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内外交困
此时正这时,外头书房门突然被笃笃敲响了,传来阿真有些气恼的嗓门:《殿下殿下!右相大人又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闻言,云容有些担忧,正想抬头看嬴铮,却听见头顶一会儿沉默后传来一声轻笑:《呵,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嬴铮松开了云容,一手整整衣领,对门外道:《请他进来吧。》
《是。》阿真应着去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容瞧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衣领,怪别扭的,便自然地上前一步,伸手为他抚平衣领。
嬴铮愣了一下,双眸弯弯地翘了起来,一把捉住她的手:《可别上手就这么贤惠,你就不怕我吃定你了?》
云容猝不及防,有些脸红,想抽回手:《你要做正事去呢,如何这么不正经。》
嬴铮却抓着她的手不让他抽回去:《你若是不清楚我的性子,我现在来告诉你。云容,你听好了,我向来是说一不二,一旦下定决心中暗道要啥,那就一定会抢到手。属于我的,我也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对待。》
云容有些愣愣地看着他,他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是以,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就逃不出我手掌心了。不过,等下我见伍缨,就委屈你在这里再坐坐。》
云容有点担心,《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嬴铮嗤笑:《你信只不过我?我与他周旋这么多年,那样东西老东西心里盘算些什么,我岂会不清楚。无论如何,你在此待着就是,不要插手。这两个丞相都是人精,老谋深算,若是见了你的面,难保不会通过什么渠道查出你的身份。》
云容觉得有些安心:《好,我就在这儿等你。》
不多时,阿真带着伍缨进了院子,右相大人的脸果不其然黑成了一块炭似的,看也没看嬴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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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铮揉揉她的头发,转身出去了,回身关上里屋的门,便候在南书房门口。
嬴铮鞠躬拱手行礼:《伍大人请坐。》
伍缨拂袖而过,落座时鼻子里哼了一声:《殿下心里似乎可没把伍缨当大人来看。》
阿真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
这孩子,越发没个正形了。
嬴铮仿佛啥都没看见,神色如常:《伍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德高望重,更是子铮的良师益友,子铮向来甚是尊敬大人。》他笑盈盈地把伍缨迎进书房中,却在转身坐下时警告地看了阿真一眼。
阿真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到底是老老实实站到同时去了。
嬴铮亲自为伍缨斟了一盅茶,面上笑容和煦,笑意却未达眼底:《今日朝议刚下,伍大人辛苦了,来找我是为了这一轮变法的事吗?》
《殿下,咱们明人就不说暗话了。殿下是主,我是臣,这一点伍缨还是很清楚的。倒不是我倚老卖老,只是殿下可别忘了,你处处被四殿下压一头时,是谁在你背后坚定地支持你,帮你对付孟楠那样东西老狐狸,更别说还有廷尉方钰,以及那样东西老学究司马弘了。》
呵,一上来就如此咄咄逼人。
嬴铮眼中的笑意敛了些,恭谨地微微躬身:《伍大人的支持与厚爱,子铮绝不敢忘。》
《哦,是么?那我当真想问问殿下,今日你提出第二轮变法,惊世骇俗、群臣沸腾,可我昨日才来府上拜访,殿下却半点也没透露给我过。殿下如此信不过我,伍缨很是寒心哪。》
《伍大人,这事确实是子铮做得不对,给大人赔礼道歉。只是子铮也有难言之苦。》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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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铮轻微地挥了摆手,阿真会意:《殿下,伍大人你们聊着,有啥吩咐便叫阿真。》说着便出了书房,连带着把院子里的守卫也叫出去了。
伍缨冷着脸望着这些,嬴铮则好整以暇,待院子里人都出去了,这才微眯了眯眼睛,身子往前倾了些,压低声音:《伍大人,我这个地方,有孟楠安插的眼线。》
伍缨愣了一下,眼神却更冷了:《那殿下昨日何不挥退下人,单独告知于我?》
《伍大人还请容子铮说完。昨日我才回雍都,父王要我今日便提出变法举措,可孟楠其实有所察觉。昨日伍大人走后,我着下人仔仔细细地搜了府,果不其然发现了可疑的痕迹,恐怕昨日你我所谈,均落入了孟楠耳中。》
伍缨不置可否,脸色却和缓了些。
嬴铮接着说:《伍大人知道,子铮除了大人,其实别无仰赖,怎可能信只不过大人?昨日实在是权宜之计,无法可想才未能告知大人,但大人切莫忧心,子铮自然已在推行变法时做了妥帖的安排,一定会全力保住伍家的利益。》
他微一颔首,笑容沉着而笃定:《大人放心,任何一家贵族利益受损,都不会是伍家。》
伍缨手上轻轻转着茶盅,斜睨着眼,探究地看了嬴铮半晌,最终笑了:《殿下费心了。》
嬴铮举起茶盅轻一示意:《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子铮此举,和大人的扶持之恩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伍缨正要开口再客气客气,阿真忽然匆匆跑到了书房门外,大声禀报:《殿下,伍大人,大人的夫人派人来找了,说,说……伍大人下了朝这么晚还不回家,来问问大人是不是不想回家了。》
伍缨把茶盅拿到半空中的手突然僵住了,脸青一阵红一阵。
阿真故意装出一副忠厚老实的传话人模样,嬴铮好容易忍住了笑,为掩饰笑意只好微微低了头。
——没错了,夫人可是……右相大人的死穴。
景国百官都知道,两位丞相某个比某个精,只不过各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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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相孟楠是出了名的美男子,玉树临风,年轻时不知有多少贵族少女偷偷觊觎,却是个花花肠子,成了家依然不忘左拥右抱,妻妾成群,可有那一张脸,那样的权势,照样有无数年轻貌美的姑娘愿意贴上去。
而右相伍缨呢,倒也算不上丑,只是和孟楠一比,实在是相形见绌,青春时自然没有孟大人吃香。
没想到年纪大了些,他却逐渐显出个羡煞无数年轻女孩的特点来——不仅专情,而且惧内。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右相大人的夫人是个出了名的悍妇,奈何伍大人喜欢,人家小夫妻闹矛盾……那能叫矛盾吗?那叫情趣!旁人怎好置喙?
