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兰姐儿从徐家回来以后,这一次,果真听了长姐的话,静静待在自己院里《养病》,盼皮肉之下的筋骨,还能养好续上。
往日里偷偷藏着的话本子,一把火焚了。
亦不再穿得繁花似锦,叫婆子取来素色料子,做了几套样式简单的衣裳,外修于行,内修于心。
虽知她犯了大错,可老太太心头软,见她性情大变,担忧做出甚么傻事来,时常过来陪着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兰姐儿看出了祖母的心思,说道:《祖母不必忧心,孙女让伯爵府招此祸端,也该好好反省反省了。》
老太太这才放心一点。
不久,司徒将军府里传出消息,说是,司徒武义纳的妾室生了,是一对千金,叫主母陈氏好不窝火,一副如意算盘又被打乱了。这回,陈氏不但继续盯着夫君,还把主意打到了外室子司马二头上,她从国公府选了个性子软好拿捏的侄女,要司徒二娶其为妻。
司徒二自然不肯,声称,他在赏菊会上早便说过了,自己已与兰小姐结情,非她不娶。
《母子》二人闹得不可开交。
只要司徒二不肯,陈氏强塞过来,也是没甚么用的。
过了几日,也不知司徒旸用了甚么法子,把父亲说服了,司徒武义拍板定音,决定替儿子向景川伯爵府提亲。
……
将军府聘请的名媒,已登门说婚,只等伯爵府给个确切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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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喜事,可裴家人忧思忡忡,老太太抹眼泪道:《兰丫头嫁过去,遇到这样的婆母,不清楚要受多少管教。》
裴老太公则道:《司徒二虽顽劣了些,却是个重情重义的,在那件事上,是他有恩于兰丫头,留住了伯爵府的名声,此时候哪还有说‘不’的道理。》
《我省得,我又不是个糊涂的。》老太太道,《不过是担忧兰丫头往后的日子过得苦罢了。》
林氏亦有所忧,道:《谁能想到那小陈姨娘,一胞双胎竟全是丫头呢,照将军夫人说一不二的性子,只怕手会伸得更长。》
她思及,兰姐儿从前最喜欢文绉绉的诗词,如今却要嫁给某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司徒二,忍不住唏嘘造化弄人。
林氏又道:《既然是要嫁的,还是想想,怎么同兰丫头说这件事罢。》
这时,《我嫁。》
门外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正是兰姐儿,不知是何时来的,又道:《我愿意嫁给司徒旸。》
行礼之后,兰姐儿对裴秉元、林氏言道:《世间安有万全法,女儿自有自己的福气,父亲母亲不必再为我忧虑……女儿只有一个要求,将军府纳采之前,我想与司徒旸再见一面。》
……
会客房里。
兰姐儿见到司徒旸走入门,抖一下站了起来,双掌攥紧了,不敢看司徒旸,轻声道:《司徒公子……》
司徒旸记忆中,兰姐儿在六艺比试上,是何等飒爽英姿,如今却焦虑得像只兔子,于是不由把步子都放小了,说话不敢像往日一样聒噪,道:《不必公子公子的,你能够唤我为阿旸,或是二郎。》
又问:《我要如何叫你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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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够唤我的小名,悠悠。》
《悠悠,悠悠。》司徒二笑得很开心,道,《此小名好听。》
兰姐儿转入正题,认真道:《今日邀你相见,是有些事想同你说恍然大悟,免得你一时冲动,提亲娶亲,日后后悔。》
《你说。》
《我感激你替我保住了名声,保住了裴家的名声,只是……我这个人,一身的毛病,未必同你想的那样好,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若是反悔,也是不打紧的……》
《我若反悔,悠悠如何办?》司徒旸打断兰姐儿的话,问道。
兰姐儿平静道:《我可以去净月庵当尼子。》
《我不会叫你去当尼子的,你要是当尼子,我就去当和尚,日日去庵里找你。》司徒旸哈哈笑道,《还有呢?》
兰姐儿继续说:《你可清楚,你喝醉那晚,我叫小厮照看你,并非出于甚么善心义举,而是看你身份不俗,若是在裴家戏楼跟前出了甚么差池,忧心会连累到裴家?》
《这就够了。》
兰姐儿未料到司徒旸应答得如此短促爽快。
又道:《你又可知道,你与我而言,是极陌生的,我对你……谈不上喜欢。》
这回,司徒旸倒是停顿了一下,但很快,掩了过去,道:《我某个乡下来的外室子,言行粗鄙,不思上进,在京都城里臭名远扬,他人不讨厌我就是极好了,我懂,我懂。》
《最后某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兰姐儿道,《虽不知你是如何拿回那条帕子的,然……那条帕子,真真切切是我主动投出去的,我猜你是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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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我虽是被骗,但确实有所不端不自爱。
大丈夫娶妻,最看重的不就是此吗?
