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可恶，又被她装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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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想要一统天下,又能够择选降生地的话，该在何处落脚呢？按如此日下的大势来说，倘若在北方,大概是不成的——北边的日子如今尤其地不好过，天气太冷了，还常起瘟疫、虫灾，又有建贼、西贼、闯贼的滋扰，某个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倘若能维持着性命便已很不错了，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哪怕有高产的稻种也是不成的,北方并不种水稻，除非能拿出高产的麦种来。

但即便是有了麦种,想要在北方建立起听命于自己的政权,难度也是很高的,北方靠近朝廷,自然受到的影响也更大一些。而且北面的方言不像南面这样难懂……地势也多是一马平川，气候又干燥,官道不难修葺更不难保持,自古以来,北方天然地便更容易处于官府的统治之下,也很容易受到上级政权的干涉，这都是六姐这样的神仙也无法改变的现实。

在那样的地方,莫说成立什么买活军,高产麦种的消息一传出去,官府便要差人来请谢六姐了,在那样的平原上,他们就是逃又该怎么逃呢？人力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马力，而官府的物力集中起来，总是比刚冒头的买活军要强一点。

有史以来，反贼都是从偏僻之处开始起势闹事，这不是没有道理的。若是一处地方物资丰饶，和外界的交通又相当的不便，远离了政权中心，那就很容易滋养出反贼来，譬如说现在正起势的西贼、闯贼，就都是从关中发家的，天府之国原本就是用来形容关中的词语，可见彼地物产之丰厚，而现如今也都各自转战陕南、四川等地，这都是物资丰饶，而和京城距离甚是遥远的所在，尤其是有大片的平原地区，能够发展农业，这正是争霸天下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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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六姐呢？她原本是山东人，是山东闹蝗灾闹瘟疫，因此才流落到了福建道，而不论是山东还是福建道，在黄大人来看都并不适合建筑政权，山东距离京城太近，地势多平，叛乱会被轻易地调兵平定，而福建道更不必说了，赣东、闽北、浙南这一片都是山区，即便在这里养了成千上万的兵马，想要影响天下大势，何其难哉！

《不论是三省的官员还是厂卫，对买活军不以为然，都是有原因的。倘若买活军这样一支军队出现在浙北、赣西，甚至是闽东、闽南，都会引发诸公更多的关切。》

买活军的兵士都很有学士，但谈话时不喜欢拽文，以简明易懂为主，这是黄大人早发现的习气，他自然予以迎合，遣词造句尽量平实，往买活军平日里的谈吐靠拢，口说手比，形容着天下的地势，《只因赣西有扬子江，而浙北便靠近松江了，地势也要平坦得多，哪怕是闽东闽南，也能容易地去往广府一带，那一带有羊城港，是如今朝廷唯一一个对外开放的关口，对朝廷来说是至关紧要的所在。》

《若是江南道出了这么一支叛军，那就更要紧了，只因江南道的叛军，不管是在哪里起势，都能够很容易地去到彭城，彭城有铁有煤，四通八达，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而往上走则入山东道，山东又是物产丰饶的好地方，山西则有煤，这些地方的叛军，倘若放置不管，数年内便会大成气候，为朝廷心腹之患。》

《而浙南闽北这山区的叛军？也不过是比彩云道、贵州道这些汉少夷多、山高水远的地方要略微好一些而已，对朝廷诸公而言，用不上费太多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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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体来说，山区的叛军被轻视，道理都是一样的，山里的田很不好种，多数只能用人力，在山间开辟梯田，出产再多也是有限，而且从这些地方要到别处去，尤其是要到北方去，异常的周折不便，也没有长江运输之利，哪怕是将自身的领地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也很难走出山区，对朝廷来说，终究只不过是疥癣之疾，固然也还满讨厌的，但无论如何也误不了大事，无非是少收一点税赋而已，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一带的农户很少，所收的税银本就无足轻重，也不多这一抿子，也不少这一抿子。》

黄大人所提供的见识，对谢双瑶和买活军来说该都是珍贵的，他们并没有生气，而是听得很入神，黄大人也就乘势问着，《如果六姐没有移山赶海的仙力，无法重铸山河地理，这便都是不可动摇的事实，那么请问六姐，倘若真是仙人降世，又为何择选了这样一处地方呢？下官自从到了买活军治下以后，自忖对六姐的种种天人之策，颇能领会其中之妙，唯独此事却是横亘心头，再难得解，还请六姐开示！》

说着，他站了起来来作势又要行礼，但被身旁的买活军扶住了——这是出于谢六姐的示意，她饶有兴致地望着黄大人，并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你是个很有政治眼光的人，胆子也很大，黄锦衣卫，我接触到的县令普遍都不如你。他们问不出这样的问题，也没胆子做这样的试探。》

