新的鞋，它被我不怀好意地摆在了那双同样崭新同样没人穿的高跟鞋的旁边，像要给它们搭个伴一样。
《你看，鞋子都谈恋爱啦！》我经常这样对楚方芳说。
《那就让它们好好恋爱吧！》楚方芳经常这样回答我。
《既然能穿，我感觉还是把它送给你好！》我有一天认真地对楚方芳说，《我的屋子里放一双高跟鞋，别人还以为我是异装癖患者呢！》
楚方芳抿嘴一笑。
她愉悦地穿上了那双高跟鞋，《哒、哒、哒》地在我的面前走来走去。
日子在一天天地过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对楚方芳的歹意，也在一天天地增长。
这天，当我经过村子里一座臭气熏天的公用厕所时，忽然看见楚方芳正眼泪汪汪地站在厕所边。
《是不是你上厕所时被哪个流氓给偷窥了，》我义愤填膺地问楚方芳，《流氓在哪？》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厕所里有一只好大的老鼠，》楚方芳一脸委屈地说，《比猫还大，几乎要把我给吓死啦！》
我本想哈哈大笑，想了想还是假装关心地拍打楚方芳的肩上，没思及这一拍竟然给拍到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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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这个地方真的好可怕啊！》楚方芳可怜兮兮地缩在我的怀里说。
《你放心，以后有我呢！》我说着趁热打铁地抱了抱楚方芳，企图再将她糊弄上床，《我以后就当你的护花使者，随叫随到！》
楚方芳含泪欲洒地点了点头。
一只硕大的老鼠就这样把楚方芳撵到了我的怀里，也撵到了我的床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打心眼里感激那只硕鼠，我决意称它为爱情老鼠。
谁知好景不长，楚方芳不多时就结识了一位北京小伙，她以闪电般的速度逃离了那个民房。我再拨她的电话，成了空号；再打电话问其他人，都一问三不知；最后打电话到她工作的报社，人家说报社早就歇菜了，人也早作鸟兽散了。我相信，在北京这么某个大的城市里，某个人玩人间蒸发简直是太容易了，何况人家那是为爱情而蒸发的。
我此护花使者就这样失业了。
只因这场匪夷所思的爱情，只因那只匪夷所思的老鼠，只因我此时正做的关于老鼠和爱情的书稿，我在楚方芳离去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脑海里匪夷所思地全是老鼠和楚方芳。想的时间多了，鼠迷心窍，关于《爱情老鼠悟语》的书稿不多时就完成了。
我把《爱情老鼠悟语》的书稿交给了老杨。
老杨很不满意。
《这本书出版不了，》老杨在电话里说，《太牵强了，出版社说肯定出版不了！》
《我从一开始也感觉牵强，》我耐着性子解释说，《但样章你们都看了，都说非常满意，也说选题早已过了，所以我才开始做的！》
《那剩余的稿费以后再说吧！》老杨不耐烦地说，《倘若出版了，就给你；如果出版不了，你也承担点损失！》
好戏还在后头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放下电话，决意以后不再和老杨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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