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长舟成良民后，仍留在伯爵府里做事，签了雇契，同申大申二一样，当了个小管事，平日里负责采办笔墨纸砚，还负责看管郊外的某个药园子。
白日里在伯爵府忙活，不用值夜的时候，则能够回到自己的小两进。
这日，长舟兴冲冲地进来，同裴少淮兴奋道：《少爷少爷，小的上晌去药园子巡看，那些药农都把我叫作张管事。》
《嗯。》裴少淮点点头，笑道，《张管事也该改改口了，别再小的小的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长舟挠挠头，讪讪道：《小的……啊不，我省得了。》
言罢，长舟忙着去教导新来的小厮了，细细与他说平日里要注意些甚么。
……
《岁将阑，夜将残，一度逢春，一度减朱颜》，岁末除夕，东风又至。
因离别在即，此春节，伯爵府里总是热闹不起来。
初九那晚，少津折了几枝春梅，送到大哥的房中，插在了书案前的小轩窗上，言说道：《理应送柳枝的，只是初春杨柳未绿，弟弟折几枝梅花赠予大哥罢。》
又怅然喃喃道：《去岁除夕咱们兄弟俩喝酒玩飞花令，以冷梅作题，大哥道了一句‘冷艳一枝春在手，故人远，相思寄与谁’，没思及这么快就用上了。》
少津环看了一圈长兄的室内，许多物件都收拾起来了，干净得有些冷清，询问道：《大哥都收拾妥当了？》
裴少淮点点头，应道：《等我清点完这些旧文稿，就差不多了。》指了指书案上的一小沓旧纸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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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只管忙自己的，我就在此坐坐。》少津道。
屋内静谧，纸卷或留在少淮手中，或落入纸篓里，沙沙声响。
半柱香后，清点完了。
少津道：《其实也没甚么话要同大哥说，只是思及大哥院里来坐坐，就这样静静待着也是好的。》
《你去过父亲房里了罢？》裴少淮问道。
少津点点头，说道：《父亲说伯爵府这几年会平平静静的，嘱咐我珍惜时日，用功读书，争取在秋闱中考个好名次。》顿了顿又道，《我晓得，这份平静来得不易。》
裴秉元作为独子，是圣上亲自委派外任的，外派期间，谁若敢明着给伯爵府寻乱子，便是驳了圣上的脸面。
想必没人敢来触此楣头。
裴少淮望着身旁的津弟，只见津弟几乎与自己齐高，少年时的婴儿肥收了回去，承了生母白玉般的肤色，一对眉眼带着山水画的墨意。
少津也长大了，也是个谦谦公子了。
《别给自己太大负担。》裴少淮拍拍弟弟的肩上说道。
又打趣道：《这样做学问，为兄可要敲打你几句。》
他从窗上取下一枝梅花，幽香扑来，含笑道：《你素来记性好，怎么光记忆中江城梅花引，而忘了王昌龄的那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以此来缓和离愁别绪。
《大哥敲打得是。》少津也跟着笑了，言道，《大哥一开口，这意境一下子就开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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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淮道：《不如咱们兄弟俩留个约定罢，三年之后的春闱秋闱，只求榜首，当仁不让，如何？》既然是约定，口气总要大一点才好。
各自有了盼头，三年会过得很快。
裴少津点点头，道：《兄长有此雄心壮志，弟弟岂能落於下风，一言为定。》
末了，少津又道：《大哥放心罢，弟弟在京都会守好这个家的，我就在家里等着大哥游学回来，等着姐姐承恩出宫。》信誓旦旦。
《我信你。》
《我早已开始盼着三年后的桂花香了。》少津期待道，《必定格外浓郁。》
只消得三年后秋日里桂榜，春日里的杏榜，他们兄弟霸于榜上，谁人还敢轻视景川伯爵府？
……
初春冰雪封河，裴秉元启程上任只能走官道，行至一半再换水路，整个行程差不多要走一个月。
驿站外，除了伯爵府的，还有陈家、徐家、林家，都来送行了。
因山长路远，裴秉元不敢带太多物件，一切从简，大件的、贵重的，皆由镖局不仅如此负责押送。
莲姐儿、英姐儿让父母放心，她们虽已嫁出，但会常常回去照看娘家，婆家人都是明事理的，必定会支持她们。
两位姑爷附言。
老太太左手握着儿子的手，右手握着长孙的手，反复叮嘱道：《秉元、少淮，在外照料好自己，不要牵挂家里，到了那边一定要来信报平安……》穿衣、吃饭、处理公务，总有说不完的话，又怕少叮嘱了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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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淮向徐瞻、陈行辰作揖道：《大姐夫、四姐夫，劳你们操心了。》
