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意外（小修）

港岛旧时光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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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快看，金主爸爸来了！！》两个学生，某个捅捅另一个的腰。

孟佳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传说中的《金主爸爸》、《重磅级人物》，没想到是沈宗庭。

他被一群领导簇拥着，参观完了整个展厅。

不知是不是孟佳期的错觉，她总感觉，他在她的作品面前，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还倾下身去，认真看了看，旁边负责讲解的领导更是舌灿莲花，将她的作品夸出了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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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作品是是一件经典的关门领大衣。

人字斜纹卡其色，大衣后中开衩，长度及膝，使用保暖的羊绒织物，在暖色灯下散发出面料的高级光泽。

其实，这样一件作品，放在学生作品当中是非常够看的，就是不知道沈宗庭评价如何了。孟佳期远远看着，注意到他面上漫起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容，极其想知道他这笑容背后的况味。

是欣赏，还是不屑？还是淡淡笑之，就像学识渊博的教授看幼稚园小朋友班门弄斧？

等沈宗庭大致参观过一轮后，奖学金剪彩仪式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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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孟佳期放在大衣兜里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铃声急促。她掏出电话一看，屏幕里赫然写着莫女士的名字《莫柳》。莫女士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犹豫了下，还是决意接起。

这时，人潮已经从展厅涌向了礼堂。在穿着正装、衣香鬓影的人潮里，她像逆流朝外的一尾鱼。

《喂，妈。》她走进厕所，压低嗓门，抬头看着墙上的壁挂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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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五分钟，剪彩正式开始，她还要赶去做礼仪小姐。这是陈千枝院长为她争取的崭露脸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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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期，是妈妈。》莫柳女士柔婉的嗓门响起。《最近你该期末了吧？对了，你有个小姨要结婚，得随份子钱财，你卡里还有吗，转一万给我，我应急。》

应急。

莫柳女士已经从她这儿拿了不少应急钱财了。莫柳女士如何会有那么多《急》要应呢。

孟佳期身上是有钱财。时苑奖的五万港元奖金，昨日入夜后刚打进她的银行账户，崭新的、整齐的五万。

可她也就这五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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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为了凑出买布料参赛的钱财，孟佳期吃了一段时间的食堂。寒潮提前降临那几天，她和陈湘湘去沙咀逛街，看中一条黑色打底袜，稍一犹豫，也没买。

《期期？》

孟佳期不说话，那头便传来莫柳女士殷切的呼唤。

《我没有钱财。》她冷声。

《怎么会没有？你的奖学金呢，你不是在实习了吗，工资总有吧。》莫柳女士嗓门里带了一丝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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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紧点转给我，你小姨就是这几天的婚礼了，人家看我封的红包那么少...》

《你问我要钱干什么，问他要去。》孟佳期回。

电话那头，忽然哀哀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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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你爸当年那一半的抚恤金，我就不该给你拿来学设计，留给我自己防身...》

提起爸爸和抚恤金，忽然好似有一把钢针，猛地扎进佳期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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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妈妈又要开始翻旧帐了。

孟佳期低头，发现手指正被她撑在大理石的洗漱台上，触感冰冷坚硬，她撑得很用力，手指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和洗漱台相贴。

《钱财我晚点转给你。下午吧。》她嗓音沙哑如金石，妥协与屈服的意味浓厚。

挂断电话后，她将手机调成震动，放进裙子的内袋里。

她扯着唇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要笑啊，明明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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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踩着高跟鞋无声无息地回到后台，在礼宾室内准备颁奖事宜的老师，注意到孟佳期，一把将她抓了过来。

《你这孩子哪里去啦？快快快，站到叶酩背后。》

《次序不要错，台上那位千万怠慢不得。》

孟佳期被老师推进了站成一排的颁奖小姐之中。

她们在台下站了很久，听陈千枝院长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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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千枝院长一袭严谨的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先是诚恳地要求今天参加典礼的学生们将手机关机，放进口袋中，勿打开摄像头。

之后，她提到了此日的主人公，Joseph S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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衷心感谢Joseph Sim先生向学院捐款4000万设立Sim助学基金，资助千万优秀设计学子。

Joseph Sim，孟佳期将这名字念了两遍，心想，这该就是沈宗庭的英文名了。

陈千枝发言结束后，想将话筒递给沈宗庭，沈宗庭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直接进入下某个环节——剪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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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时，清泉似的音乐从讲台两端溢出，沈宗庭站在花团锦簇中，越发显得眉目俊美。他本人就是有这种魔力，明明只是往那儿一站，闲谈散漫的底色里略微露出两分正形，就让人心旌摇曳。

孟佳期深吸一口气，提步走到预先彩排时的位置，垂目低眸，视线寻找着沈宗庭的手。

她转身，将剪子从托盘中取出，正要侧着递给沈宗庭，就在这时，放在衣兜里的手机剧烈地响起。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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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就有些被莫柳女士影响心绪的她，越发有些心神不宁。仿佛她在卫生间里窘迫、无奈、艰涩的模样，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于人前。

