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上海的飞机是日中十二点的,何卓孝早上起来照常夹着皮包到厂里去上班,思及厂里拿上有关文件,会合市国资局周局长和其他几个同志一起去国际机场。不料,正要出门,市委办公室主任刘意如和民政局的同志到了,落实母亲住院的事。何卓孝便改了主意,通知国资局周局长说,自己从医院直接去机场。
市委出面关心,一切就好办多了,母亲顺利住上了医院,院党委书记还说要尽快做一次全面检查,让何卓孝放心。何卓孝千恩万谢准备离去时,女院长一头大汗找来了,说,何厂长,你别走,你们平轧厂有个下岗工人全家三口集体自杀,刚刚送过来抢救,你们厂许多工人也跟来了,看样子要闹事,你得去看看!
何卓孝的脑袋一下子大了,糊里糊涂跟着女院长就往急救室走。
急救室门外和走廊上果然聚着不少平轧厂的工人群众,四处议论纷纷,见何卓孝过来,骂声便高一声低一声地响了起来,虽说没点何卓孝的名,可何卓孝清楚,他们是在骂自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到了急救室一看,两个大人已停止了呼吸,他们的女儿还在紧张抢救着。死去的那样东西男的是平轧厂的工人,姓什么叫啥不清楚,面孔是很熟的,好像在电板房工作,是个电工。女的想必是他老婆了,只不过肯定不是平轧厂的工人。
三车间车间主任江宏把何卓孝拉到一旁低声汇报说:《何厂长,是咱厂电工赵业成一家子,开了煤气全家自杀。我们是对门邻居,早晨起来,我闻着过道上四处都是煤气味,先还以为是我家的煤气泄漏,一找找到了赵业成家,硬砸开了他们家门,可这一家三口都不行了……》
何卓孝揪着心问:《江主任,此……此赵业成下岗了吗?》
江宏摇摇头说:《没下岗,他老婆在造纸厂下了岗,我们车间就不能让老赵下岗了,市里有规定,你们厂领导也强调过的,不能夫妻双方都下岗……》
何卓孝稍稍松了口气,又急切地问:《那……那会是……是自杀么?》
江宏迟疑了一下,把一张写满字的纸头递给何卓孝:《何厂长,你……你看看这个。》
是封写在学生作业本上的遗书,用铅笔写的,何卓孝匆匆忙忙看了起来。
遗书上说:《……厂领导,我们的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造纸厂排污没达标,去年关了门,我老婆下了岗,每月只发六十元生活费;我拿百分之七十的工资,又是老肝炎病号,三年医药费没地方报销,早已山穷水尽了。老婆女儿连买卫生纸的钱都没有,我此大男人哪还有脸活在世上?在平轧厂上班时,我想在电板房摸电源自杀,想想又放弃了,不是不敢死,而怕对不起你们厂领导!厂里这么难,你们也没让我下岗,我触电死了,虽说能赚个工伤,可你们要担责任,我就亏心了。昨天,我和老婆商量了,就一起死吧。我们女儿赵珠珠还小,我们不想把她带走,开煤气时,先把她的房门关严了。我那三千元集资款如果能退,就请给珠珠……》
遗书没看完,何卓孝眼泪就下来了,讷讷着自问:《如何……如何这么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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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宏不解地问:《谁这么混账?》
何卓孝呜呜哭出了声:《还有谁?是我呀!是我这个混账厂长呀!》
江宏说:《何厂长,你可别这么说,这也不怪你的,你也被厂子拖死了!》
何卓孝不说了,泪一抹,挤到正抢救赵珠珠的女院长和数个医生面前,说:《这孩子你们一定要费心把她救活,我……我就是卖血也得把她抚养大!》
女院长不悦地说:《现在说得这么动听,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何卓孝劈面凶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门外有人看见了,高声喊:《打得好,再来某个!》
又有人叫:《当官的,你们还想逼死多少人啊?赵业成那三千块钱集资款你们到现在还没还呢!人家死不瞑目呀!》
许多人跟着叫:《对,快还我们的钱财!》
《再到市委去,找高长河,抬尸请愿!》
《对,抬尸请愿,问高书记说话算数不算数?高书记不是答应还钱财的吗!》
群情激愤起来,真有人想往急救室里挤。
何卓孝又急又怕,冲出急救室的门,拦在门外,大声说:《集资款又不是市里收的,是厂里收的,你们找市委干什么?你们找我,我负责!》