《哦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司徒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转而道,《悠悠是嫌,那条帕子是我抢来的,今日要正经给我重新送一条。》有意避开了兰姐儿的意思。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言罢朝兰姐儿伸出了手。
大手关节分明,有些糙。
兰姐儿一愣,这样的回应,是她从未料想过的,才敢与司徒二对视了一眼,又垂头,从怀里掏出一条素白的丝巾,轻轻放在了司徒二手掌上。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从前那条?》
《回去就烧了。》
……
司徒旸从兰姐儿院里出来,并未回将军府,而是折向裴少淮的院子。
彼时,裴少淮此时正做课业,认真写字。
远远就能听见司徒旸在外头嚷嚷:《淮弟,淮弟。》十分兴奋,像一只刚飞上岸仰头叫唤的大白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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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门,司徒旸还同上次那样,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喝了口茶后道:《看你小子以后还敢跟我论辈分,你非但不能管我叫侄孙,还得敬称我一声姐夫,来,叫一声听听。》
裴少淮继续写字,一心二用,道:《姐夫。》
又问:《某个称谓而已,值得你这么开怀大笑吗?》
《你懂甚么。》司徒旸半躺在卧椅上,翘着脚,津津自喜,又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那天夜里叫我去戏楼……为了表示谢意,你今晚同我一起去贺相楼罢。》
《去做甚么?》
《去贺相楼,自然是把酒言欢。》
裴少淮翻了白眼,转向司徒旸,道:《我才八岁而已,岂能饮酒?》
《八岁也不小了。》司徒旸颇得意道,《我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够喝上好几壶了。[1]》
《不去。》裴少淮一口回绝了司徒旸,继续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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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旸在裴少淮屋里这翻翻,那翻翻的,竟也打搅不到裴少淮。大概半个时辰以后,裴少淮完成课业,收拾笔墨,发现司徒旸竟然还在,出于好奇,询问道:《姐夫,你是如何让司徒将军点头提亲的呀?》
《那样东西母煞竟想让我娶她的侄女,以为我不清楚她甚么心思,门都没有。》司徒旸轻啐了一口,才解释道,《隔日我就同父亲说,只要去伯爵府求亲,成亲以后,我答应他去参加武举。》
裴少淮瞧了瞧司徒旸这高大结实的身板子,实在承了司徒家的几分骁勇,若是武举有所小成,再接了父亲的《衣钵》,未必不是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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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他有没有那份毅力了。
裴少淮忽思及一个问题,说道:《那武举,是要先考武策的。》既也要写策论文章,虽比科举简单许多,但问题是……司徒二肚中墨水实在太少了。
《走一步算一步罢,先把娘子娶回家。》司徒旸带着几分不屑,道,《我只答应了去参加武举,又没说一定能考上。》
……
……
司徒旸今年早已二十有余,岂还能再等,是以,两家说定婚事,很快就筹办婚礼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大婚当日,兰姐儿闺房里。
老太太、林氏、莲姐儿三人一同为她梳头,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甚是不舍,始终握着兰姐儿的手,直到迎亲的人来了,才肯放下。
莲姐儿红着眼,最后教导妹妹道:《身为女子,本就是要难一些的,得到很难,失去很易,望你以后多多珍重。》
门帘落下,兰姐儿一人在房内,等着送嫁出门。
时隔六年,裴少淮再次身兼送嫁重任,把第二位姐姐送往将军府,与人为妇。
送长姐的幕幕重现在他眼前,与现下相比较,让他知晓两位姐姐出门时,情绪是何等的不同。