这弹指间，她仿佛被打回原形，不再是承受着万千夸奖的天之骄女，而重新回到了幼年时期，她头上带着白色小花的发卡，哭得声嘶力竭，求妈妈把爸爸一半的抚恤金留给她。

就这般走神的一瞬，她心神恍惚，剪子递过去的角度稍稍偏斜，那把金色的、盘踞着龙纹的剪彩剪刀，刀尖扎进了沈宗庭手掌的大鱼际肌处。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鲜红涌出时，孟佳期被吓得有些懵，一时不清楚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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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嘴唇都在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饶是她为自己穿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铠甲，但脱去铠甲，她也只是个20岁的女孩，未出象牙塔，容易被慌乱影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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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脑中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她搞砸了。她搞砸了。沈宗庭会如何想？她要如何对得起对她寄予厚望的陈老师？

这时，反倒是沈宗庭揽起了一切。

他也不顾手上流血，接过那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将剪彩进行下去。

随后，用西装口袋里的方巾，擦了擦沾血的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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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递回给她时，剪刀刀尖早已干干净净。

就连递归来时的角度都十分完美，剪刀把手的一侧对着她，不让她有被刺到的风险。

孟佳期长长松一口气，微微抬头，在这被万人瞩目的台上，她指望用眼神对他表示歉意和感激。

两人视线相错。

孟佳期只觉得，沈宗庭抿起的唇角带着几分冷厉，几分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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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无形之中，她的心沉了下去。

沈宗庭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为啥他那样细致地帮了她、遮盖了她的失误，眼神却如此冷峻，还带着几分不耐？

直到退回后台，孟佳期仍在思考此问题。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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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她得罪了沈宗庭吗？

港城的地头蛇是最不能惹的。他们能一句话把人捧上天，也能一句话让人摔下去。

虽说她内心隐隐觉得，沈宗庭不是这样的人。

他没有随意处置别人的喜好。

但无论如何，眼下该做的就是去道个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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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度回到礼堂正厅台下，只见沈宗庭右手闲闲地插在裤兜中，此时正和陈千枝说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低笑着，眼底敬意不减，似乎和陈说了什么，陈千枝停住脚步，目送他朝礼堂大门走去。

想到这儿，孟佳期匆匆去观众台找了陈湘湘，吩咐陈湘湘帮自己领获奖证书后，之后也匆匆跑出礼堂。

早晨还是晴天万里，这下又是天色阴沉，小雨淅沥。孟佳期在雨里张望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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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沥的小雨不多时将她的额发打湿。孟佳期撩了撩湿润的额发，抓住在礼堂门外巡逻的保安。她对保安描述了一番沈宗庭的长相和身材，保安立刻说，这位先生打开车门，上了车。

不过才耽搁了两分钟，沈宗庭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至于车有没有开走，他就不清楚了。

她从停车场这头走到那头，没有注意到熟悉的双R车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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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的露天停车场上，泊着许多车。孟佳期下意识去搜寻她头一次见他时，从舞厅出来注意到的双R车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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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之余，她看到一辆特殊的车牌，那车的款式她甚至认不出，只是车牌上刻着《港1》。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叶酩曾和她闲聊似地说过，沈宗庭的某个亲戚是警务处长。

这辆《港1》的车窗是单向可视玻璃，还贴了全黑的防窥膜。孟佳期迟疑了会，《港1》车牌在港城意义特殊，通常是警务处长的座驾。

她鼓起勇气，几步走过去，在《港1》的的后窗旁站定。

她站在雨中，淅沥的雨珠打湿她的头发。她的大衣是毛呢的质地，沾水即湿，不多时，她身上大衣的颜色就更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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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宗庭就那么坐在车里，修长矜贵的手指握着那团淡青色的西装方巾，把玩了一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注意到了孟佳期。

这女孩果真跑出来找他了。沈宗庭扯起的唇角带着几分不耐。这烂俗的套路，他到底要经历多少遍？之前那些女孩们还只是往他的西装上洒红酒，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她倒好，连剪刀都敢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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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很好，他倒要看看，她要耍什么招。

头一次见面时他见她画画那般认真，叫她乘他的车，她也脆声拒绝，合着就是个欲擒故纵的？再联想到那晚，她在休息室门外的出现、摔倒，坐在地上楚楚可怜、眼瞳中泛着潋滟水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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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乎沈宗庭会如此误解。

大前晚、前晚和昨晚，都有化着精致妆容，穿着暴.露的女孩将红酒倒在他西服上，如出一撤的道歉，以及道歉之后的靠近，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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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佳期在《港1》的后车窗门后站了一会，雨越发大了。她迟疑下，伸出纤柔的手掌，轻轻叩了叩车门。

没有动静。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就当她以为车内没人，正要意兴阑珊离去时，车门忽地打开，里头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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