《内弟见外了，你尽管放心罢。》两位姐夫应道。
裴少淮想到夫子，心中更多几分惆怅，对言成、言归道：《劳替我相夫子作别，照顾好夫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放心罢。》徐言成道，《我说话不着路，做事还是着路的。》
小言归已是十余岁的少年，不再似小时候那样胖嘟嘟，但出于习惯，裴少淮还是揪了揪他的脸，叮嘱道：《夫子书堂里只剩你一个了，夫子有甚么事，你要记忆中同大哥和津小舅说。》
《淮小舅，我晓得。》小言归点头。
四周恢复了平静。
即便依依不舍，也总有相别时，裴秉元、林氏和裴少淮登上马车，走了了驿站，一路往南。
徐瞻和陈行辰骑上马，一路尾随相送，直到出了京都郊外南门，才挥手道别，骑马折回。
……
……
大庆朝的官道算是比较平整的，但马车还是有所颠簸，长久坐在里头，裴少淮只觉得昏昏欲睡，没有精神做其他事。
两日后，他最终颠倒了作息，白日里躺在车上静寐，夜里到了驿站、客栈，睡不着则读读书、写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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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时候，本想看看沿途的风景，却发现官路多修建在平坦开阔处，一眼望去多是农田。初春里的农田，还在休眠。
二十多日之后，他们过了淮河，再不见冰雪，是以转了水路，快慢快了很多，一路南下到杭州。
一家三口在杭州略作停留，见识了苏杭的繁华。
果真与京都的繁华十分不一样，江南之地像是更加热闹喧嚣，更加多元而独具韵味，而不似京都那样板板正正。
再启程，三日之后到了太仓州辖内。
州衙里的朱同知、刘通判和主簿、衙差等人，从驿站得了消息，早早恭候在城门外，迎接新上任的裴知州。
听说这次来的是个勋贵世子，圣上亲派的从五品官，官差们面上多了些许期待。
马车上，父子二人撩开车帘，细细细细打量着这片临海的兵家重地，连片肥沃的良田，百姓又可出海打渔，是个好地方。然则，与之不匹配的却是一间间简陋的民房，许多没盖黑瓦，只有茅草屋顶。
裴秉元眉间紧皱，早已料到此官不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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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门，下属迎上来，纷纷拜见，齐叫道：《下官拜见知州大人。》
太仓州的州衙比玉冲县的县衙强许多，该有的前衙后院都有，看着也敞亮，可是州衙里的官员、衙差，某个个望着却蔫了似的，没甚么精神头。
新官上任尚且如此，可见平日里何等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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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介绍完州衙情况以后，朱同清楚：《下官在望海楼订了个雅间，略备酒菜为大人接风，还望裴大人、夫人公子赏脸。》
都是日后的同仁，裴秉元没有直接拒绝，说道：《沿途劳顿，身子有所不爽，且让本官休整两日再聚罢。》
朱同知比裴秉元岁数大不少，已五十多，他大概猜出了裴秉元的几分性情，遂言道：《下官遵命。》
走了时，朱同知踌躇了几步，还是回头了，言道：《裴大人初来此地，仍有许多生疏之处，下官斗胆提醒几句。》
《朱大人请说。》
《太仓州临海，海上贼寇、委人猖獗，时常会趁着夜黑风高驾船靠岸，上岸入城抢夺百姓的粮食牲畜。大人夜里记得关紧大门，叫人守着，若是半夜听到动静被惊醒，未明情况以前，还是明哲保身，不要出去为妙。》朱同知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太仓州成立以前，这个地方原先是镇海卫。》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卫，即军卫。
《谢朱大人提醒。》
朱同知走后，裴秉元、裴少淮父子二人面面相觑——他们知晓东南沿海一带有海寇、委人作乱，但大庆朝水师武力强盛，贼人们敢如此猖狂吗？若真如此猖狂，为何江南巡抚年年报平安，镇海卫指挥司也从未报过有大乱？
一家三口临时住在府衙后院，林氏指挥带来的仆人，很快就把院子收拾得有模有样。
裴少淮住在东厢房里，刚才到某个新环境里，他一时难以熟睡。
明明身子早已十分疲惫，可他脑子里却始终萦绕着朱同知的那番话，心中暗想，如若今晚城里当真有了贼寇，绝非碰巧，说明朱同知早就料到会如此，才会预先提醒。