是以乎,原本气势咄咄逼人的伍大人瞬间怂了,讪讪应了一句:《好,清楚了,》这便丢盔弃甲地草草和嬴铮告辞:《殿下,我家中有些急事,就先回了。》
嬴铮表示理解:《大人慢走,家中想必有些离不开大人的地方,子铮还拖大人在这半天,惭愧惭愧。》
四周恢复了平静。
有悍妻在家中催促,右相大人走得脚下如风,嗖嗖嗖就出院门去了。
嬴铮眼见再望不见他的身影了,忽然想起里屋的姑娘来——这半天没动静,她做啥呢?
他心头一动,悄悄过去猛一拉开门,却见云容倚在还有个破洞的窗边,早已笑弯了腰,眼里都闪出了些泪花,看到他都停不下来,手使劲捂着肚子。
嬴铮一时愣住了。
对着嬴铄,对着伍缨,他面上望着云淡风轻,其实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不曾放松。
此时,从窗前破洞钻进来的斜阳照在目前姑娘的脸上,那镶着金边的笑容像是一根细细的灵巧的手指,忽然弹拨了一下他心中的那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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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的一声,清亮而温柔,带着阳光的味道。
嬴铮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十分熨帖的暖流,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也笑了起来。
他向来不近女色,以往说起右相伍缨的惧内,只当个笑话来听。
但此刻,他好像有点恍然大悟伍缨的感觉了。
两人一人倚在窗边,一人靠在门边,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都在笑。
落日的余晖仿佛有了魔力,温暖的光线慢了下来,洒在她的睫毛上轻微地弹起来,又穿过空中飘舞的细小尘埃,最后温温柔柔地落进他清亮如水的眸子中。
这一刻,刹那间便是永恒。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漫长到几乎是永恒的时间之后,他临死之时,其实也想过,要是最初的这一刻是永恒,该有多好。
但彼时的他一个晃神,这弹指间就这样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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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在下一瞬间沉入了地平线,连接着他们的阳光黯淡下来,阳光的魔力消失了。
云容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一颗下来,《殿下,你……始终如此应对伍大人么?》
嬴铮也敛了笑意。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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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生来便是这个处境,仰人鼻息,本应如此,早就习惯了。
可如今面对她的疑问,他像是头一次生出了些羞愧,语气有些迟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到底还是权宜之计。》
他垂下目光,没注意到云容望着他的目光,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另某个人。
一个虽不如他身份显赫,却能在充分的阳光雨露下绽开温柔笑颜的人。
那笑颜,没有一点阴影和杂质。
那是嬴铮本该拥有的笑颜。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嬴铮思索一会儿,一字一顿道:《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我从小就明白,冷眼与挫折一直都是生活的常态,若我因此而退却,那只能说明,我只不过如此。我生活的环境,我追求的大业,都不允许我对任何不在我掌控内的人和事抱有任何幻想。》
斩钉截铁说出这句话的嬴铮,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沉着,仿佛不是年轻不受宠的公子,而是一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君王。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笃定而坚毅,《这是我仅有的筹码。我很清楚地清楚伍缨的为人,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待我将来……必然不会任由伍缨这样坐大。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定会连本带利地讨归来。》
云容笑了。
她清楚,他一定会做到。
《好,我帮殿下,让那一天早日到来。》
她霍然起身,从他旁边走过,进了南书房,悠然坐在刚才伍缨坐的地方:《殿下,不如我们就从变官田为私田这一措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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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们早已以绢镖为媒,商议过多次秘密。可自嬴铮回到雍都来,自嬴铮见到她真人,连轴转了这几天,这还是第一次,两人能静下心来,细细地商议一遍第二轮变法的举措。
国之变法,关乎万民。
嬴铮也笑了,笑中是拨云见日的爽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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