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山阿 第三十五章 知音知意
昱历两百年的腊月初,左徒楚岺均为主使,率领昭国使团前往晟国时,正值寒冬腊月,路远难行,足足走了某个月才抵达奉都。
短短不到两月的时间,一行人却被晟国宫廷侍卫驱赶着,灰溜溜地离开了晟国。
主使之职被撤,左徒贬为三闾大夫,一连串打击,让楚岺均回程一路都萎靡不振,终日窝在马车之中心灰意冷,连云容也劝不动,但回程却正是春暖花开,一路疾行,不到二十日就回到了昭国邵都。
数日之后,邵都城东北,楚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天光明媚,春意正浓,到处一派生机盎然,但东书房中却传出了幽咽的琴瑟之音,鼓瑟之人像是努力想演奏得欢快一点,但琴声沉重悲怆,终究是孤掌难鸣。
云容放下手,目光从眼前华丽依旧的锦瑟月行渐渐移到了低头弹琴的楚岺均身上。
短短数十日,他瘦了许多。
楚岺均原本就是长身玉立的样子,此时却愈加消瘦,白净的脸庞像是缩了一圈,更不复以往的明亮饱满,有些青灰病态。他的脸颊微微陷了进去,颧骨清晰地显了出来,低垂的眉眼纵然还是有弯弯月牙之韵,却多了些清癯的意味。他凝神弹奏,拨弦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流淌出的琴音令人不忍卒听。
楚岺均为什么就是这么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呢?
回国以后,楚岺均立刻入宫面见昭王,想要澄清自己身上的冤屈。谁知,昭王再也不是几个月前还全心信任、大力支持他推行改革的主君了。他甚至,都不愿给他机会在朝奏后单独觐见。
他分明清楚是谁在捣鬼。上官大夫晋尚,还有他献上的美人,恐怕还有看起来一向稳重,不偏不倚的令尹子禾,他们此刻得意的嘴脸,全是踩着一颗忠臣的碧血丹心换来的。他缘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是,他们楚家家风刚正,圣贤之人所不齿的所为,他也不齿。但都被人欺到头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云容义愤填膺地跟他说出这句话时,楚岺均对她浅浅笑了一下,眉眼又垂了下去,轻微地地说,《云容,圣人的教诲可不是这么用的。数百年前,圣人眼见礼崩乐坏,各国诸侯僭越,且越来越过分,竟到了擅用天子舞乐规制的地步,才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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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长的手指一拨琴弦,《如今,我若是同那些使阴险手段害我的人做同样的事,岂不是自甘堕落,以清白灵魂,与魑魅魍魉同流合污?那才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云容也没办法了。
说到底,楚岺均就是这么个宁折不弯的迂阔性子。但恐怕也正是这样,他才是那个能以文成神的君子,立身持正,可与日月争辉。
先前与晟国的盟约已再无指望,为今之计,他们只期盼乐朗言能够从景国带回好消息。只是,这一路上,他们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怎么提过这位挚友。
……不是他们不信任乐朗言,只是不管如何说,他回景国去了,就有相当大的可能性不会再回来。
人皆有私心,站在朋友的立场,他们也希望乐朗言能结束在各国的颠沛流离,才能谋略得到赏识,乃至拜相封候。
他们心中都是十分矛盾,既希望他一展才华,又希望他不要就此抛弃他们的故旧情谊。曾经的刎颈之交,若是真到了这种地步,未免太过可悲。
可是,这就意味着,他与他们再也不是同一立场,若是日后再见,终究要多几分提防之心。
东书房外边忽然响起一阵喧闹,一个嗓门拖长了调子传来:《哎呀有朋,你拦我做啥?我可是给你家少爷解闷儿来了,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敢拦我?》
……这油腔滑调的嗓门,故意叫嚷得全府都能听到的浮夸作态,不是那样东西风流放肆的苌卿仪,还能是谁?
