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老太太说完这番话,堂上一片缄默,裴老爷子脸上再无方才之容。
《二弟妹无须再言,伯爵府还是要脸面的,孙辈们也是讲风节谋举业的,丢不起此人。》裴老爷子开言道,胡须微颤,又言,《我原以为两府同出一家,有些旧情在,如今看来是我师心自用了……请回罢!》
言语硬了几分,表明了他的态度。
老爷子虽稀里糊涂地过了半辈子,可关乎门第清誉、子孙前程的事,他还不至于被人哄骗过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老太太方才实在被一顿奉承之语给迷糊住了,加之那皇亲国戚、世子侧妃、庶出嫡养等满满当当的好处像是也颇具利诱,竹姐儿又只是某个庶出姐儿……她确确被冲昏了头脑。
如今听了老爷子的话,才清醒过来。
心里愈想愈是后怕——那裴若棠,若真是个好相与的,世子房里岂会没个妾生子?
世子往后是会承袭郡王的,尚书府嫁嫡长孙女为的就是这个,裴若棠伤了身子完成不了家族任务,尚书府又不想世子从其他世族纳贵妾,竹篮打水一场空,世子长子拱手让人,故此把主意打到了伯爵府这边。
老太太心惊,若是方才自己点头,自家的两个孙儿当如何自处?岂不是让清流之家嘲讽兄弟二人卖姐求荣?数十载的寒窗苦读功亏一篑?这是要把伯爵府往泥坑里踩呀。
老太太脸色刷白,这才知晓自己差些被二房的一步步引入陷阱当中,她抬手颤颤指着,道:《好阴险的用心……》
谁料,二老太太被揭穿不怒反笑,不慌不忙,一点没变方才的仪态,只不过笑中藏奸,道:《大哥、大嫂当真是误会我了,我只不过是觉得自家孙女婿为人极好,又身份尊贵,家中还空有个侧妃位置,说与你们听,怎么就险恶用心了呢?横竖竹丫头只是我的侄孙女,去与不去,不都是大哥大嫂说了算吗?安平郡王府世子年三十无子纳侧妃,谁都知晓是理所应当的事,尚书府主动一点,家族里另择佳人相配,旁人说不得甚么闲话,只会夸若棠是个懂事的。》
一番话把尚书府摘得干净。
《既然大哥大嫂疼爱侄孙女,舍不得她受委屈,那我们不谈此了,权当我没提过此事,哪里至于红脸?咱们两家还同往常一样亲近。》二老太太转移话题道,《听说秉元大侄从国子监出来,已经外派为官了?这年头当官也是个辛苦事,大哥大嫂可要提醒他多打点关系,才能走得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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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听说两位侄孙也是极争气的,小小年纪早已过了府试,少年才俊,往后想必也是入朝为官的,他叔祖父若是有甚么能帮上忙的,大哥、大嫂只管说,咱们一定尽力而为。》
《看我这婆子,上了年纪就喜欢唠唠叨叨。不过呀,咱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不聊这些能聊些甚么呢,左右不过是尽心尽力替孙辈们早作打算,多替他们打点关系铺好路,希望他们多个人帮扶多条路,这条路不通还有另一条,这样才能走得长远。呵呵呵……大哥大嫂说是不是?》
二老太太一轮连着一轮地说着,根本没有停歇。她端起案上的茶水,煞有介事地呷了一口,道:《上好的早春龙井,这新茶就是淳香满溢。》
啧啧赞叹之余,继续道:《说起这茶,我那孙女婿还有个趣事儿,叫人感觉他是孩子脾性。去岁暑时,天气燥热,他出门前叫人闷了一壶好茶晾着,说回来再喝,谁知叫那不长眼的奴才给喝了去,世子吃怒,当即叫人给那奴才一身板子,道‘我沏好的茶,别个甚么人也敢来喝’,跟个孩子似的争啊抢的……哈哈哈,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堂内只有这个老太太能笑得出声来。
到底是跟着裴尚书历过事的老妇人,老爷子和老太太久居府邸之内,哪里是她的对手。
加之二老太太是有备而来,先是花言巧语来软的,差些把老太太哄了过去,如今不成,便来硬的,借着安平郡王府的名头给伯爵府施压。
册封郡王,靠的是血脉,坐落京都,靠的却是军功政绩。
这一番话,听得老爷子、老太太心有一颤一颤的,他们明白了尚书府的意图又有何用?难道能敌得过郡王府?一时语塞,不知言何。
见到两人如此,二老太太又把语气放轻放软了几分,道:《我知晓大哥、大嫂的难处,无非是忧心竹丫头嫁与人妾传出去不好听,有损伯爵府的名声。其实也不是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安平郡王府虽在京都城里,可世子办理事务的衙门却在保定府上,大哥大嫂对外只说竹丫头许了外地的人家,风风光光抬出门,等过几年母凭子贵了,再跟随夫君回到王府来,谁还能说些甚么?若是还担心,便把竹丫头记成保定府哪个小官吏家的嫡长女,这也不难。》
《世子若只是单纯想找个妾室,那不是多了人巴着上,此番找竹丫头,是看上了裴家的血脉尊贵,诞下的世子足够显赫。》
二老太太淡然地说着这些馊主意,面不改色,她若非亲历过,也至少亲眼目睹过这样的手段、手法,否则岂会了然于心?
