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乐 第十章 山河沧桑
自一百多年前起,景国势如破竹,昭、韩、赵、魏已被其悉数吞并,如今唯剩景、燕、晏、晟四国,除晏国外的三国各自占据天险、手握雄兵以自保。
燕在最北,北境苦寒靠近北戎之地,都城蓟。
晏国西起洞庭,东至彭蠡,豊都在中。彭蠡以东为虎视眈眈的晟国,洞庭以西则与景国毗邻,惟隔一湘水。晏国祖上曾出过几位明君,号令诸侯风光无限,也积攒下丰厚家底,可那早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晟在最东,位于大江下游,占据着一大片鱼米富庶之乡,都城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景国是如今势头最大的一家,原本只是西北高原贫瘠之处发家的蛮夷之邦,如今都城琰阳也依然在西北,但接连出击,灭了赵、魏两国后,大河自中游以下的流域,巴蜀盆地乃至大江上游都已赫然入其囊中。
天下纷争的时间线拉得很长,可人这一生不过短短一瞬。
只不过,冷眼瞧着这局势,大约……分久而合,有生之年便能够看到了。
安乐出生那一年,晏军大败于东部来犯的晟军,此后晏军实力便始终未能恢复,人手物资颇多掣肘。虽说晏国民殷国富、人民安居乐业,但军队力气不足,自然在列国间也底气不足。
如今,景国势大、晏国势微,景晏交好,晏国倒着实借着景国的势力作威作福了一把,连晟国也不敢再像十八年前那样屡屡进犯东境。
可,她曾在琰阳的景王宫里,撞破过嬴钧和嬴铖的对话。
在那位锐意进取的太子铖眼里,恐怕征服晏国犹如探囊取物吧。
留着晏国,大概是因为还有点用处。作为一个乖顺的附庸国,为景国看着后方腹地,防止被同样不甘平庸的晟国袭击。
东边的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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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其实景国倒还罢了,晟国难道不是从未掩饰过以晏国祭旗,西进伐景的野心吗?
只是不知,始终蠢蠢欲动的晟国和假意交好的景国,哪一个会先来覆灭晏国呢?
《阿云,你不吃我可全吃了哦!》
安乐在看地图,太平便叽叽咕咕一会儿就把点心都吃完了。
这时,文默抱着个绫罗包裹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找了块干净地方放下,一层层解开绫罗,动作那样轻柔细致,像在解开心爱姑娘的衣裳。
哦,可惜他似乎没有什么心爱的姑娘,在缈云阁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工,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阁主像是也无视了他整天咸鱼的状态,是以他向来某个人闲云野鹤,滋润得很。
文默活得像个神仙,日常嫌弃太平过于咋呼,安乐过于闷骚,对这两位公主翻白眼是司空见惯,唯有在谈到月行时会婆婆妈妈地絮叨:《眼下春天了,豊都天天下雨,琴啊瑟啊这些木头乐器可是遭殃了。急着长时间不用要把弦松一松,别放在太潮湿的地方。你手上这把瑟可是个老古董了,断了弦我还能换一根,但要是木料本身出了问题,它大概就要寿终正寝了——哦不,它会死不瞑目,死了也生生世世缠着你。》
安乐打个哆嗦,认错态度良好:《是是是,受教了!》
绫罗之下,是一把做工考究的锦瑟。瑟的面板木料望着已有些年头了,却保养得极为精心,木纹清晰,闪烁着略微陈旧却温润的光。弦应是刚换过的,五十弦根根细腻;瑟身一侧,是精美绝伦的金银卷云纹,一直延伸到瑟尾。
不过,一眼望去,这把瑟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自然还是瑟尾绘着的一只五彩凤凰。斑斓色彩间嵌的是粒粒珍珠玫瑰,凤凰栩栩如生,似乎随时能伴着瑟声展翅飞出来。
唯一不和谐的地方,就是凤凰的双眸下有一抹突兀的暗红,仿佛一滴血泪。
文默的手指抚上这一抹暗红,皱眉道:《这仿佛是血迹。不知怎么的,我如何也擦不掉,但我觉得应该是做完后染上的,而不是制琴人最初画上去的。》
安乐忙道:《我也试过许多次,实在擦不掉。》
文默若有所思,《乐器有灵,何况是制作如此精美的瑟。它辗转流离,不知见证了哪一任主人怎样的过往,或许有些不愿忘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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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一寸寸扫过精心打理过的锦瑟,感慨道:《这把瑟名贵倒还是其次,从木料和做工就能够看出来,制琴人想必是在其中倾注了无与伦比的心血和感情。这是谁的作品?》
《二哥寻来这把瑟赠予我时,说是出自一百多年前,昭国乐尹苌卿仪之手。》
文默挑挑眉,《果不其然是他,怪不得。》
他啧了一声,《不愧是名家,只不过比我大概还是差了些。可惜隔了一百多年……我若是能见上一见,此人或许值得一交。》
噗嗤一声,太平忽然笑得打嗝,连眉毛都在抽搐。
文默:《……》
安乐:《……》
所以这小姑娘到底是为啥始终在嘿嘿嘿傻笑?