琴弦铮的一声响,楚岺均弹琴的手停了下来,有些头疼地抚上了额角。
《我说楚岺均,你可太不够意思了,我清楚你听见了,还不出来迎接我?此日弹的琴啊,太有失水准了,丢人!我都不想承认你是我苌卿仪的朋友了!》
眼看着楚岺均额上青筋一跳一跳,立刻就要涌出,云容赶紧起身去砰地打开了门,门口赫然是龇牙咧嘴的苌卿仪,有朋在他身上扒拉着不撒手,他却依然是那副死不正经的样子,注意到她便一脸春光明媚地跟她打招呼:《哎哟,这不是云容嘛?别来无恙?》
云容望天叹了口气,无语地侧身做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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苌卿仪没得到回应,也不以为意,大摇大摆地进了屋,一看到楚岺均就嚷了起来:《啧,我的楚大少爷啊,几月不见,这都瘦得要登仙了吧?啧啧啧,这细腰,我看哪个大臣都比不上,这下你可是前途一片光明啦!》
见苌卿仪哪壶不开提哪壶,楚岺均的脸黑了一片。
楚岺均被他给挤到同时,他自己倒是凑到跟前,一手拨弦,一手轻旋琴轸,毫不含糊地调起音来,嘴上还絮絮叨叨个不停:《唉,我说你们啊,好歹用了我这个昭国最好的斫琴师做的琴,能不能宝贝些?音调得不准,琴面不够干净,哎呀哎呀,这琴弦拧得也太紧了!你们不在邵都的这两个月,难道始终都拧得这么紧吗?真是暴殄天物!》
苌卿仪装作没看见,凑到二人的琴瑟面前,这儿摸摸那儿动动,随即皱皱眉头一屁股在楚岺均落座了。
《是是是,真是不好意思了,麻烦乐尹大人亲自来帮我们调音啦。》云容翻了个白眼。
好吧,说到底,于乐器一项上苌卿仪才是三人中的权威,再加上拿人家的手短,楚岺均和云容再窝火,这时也只能诺诺应着。
《……冬天的时候,琴放在有炭火的屋里,别离火盆太近,旁边要放盆水,太干了会干裂呀!春天来了,邵都太潮湿,你们也要注意点儿,提防着琴面塌腰啊。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各个嚷嚷着‘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光会附庸风雅,却连最基本的乐器都保养不好!真真是世风不古,礼崩乐坏啊……》
果不其然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这么个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的人,一说到乐之一字上,简直细腻严谨得像个老学究,那一丝不苟的程度,连楚岺均都要自叹弗如,怪不得人家虽性格乖张,也照样能成为昭王乐尹,响当当的一代名家。
《乐尹大人,您来我府上,总不至于就是为了来给琴调个音,挑我们的刺儿吧?》楚岺均被苌卿仪一屁股挤到一边,还劈头盖脸地训了半天,最终对此不着调的家伙忍无可忍了。
《啊呀,岺均你可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苌卿仪一抬头,笑眯眯地说,《我今天来啊,还真就是为了来看看我做的宝贝们,看看它们在你们手上过得好不好。现在看来,我的宝贝们可真是受苦咯……》
《苌卿仪!》两人都想把这个罗里吧嗦的损友赶出去了。
《你们这么着急做什么!真是的,一看就是学乐没学到灵魂,一点都不懂得修身养性,如何能如此急躁?我赶着此日来啊,是只因立刻就要忙起来了,主君可是给了我个重大任务。》
《重大任务?又要你编什么宫廷乐舞吗?》楚岺均兴趣缺缺。
《那倒不是,只是要演奏一段已经编好的乐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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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你乐尹大人来说,还不是易如反掌?还要专门来我这找茬。》
《哎,此可不一样,这次要奏九韶,舞八佾,用到最大的排场。我得指挥宫中一众乐师,金石土木、革丝竹匏八音俱全,更别说还有诗与舞。那可是个大工程,好久没有这么齐全过了。主君要求要尽善尽美,时间还很紧,我们立刻就要开始不分昼夜地排练咯。》
楚岺均最终发觉有些不对劲了,猛地转过头来,抓着苌卿仪的肩上询问道:《春祭已过,这是啥场合,竟然要用到这么高规格的舞乐?》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啧啧啧,亏我过去还感觉岺均你十分聪明,现在看来,过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实在是孺子不可教啊!》
《卿仪,你不要卖关子了!快说啊,究竟是什么?难道……?!》云容也恍然大悟了楚岺均的意思,心怦怦跳起来。
《好啦好啦,我告诉你们就是。今天你们那位乐先生早已出使归来了,景国公子琮和他一同到达了邵都,便是来主持城池交付之礼的。主君很是愉悦,两边已经议定五日后行礼。真是的,这么大的典礼,就给五天,我可是有的忙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仿佛是弹指间云开月明,在楚岺均心头盘桓已久的阴霾尽数消散。
朗言他归来了,而且真的说服了景王,信守承诺,五日之后,就会把城池交割给昭国!
楚岺均和云容对视一眼,瞬间便恍然大悟了彼此现下最想做的事。
他们霍地一下,都从案几边站了起来,倒把苌卿仪吓了一跳,扭了一下腰,龇牙咧嘴地开口,语调酸溜溜的:《哎呀,我知道你们听说好友回来了,急着去见他。真是的,是谁先告诉你们的这个好消息啊?都不先好好感谢一下我嘛?有了新朋就忘了旧友,真是没良心!》
《哎,哎你们这也跑得太快了!喂,我在这儿给你们调琴呢,你们扔下我就跑啦?喂!喂……》
《多谢你多谢你!》望着那俩人匆匆忙忙给他行了个礼就跑了出去,苌卿仪插着腰骂骂咧咧半天,到底还是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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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地笑着摇了摇头,笑意中却有些怅然,复又落座,继续伺候他那一琴一瑟两个心肝宝贝了,一边还不忘嘟哝一句:《真是两个小没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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