会客堂后门外,林氏、沈姨娘、裴少淮等听着愈发焦急。原本以为老爷子、老太太回绝了,尚书府便会打消主意,不成想这老毒妇做足了准备,一套接着一套的说辞,让老爷子应接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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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淮心中暗想,祖父祖母早已知晓了尚书府的险恶用意,他们踌躇难定,不外乎是在家族前程面前,他们不是那么地疼爱和看重竹姐儿此庶出孙女。
《我们不能拿淮哥儿和津哥儿的前程当赌注。》林氏对沈姨娘说道,《至少在官人归来前,不能叫这毒妇人吃定了伯爵府……你去叫竹姐儿卧病不出,我试着进去打断,谋些时日等官人回京定夺。》
沈姨娘点头,慌慌张张回了逢玉轩。
林氏则定了定神,迈步绕到正门,进了会客堂中。
《给父亲母亲、婶母问好。》林氏行礼,对老爷子道,《父亲,方才逢玉轩传话说竹姐儿不小心落水,昏了过去,不若……》
没等林氏说完,二老太太厉声斥责道:《你身为伯爵府大夫人,也该识些规矩了,长辈在谈话,岂容你上前插话?一则小事你去料理便是了,何须这个时候过来……传出去叫人笑话伯爵府的规矩。》
又转向老太太,笑着说道:《大嫂,既叫我见到了,我便替你教训她两句,也是为了她好,大嫂莫要怪罪我。》
根本没给林氏出招之力。
《婶母教训得是。》林氏仍不甘,快嘴道,《父亲,元郎不日就回来了,竹姐儿的婚事……》
《放肆。》二老太太继续施威,道,《长辈的话你也敢偷听,甚么教养。》
这回,老爷子说话了,厉声道:《我伯爵府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分出去的妯娌来插手。》
给了林氏些依仗,林氏才把话说完了。
二老太太道:《大哥大嫂不必如此声张,我左右不过是提了一句,竹丫头的事你们若是不肯,我现在就回去,并不打紧,咱们两家还同往日一样往来。》
后门外,裴少淮想起津哥儿前日里同他说的话——竹姐儿不拘于后宅之事,比男儿更加上进要强,敢与俗世背道而驰,岂会是池中凡鳞?他又岂忍心让姐姐遭人磋磨作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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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竹姐儿,或是为了这座安身之府,裴少淮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他脑中快速思索着,想找个奏效的法子把这老虔婆遣走。二老太太手段了得,他若贸贸然进去,只会同母亲一样败下阵来。
正巧这时,津哥儿快步跑来,满头大汗,见到大哥后上气不接下气询问道:《大哥……发生了甚么事?我方才见小娘慌慌张张回来,把房门都关紧了,姐姐也哭了……》
裴少淮有了对策,道:《津弟,为了三姐姐,你只管按我说的做。》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此时候兄弟齐心,津哥儿不问为何,直接坚定点点头。
《你去叫长舟放火把后院单独的那间小书屋给烧了,万万注意安全。》
《大哥放心罢。》
四周恢复了平静。
言罢,津哥儿顾不得歇口气,又忙着跑开了。
长舟和津哥儿办事果断迅速,不多时,小书房那头开始冒烟,伯爵府里有人惊叫道:《走水啦,走水啦——》
裴少淮便是此时候,进了会客堂,规规矩矩行礼之后,道:《孙儿在外头听闻府上走水了,情急之下可莽莽,便进来了……为了叔祖母的安危,还请叔祖母先行回府,等大火灭了,改日再来。万一落得个引火烧身,那便是我伯爵府的罪过了。》
二老太太眼皮抬了抬,盯着这个十余岁的侄孙,裴少淮却一点不怯,瞪了回去。
二老太太道往外瞧了瞧,道:《只不过是皮毛小火,没甚么可担忧的。》
裴少淮反讥道:《皮毛小火,大风一吹,亦可成滔天大火,莫说是某个府,就是十个八个府,连在一起,也能一炬成灰……火烧连环船便是此道理。》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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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没风,不过是几桶水的事。》
《天下之火,若是能灭得尽,岂会那么多引火烧身之事?》裴少淮反问,又道,《三位堂兄取名烨煜炆,想必叔祖父是希望他们趁火之势,家族兴旺……叔祖母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顺道暗喻,骂尚书府的火是引火烧身之火。
《好厉害的一副嘴皮子。》
可裴少淮根本不想再跟她纠葛,直接同祖父道:《祖父,叔祖母担忧伯爵府的火势,执意不肯离开,叫人动容……然这绝非伯爵府的待客之道,为了叔祖母的安危着想,孙儿以为还是赶紧派人把叔祖母送回尚书府为妙,以免差池。》
裴老爷子本就清醒一点,如今孙儿长进,费心施计才得如此时机,当即道:《来人,送尚书夫人回府。》
申嬷嬷适时带着几个粗使的婆子上来,请二老太太走了。
《不必了,我自会离去。》二老太太起身要走,却不忘了放狠话,道,《大哥大嫂日后多多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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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之后,裴秉元沿水路急急忙忙回到京都伯爵府中。