面对辈分上大概能够做他们太太太太爷爷的老古董,他们两个明明在一本正经地交流乐器保养日常、表达对创作者的敬意,却被她破坏了气氛。
太平笑岔了气,举手道:《我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一点好玩的事,你们继续继续。》
……安乐决意无视她。
是以,她想了想,认真问道:《文先生这么喜欢,不如抚一曲?》
文默还未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了倒吸冷气的嗓门。
安乐:……太平你又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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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明所以地看过去,但见刚才傻笑的小姑娘如今一脸纠结,涨红了脸勉力对她挤眉弄眼,好像她说了啥大逆不道的话一般。
……安乐一头雾水。
她还没问太平究竟想说啥,文默早已淡淡笑了:《多谢你,只不过我不通乐理,不能鼓瑟。》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啊,这还真是……有点尴尬。
安乐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偷偷瞥了太平一眼,就见她一脸《你看我告诉你了吧?》的表情,只得讪讪道:《文先生制琴水准一流,又著书立说、记载历史,想来早已是得天独厚,倒也不缺这一点技能。》
好不容易圆了归来,说完后她又心虚地看了一眼太平,这才发现她居然在魂不守舍地发愣,仿佛想起了什么曾给过她很大刺激的事。
四周恢复了平静。
微妙的面红耳赤之中,后堂小门忽然笃笃地敲响了。
门一打开,小宫女念锦某个箭步窜进来,顶着一脑门子汗:《太平殿下,不好了!公子钧叫人传话来,如果一炷香的时间里你不回宫去给他一个交代,他就要去告诉父王你平时是如何溜出宫,又到了哪里!》
《什么!他敢!》太平惊怒交加,把茶盏往桌上一砸,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开始撸袖子。
……不要冲动啊喂!
安乐赶紧站了起来来拉住她,怕她在这个地方就要砸东西泄愤。外面大堂的东西砸了也就砸了,可这个地方后堂有满墙的竹简,一册一册全是文默细细排好序的,要是摔乱了,不清楚他又要花多少时间去整理。
太平咬牙切齿:《我放过他,他不烧高香就算了,还要来找我麻烦?……他找我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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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只是他仿佛特别生气的样子,和平时的模样一点都不像,实在……挺吓人的。》
太平皱着眉头思索了好半天,忽然一拍脑门,《好!那我们这就回去!》
啥,这态度如何忽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安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一边跟着骂骂咧咧的太平出门回宫,一边却在思忖,太平做了啥,竟能让嬴钧气成这样?
要清楚,太平一向看嬴钧不顺眼,总是不遗余力地整治他,譬如往送到他所住的延仁宫的饭菜里放虫子啦,叮嘱宫里掌管物资的宦官在给他分拨的衣物用品上短斤少两啦,或是故意当众给他难堪什么的。
嬴钧向来很明白自己在晏国王宫中扮演的是一个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形象,从没有崩过人设。每每遇到这种事情,他一向应对从容,从未失态,也从未把这些事翻到明面上让晏王知晓,反倒经常是三言两语就把太平气得不轻。
这他国质子又不比太子亲哥,生气也不好直接上手揍,太平一说起他就恨得牙痒痒。
不过,总找人家麻烦也终究有失王室风范,安乐便时时留意着,每当太平又刁难嬴钧,她便不动声色地遣人去把少的、破坏的东西补上,或是小心地拉架,调和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嬴钧或许是从未察觉,也或许并不稀罕,从未对她言过谢。
……罢了,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三人急匆匆回到了宫中,刚进御花园,远远便望见一树雪白梨花。花树下满地落英中,某个黛蓝色的瘦长身影负手站立,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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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嬴钧。他面色沉沉,虽没有明显的怒容,眉眼线条却给人极强的压迫感,语气依然温和,但低了几度:《太平殿下,请问松风在哪里?》
松风?
听这话意思,难道他认为太平把他的琴藏起来了?
安乐依稀有耳闻,嬴钧精通六艺,尤擅乐,松风便是他的爱琴,甚至前来做质子也不远千里把松风从琰阳带来了豊都。
呃,只不过说实话,这的确像是太平能做出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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