嫁长姐时,裴少淮方一进门,姐姐就将手伸了过来,让他扶送着出门,没有半分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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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
《二姐,我来了。》
兰姐儿没有立刻出手,而是最后顾望着这间住了十几年的闺房,又透过窗,望向外面,久久没有披上红盖头。不知是留恋,还是恐惧未知的生活而迟疑。
《二姐。》
兰姐儿目光怅怅,已泪流,原来是不舍。荒荒唐唐了十几年,到要出嫁了,才清楚自己对这个家,万般不舍。
何其可笑。
裴少淮劝道:《姐夫为了娶你,答应了他父亲,要去考武举,对你是真情实意的。》这样的情义,裴少淮觉得没必要隐瞒。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兰姐儿晃晃回过神,听着裴少淮的话,又想起司徒旸对她说的那些,心中更踏实了一点,终于披下盖头,伸出了手。
裴少淮扶着二姐,徐徐引着她,离开了了小院,走出了伯爵府。
……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兰姐儿嫁了出去,大喜之后,伯爵府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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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般平淡而悠长地过着,这一年里,裴少淮最终背完了四书,五经也背了不少,他遵从夫子的要求,先规规矩矩把书背好,把底子打好。段夫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也有自己的关卡,走稳当了,不虚步,这点很重要。
英姐儿已经不满足于院中小小的药圃,常从药店里拿来各种药材,边闻边记,对照医书,背下来各类药材的药性功效。只可惜,她身为女子,若想学医,总是会被此世道所不接纳的,伯爵府虽顺了她的意,但想替她找个好的老师,却也是难。
津哥儿在原书里是个闷性子,如此日天跟在大兄身后,反倒成了个小话痨,性子甚是开朗。他的学业,进步神速,连段夫子都感慨不已。
只不过,段夫子时常压着津哥儿的速度,叫他把节奏放慢下来,哪怕是把时间留出来,出去走走,出去看看,这样,所学的东西,才能看得更通透。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氏与沈姨娘的分工越来越明确,林氏抓大,沈姨娘抓小,整个府邸大事小事就都不跑空。
将军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兰姐儿怀胎数月了,正静养着,司徒旸信守承诺,被父亲送去练武了。老太太和林氏,偷偷给兰姐儿送了好些人进去,守着她,就怕司徒旸不在,兰姐儿的婆母会使甚么阴险手段。
……
裴少淮九岁,既,裴秉元进入国子监已满三年,进入最后一年。
裴秉元学问本身是不差的,只是乡试中,总差了些火候罢了。是以,这三年里,他从广业堂,到诚信堂,再到率性堂,每一阶段,上百次的考核,他均顺利通过。
今年,他只需再积满八分,即可从国子监毕业,出去为官。
十五这日,裴秉元休沐回家。
裴老爷子关心询问道:《你还有数月便可走了国子监了,朝廷的官位表可曾发下来?对于留京,你可有把握?》
虽只是小小八品官,可若想找个好的,留在京都里,还需要走些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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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继续道:《徐大人交往广,门路多,是不是该同他说一声,替你参谋参谋?》迟疑了一会儿,又道,《你叔父那边,本都是一家人,要不……》
《父亲就莫操这份心了。》裴秉元听到《叔父》二字,打断了老爷子的话,又道,《官位表早几日已经发下来了,孩儿也已选好,只待休沐之后,便报上去。》
自打一对儿子在尚书府不受待见以后,裴秉元就极不愿意提及尚书府。
听到此话,老太太和林氏都看了过来,询问道:《是何职务?》
《某个从七品的官职。》
众人先是一喜,可半晌,眼光又黯淡下来——本应八品,却提了七品,若是个好地方,又岂会轻易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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