他怒气冲冲地先回了朝露院,林氏不好说甚么,裴秉元便问大儿裴少淮,在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勃然大怒。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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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和气谦谦的某个人,竟能气到咬牙切齿,大吐俗话的程度。
林氏把下人们全都遣散了,和裴少淮在院子外听里面的动静。
裴秉元到老爷子、老太太院子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掺着些粗言秽语。此家里也唯有他此独子,能够跟老太太、老爷子闹一场了。
只闻——
《那老虔婆一开口,你们就应当拿着扫帚把她给撵出去,竟还能让她吐那么多狗嘴之言,这样卖女求荣的事咱们伯爵府能做得出来吗?他们不要脸面,我还要脸面呢。》
《你们要是应下了,以后别叫我去当官了,也别叫少淮少津去读书了,一家人端着碗上别人家讨食去得了,还要甚么门第要甚么前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又对裴老爷子道:《打从上回少淮少津去尚书府读书之事,我就说过那边不安好心,当不得一家人,你偏偏今日提一句,明日提一句,如今叫人算计了罢?当年他留不得京都为官,他便恨极了你,你还妄想着兄弟情深,何其可笑。》
对老太太道:《别天天嚷嚷着高门大户,伯爵府如今在勋贵里是个甚么位置母亲心里没点数吗?莲儿嫁了徐家,儿子当官,孙辈读书,不就是为了往清流里靠吗?竹儿若真嫁人为妾了,还清个屁的流,我看是下流。》
《你们还怕他们?他们有能耐先把我裴秉元掳了去,再来惦记我女儿……你某个天天拜佛求神的,怕他们抢了你的佛不成?》
《我不走了,我不回去了,我也不当官了,叫我天天坐在这个地方守着你们,免得你们还要犯糊涂。》
……
伯爵府里总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竹姐儿毕竟年纪不大,被凶狠地吓了一回,当真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两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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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淮哥儿与英姐儿来看她,竹姐儿先是好好感谢弟弟一场,打趣自嘲道:《这几日,我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自己竟然能被此事吓得病了一场,未免也太胆小了一些,着实失礼两位弟弟为我放的那把火……这么一想,胆子便壮了许多,病自然也就跟着好起来了。》
又道:《往后我也该壮着胆办事,不该拘着自己,让人踩着。》
裴少淮含笑道:《三姐姐说得极是,大胆去做就是,自己长进了,别人便欺负不了咱们。》
其实一家人心里都恍然大悟,经此一事之后,竹姐儿的婚事实在难了许多,但凡有人家有意,恐怕会被那世子出手压制。
……
翌日,京都城里热闹了起来,全城百姓都在热议,口耳相传,道是——
皇太后传谕,皇长子册立届期,必得贤淑为配。礼部具榜晓谕京城内外大小官民之家,素有家法女子,年十五至十八者,令其父母送来亲阅,选一妃以二侧妃陪升[1]。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后来,又有诏长公主长成,宫中六尚局俱缺掌古今书籍金石书画的女史、女才人,着礼部选民间女子,年十岁以上、十八岁以下,能读书写字,并谙晓算法者四五十人,进内预教应用[2]。
果不其然,未出半日,礼部在全城张榜公告。
大庆当朝者,自建朝以来便偏喜从民间选拔良家女子入后宫,以免权贵者借后宫干预朝政。数朝以来,历届天子枕边之人皆出自民间,未有高官贵勋之女。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礼部层层严选,着重看容态教养、性情言行,反倒是没那么看重出身。
这些消息,自然也传入到了伯爵府里头,众人并未在意,朝廷遴选妃子、女宫,往年也是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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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之内,裴秉元与家人道别,准备今日返回玉冲县料理公务。
竹姐儿病已大好,从逢玉轩出来,来到大堂里,眼中流露出些决绝之意。裴秉元本以为女儿是来送行,正打算单独与她叮嘱几句,道:《竹儿,你的人生大事为父自会有打算……》
未说完,谁料,竹姐儿扑通跪地,仰头恳求父亲道:《父亲,竹儿恳请您送女儿去礼部参选,不管成与不成,女儿都想试一试……女儿不是求富求荣,女儿只是遭人算计欺压,若不反扑一场心有不甘。既然总是要依附男子的,便要找个令我心甘情愿的,女儿想进那高墙之中看看,若是为奴或是不中,女儿也绝不叫悔!》
竹姐儿叩头,道:《请父亲为女儿谋个机会,女儿别无他求!》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勋贵人家本是不能参选的,可景川伯爵府已经三代无官,筹谋一番,未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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