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山阿 第四十七章 城下之盟
云容上一刻还在湘水畔,这一刻忽然就转移到了某个富丽堂皇的地方,似乎……有点熟悉。
是了,这是章华台,还是一个居高临下俯瞰的角度。可看此刻的场景,像是并不是眼下的样子,因为大殿中央一路向前大步前进的,正是楚岺均。
他还穿着分别那日云水蓝的衣裳,下摆尚完好。
昭王正在章华台中大发雷霆,冠冕上的垂旒噼里啪啦好一阵乱响,一只龙凤纹漆耳杯骨碌碌地滚下高台,停在了散落一地的竹简和羊皮战报旁边,底下众官战战兢兢跪倒了一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而在这伏倒的一片百官中,他一步一步踏上殿来,走向一个宿命的终点。
云容有些疑惑地左顾右盼。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肢体的存在,仿佛自己只是一团漂浮在章华台上空的空气。
……这是他的回忆吗?
云容细细想着,一会儿之前,似乎有一点他的灵息落在了自己额头上……或许这就是她进入他回忆的原因吧。
可她从未遇见这种事,也不知该如何从回忆中退出去。
……看来别人的灵息,真的不能随便碰的。搞不好等他成了神,会缺少被她看到的这部分回忆……呃,像是有点缺德。
好吧,来都来了,那就静谧当一团空气吧,大概等这段回忆过完了,她也就能回到现实了。
楚岺均低头上前,稽首而拜:《微臣叩见君上。君上息怒,微臣……请君上答应景国太子的要求,准臣为使,护送……容嘉公主,前往景国太子军营请成。》
大殿上一时静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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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楚卿?你来的正好!寡人记得,那啥,仿佛几天前你就跟寡人说,要求和,对吗?……哈哈哈哈哈,寡人不听你劝告,打了败仗,三天进攻,三十万大军仅剩不到一半……楚卿!你料事如神,是不是很得意啊?》
当啷一声,一只耳杯砸下来,砸在楚岺均的背上,他却动也没动。
楚岺均额头用力地抵在左手背上,两手在冰凉地面上压得生疼:《微臣不敢。但眼下乃我昭国危急存亡之时,臣恳请君上冷静下来,采取最明智的决策!
《若是冲动行事,杀了公主,景国太子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晏军也会士气大涨,一旦邵都失守……我们面临的就是屠城的惨祸啊!
《——臣斗胆进言,为今之计,唯有向景国投降,求和!》
《放肆!》昭王猛地一拍几案,《你要寡人,去向嬴钺那个黄口小儿投降?此等奇耻大辱,你不嫌丢人,寡人可是嫌丢人!
《……岺均啊岺均,寡人不知该夸你呢,还是骂你呢。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景国贵族,某个是晏国公主,晏国公主还杀了景国贵族……你真是好会交朋友,寡人再来几个楚卿,恐怕早十几年就亡国咯!》
《君上!》楚岺均咬牙道:《识人不清,是臣之过,待此危难过去,臣自当请罪,任凭君上处置。可是眼下危难之际,臣一死不足惜,惟愿昭国保全,社稷存续!》
他猛地长跪起来,高声道:《请君上细细想想,几番对阵,昭军已经从五十万消耗到十几万,而景军几乎没有什么伤亡,还有晏军主力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如今,敌强我弱,兵临城下,嬴钺还切断了邵都供给,就算僵持,邵都也坚持不了多久!
《臣也像君上一样咽不下这口气,恨不得将景国太子生吞活剥了,方能解心头大恨!但岺均就斗胆问殿上各位将军一句,有谁,能带兵出征,保证打赢这场仗?》
昭王呼吸粗重,瞪着双眸看向台下,可满满一殿大臣都把头伏得更低了,没有人敢出声。
楚岺均再拜,有些哽咽:《君上,如今若不答应嬴钺的要求去请成……我昭国之覆灭,就在旦夕之间!岺均叩问君上与众位大人,存亡之际,死国与存祀,二者孰重,孰轻?》
昭王面色阴沉地沉默,但有人嗫嚅了起来,缓慢地地,越来越多的大臣叩拜号泣:《君上……昭国的宗庙社稷,皆系于您一身,还请您以存祀为重,保我大昭宗祠绵延!》
昭王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地看了一圈台下跪着请求的卿大夫,沉默了半晌,仿佛忽然被抽去了一切的力气,踉踉跄跄坐倒在高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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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抖抖索索地指了一圈,又指回了楚岺均身上,眼中精光大盛:《楚岺均!若寡人应允……你能保证,求和成功么?》
楚岺均心头一阵抽痛,拜伏下去,一字一顿地沉稳道:《社稷千钧,臣敢不尽心竭力!》
大殿之上有一会儿沉寂。
《好,好,好……你是忠臣,你们都是忠臣!……只有寡人,要成为昭国的罪人,千古昏君了……》昭王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浑浊的眼珠上充满了血丝,《来人,取绢与聿来!》
《——寡人……要写降书。》
忽然又是一片星光闪过,云容目前的场景转瞬就变成了邵都外空旷的郊野,一个车队正在徐徐驶入景军军营。
咦,观摩记忆还带转场的。这场景也是莫名的熟悉,是什么时候呢……
对了!这不久是四月二十五么?
那一日,昭国派大司马楚岺均为使人,护送《容嘉公主》去景国军营。
那一日,她穿着纁袡纯衣的婚服,在马车之中轻微地巧巧瞒天过海,逃离人世。
云容忽然有些焦虑。那一日她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军军阵之前,楚岺均下马肃立。
公主车驾通过后,昭国车队也被引至同时,只留他绯袍猎猎,独自一人站在威严军阵前等候宣召,喉头干涩,咬紧了牙关。
面前,是景晏两国虎狼之军,后方,是大昭江山社稷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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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军拦不住景军的铁蹄,他的血肉之躯,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这一场仗,只能由他自己去打。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有导引官高声命令道:《太子有令,宣昭王使人,大司马楚岺均——》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上前来抬手示意,楚岺均会意,解下正则剑递给他。
随即,大军从中间齐齐分开,一队士兵上前来,引着楚岺均向太子中军帐走去。随着楚岺均逐渐深入军阵,背后的一排排士兵之后就站回了极远处,仿佛一只巨大的猛兽,终于吞下了追击已久的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