辗转难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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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原先是镇海卫……》
太仓州原是前朝的海槽重地，负责运送水师、粮食，大庆朝大破应天府后，第一时间占领了此处，命重兵把守。等到天下太平，把守的军卒继续留在此地，朝廷设立了镇海卫。
镇海卫管辖此处数十年，后来朝廷才改设为直隶州的。
裴少淮心中暗想：《看来府衙和镇海卫之间的矛盾，已将近水火不容了，他们只是把太仓州当作一块肥肉。》
夜半三更时，裴少淮困极了，才迷迷糊糊睡去，依旧睡得不安稳。
果不其然，四更天里，院子外传来一串串脚步声，甚是急促，随后又闻各种撞门抢砸的吵闹和百姓的哭呛，众多声音乱作一团。
裴少淮蓦的睁眼，掌灯，披上袍子走出门，看见父亲已经在大门处，正与看守大门的衙差争执，裴秉元厉声道：《我身为一州父母官，理应出去看看是何贼人如此猖狂。》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两个衙差要保知州大人安危，不敢开门，此时正苦苦解释、劝说。
《州衙里的官差何在？叫他们与我一同出去，岂有躲在院里不出去的道理？》
裴秉元不肯当缩头乌龟。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其中一个衙差不知是说漏嘴还是如何，他道：《知州大人稍安勿躁，贼寇立刻就过去了……》
借着火把的光，裴少淮注意到衙差脸上并无任何焦虑，反倒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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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淮上前，低声劝父亲道：《父亲，既是场戏，咱们还是把戏看全了，再商讨如何也不迟。》他相信，父亲执意要出去看看，必定也是想恍然大悟了当中的蹊跷。
没过一会，院外又传来沉闷有力的步伐声和甲胄摩擦、刀剑出鞘的嗓门，贼寇们四处逃窜。
《本官来迟，让知州大人受惊了！》一声孔武有力的吆喝从大门外传进来。
看门的衙差向裴秉元禀报道：《大人，听声音好似是镇海卫的千户，冷大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秉元眉头皱成川字，道：《开门。》
州衙门外，身着甲胄的士卒举着火把、配着大刀，已团团将府衙围住。那冷千户身姿魁梧，声音极厚，上前只略略作揖，道：《贼寇攻入城内，本官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带兵追杀贼寇，现已将贼寇悉数逐出城外，请裴大人放心。》
又道：《扰了裴大人的清梦，裴大人可以回去继续睡了，本官会让士卒彻夜守卫州衙，请裴大人放心。》
语气很正常，但裴秉元听得出其中的讥笑。
心知如此，但裴秉元毫无他法，他上任的第一夜，手边一兵半卒都没有，除了某个空头知州以外，他没有半分依仗能和镇海卫相抗。
好一个下马威。
翌日，衙差们终于都来了，裴秉元深感无奈，准备带着衙差们上街，查点城内老百姓损失如何。
还未出门，那位冷千户又来了，手持长长的名单，身后跟几十个《伤兵》，一进衙门便道：《昨夜追杀贼寇，贼寇拔刀抵抗，与水师搏斗，短兵相接，军卫里重伤共计一千零九十人，依照大庆朝犒劳例律，他们今年理应免交粮税，还请知州大人过目。》
才递过去，冷千户马上又道：《裴大人若无异议，还请盖上州衙玉章，以示公允公正。》指了指后方的伤员，道，《本官带了些轻伤可以走动的过来，裴大人尽可以查看他们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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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十个伤兵，或背上，或大腿上，或胳膊上，皆裂出刀口子，汩汩流血，看着触目惊心。
裴少淮靠在府衙的侧门处，听到两个衙差在低声讨论。
《啧啧，这回下的手真狠，可都是真刀口子……自己人给自己人下刀子，也能下得去手。》
另某个则道：《这有甚么下不去手的？一刀口子换不交粮税，一大家子一年不愁饭吃，你上大街去问那些老百姓，哪个不肯？》
《倒也是，这城里，还是军户们过得舒坦呀。》
《谁叫人家牢牢把住了太仓这块宝地呢，上司大口吃肉，手下人如何都能喝点汤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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