江宏在背后推了何卓孝一把,小声提醒说:《你负得了这个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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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卓孝焦虑地想了好半天,最后决意豁出去了,当着吵吵闹闹的工人的面,给厂财务科挂了个电话,要财务科把账上仅有的五百万流动资金发下去,先付集资款本金,利息不计。
财务科长吞吞吐吐地问:《何厂长,这事……这事文市长知道么?》
何卓孝暴躁地说:《你不要管文市长清楚不清楚,只管给我发!》
财务科长赔着小心说:《何厂长,你不是不知道,这五百万是文市长做担保好不容易借来的,动这笔钱财,咱得先和文市长打个招呼。》
何卓孝吼了起来:《叫你发你就发,文市长那边我会去说,叫他找我算账!》
在一片令人心悸的静寂中,何卓孝长长叹了口气,哭丧着脸说:《好了,同志们,大家不要再聚在这里了,这影响不好!都到厂财务领钱财去吧!去吧,去吧!》
打完这个电话,走廊上一下子静极了,叫骂声消失了,欢呼声却没响起来。
工人们却不走,某个个盯着何卓孝看,一双双双眸里的神色都很复杂,少了些怨愤,多了些对自己厂长的同情和怜悯。
何卓孝眼里的泪又下来了:《你们望着我干啥?我不说过我混账嘛!》
一个中年工人这才说:《何厂长,这发还集资款的事,你还是再请示一下市里吧,我们不能让你作难啊!你要真为我们丢了官,我们心里也过不去呀!》
何卓孝含着泪,摆着手:《我不作难,我这厂长也不想干了,就这样吧!》
中年工人更不答应了,从走廊那边的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拉住何卓孝的手:《何厂长,你千万不能这么想!你不干谁干?现在谁还愿到咱平轧厂来当厂长?!》中年工人转过身子,又对工人们大声喊,《同志们,我提个建议:咱们现在就不要逼我们何厂长了,好不好?我们让何厂长先去请示市里,等市里同意后,再发还我们的钱财,行不行?》
只沉默了短短几秒钟,呼应的嗓门就响了起来:
《行,就让咱何厂长先请示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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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咱难,何厂长不也难么?就这么说吧!咱听厂里安排!》
《何厂长,你可不能撂挑子呀!我们气归气,也没把账算到你头上!》
《何厂长……》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何厂长……》
这一声声热切的呼唤,唤出某个中年壮汉的满面泪水。
何卓孝任泪水在面上流着,连连向面前的工人们拱着手,哽咽着说:《同志们,多谢你们……谢谢你们对我的理解!你们……你们都是好工人,我却不是个好厂长呀!我……何卓孝对不起你们大家呀!》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中年工人又很动感情地说:《何厂长,你可不要这么说,你是咋工作的,我们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了,这么多年了,你没日没夜地忙活,头发都白了快一半了!》
何卓孝挂着满脸泪直摆手:《不说此,不说这个,赵业成夫妻俩连命都搭上了,咋说都是我混账,都是我……我的责任!你们都别拦着我,让我走!》
工人们仍是堵在面前,死死地拦住了何卓孝的去路,不让何卓孝走。
何卓孝急了,含泪吼道:《同志们,兄弟爷们,求求你们去厂里领钱财吧,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有些情况你们不了解,这笔钱你们领不领我都要下台的!》说罢,一把推开拦在面前的中年工人,醉汉似的摇摇晃晃硬往前走。
工人们这才渐次让开了一条道。
何卓孝在人墙中默默走着,像行进在一场葬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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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医院大门口,何卓孝才忽然回过头来,对那些目送着他的工人们说了句:《你们……你们应该有个比我更好的厂长!》
在医院门口上了车,司机问:《何厂长,直接去机场吗?》
何卓孝摇摇头说:《去市**吧。》
司机很惊异:《何厂长,你真去辞职呀?》
何卓孝没回答,硕大的脑袋往椅背上一仰,又重复了一声:《去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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