要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起码对于天下地理要有一定的认识，这就不是大多读书人擅长的点，八股文也不考这些，而他问这些问题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试探谢六姐的来历，以双方的身份来说，这的确是很胆大的。如果不是从买活军种种的施政纲领中，揣摩到了谢双瑶的性格，黄大人也决计不会表现得如此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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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双瑶的确如他猜想的一样，大度、平和，不像大部分义军首领那样崖岸自高、狂妄跋扈，她的态度很坦然，甚至还说出口之前还叹了一口气，对其余买活军的兵丁感慨，《这就是我和大红谈的问题，依靠封建迷信那是自然有好处，况且是能够眼见的好处，但是也会带来许多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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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她正式回应黄大人，《我从没说过我是神仙，黄锦衣，我也不是神仙，但我的确比这世上的人多了一点本事，而且来自不一样的世界。》

谢向上等人对谢六姐的表态很泰然，看得出来他们也形成了自己的认识——比世上的人多了一点本事，那通通可以叫做神仙，来自不一样的世界，也通通能够称为仙界，但这一切和所谓‘迷信’的差别是，买活军的人清楚清楚，盲目地参拜谢六姐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他们也接受了这一点。

这和黄大人观察的结果是相符合的，他在进入临城县时还见到了一种叫做‘自行车’的东西，这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是现世所有的，更何况谢向上还带他去吃了炸鸡——而且还让黄大人请他吃了一对炸鸡腿，欠的筹子得等衢县来人再还。他此时正逐渐地接受这个事实，并且让自己相信世上或许真是有这样的神仙在的，只要敬奉神仙并不能获得仙力，那么黄大人就还算能够接受此奇谭。

《那么，》他将兴奋猎奇的心情牢牢压在心底，立刻迫不及待地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请六姐开示，六姐所来之世，是否仍是我敏家天子？倘若非是，六姐所居之国，又是由何方天子所治？可曾有过敏家天子呢？》

这问题，显然对买活军来说也是极为新鲜的，他们看来的确未曾思及这一点，只是习惯了接受谢六姐赐予他们的知识，很少探问这些务虚的东西——或者说纵有些务虚的谈论，也非是这个方向。黄大人和谢向上、陆大红等人接触得越久，便越能发觉，买活军所关心和考虑的东西，与敏朝百姓实在是大相径庭。而此刻他的问题仿佛开启了新的天地，让他们看着谢双瑶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稍有些脑子的人都可想明白，黄大人此刻在问的其实就是一句话：谢六姐能否预言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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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神鬼传说中，都有跨越了时空，从数百、数千年以前到来的‘老鬼’，那么倘若稍微动动脑子，便很容易可以想到，谢六姐或许就是从将来回来的‘新鬼’……她很可能知道将来会发生的波折变动。而倘若如此，她选了福建道作为降临的所在，那便或许很有深意了！

她能预言未来，能够前知吗？

尽管彼此的立场有极大的区别，但就连马脸小吴都不由期待地望着谢双瑶，等着她的回答，而谢六姐呢，她一点也不着慌，反而露出了一种快意的表情——仿佛她准备了许久，最终有人把问题给送上门了。

《你是懂行的。》她先赞许了黄大人一句，《是我这个地方来过最高层次的人才——最终，我这个地方也开始吸引这种层次的人才了。》

她好像很欣慰似的，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又说，《而你作为第一张被我抽到的高阶卡，这也实在是你的幸运，黄锦衣卫，现在我先回答你的问题，不，我不来自你们的未来，但我的过去和你们的现在很像，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世界不是非常一样，但也不是那么的不一样。在我看来，就像是两碗水，它们的涟漪总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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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我要请你想想，你是否能绝对地清楚百年前、千年前，这天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显然你不能，只因你从未太过关注这些。是以我不能准确地预言未来——你因此该也发觉了，我的到来并非是经过精心准备的结果，它更多地像是某个意外。但这对你们来说区别不大，既然我来了，不论我有意还是无意，这世上能挡得住我的势力都不多。》

这个答复足以让买活军们满意了，他们脸上都浮现出安心的笑意来，充满了对于谢六姐无条件的虔信。而黄大人也很难反对，谢六姐虽然年纪轻，但既然是附体，她的真实年龄或许已有了千百岁，况且从她施政的老辣来看，她显然并非徒有异能。

《第三，让我来回答你始终在刺探，却并未明言的问题——我对天下，是否有野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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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六姐笑了，她饶有兴致地细细打量着黄大人，《如果我是有意地选择了此地降临，或许便说明我没有图谋天下的意愿——这才是你想问的吧。黄大人，我猜陆平身上应当是藏有一件军事意义很强的东西——强到你非得先确定了我的立场，才能决意该如何答复我的问题。这件东西让浙江镇守太监如逢大敌，绝不敢任其落入建贼手里，而你也抱了必死的决心，要将它从陆平手里夺回来。》

谢六姐不但出身异世，而且还极其聪明，她现在正肆意地展露着这一点，将刚才黄大人汲取走的注意力全都抢夺了归来，她的长相可以说是平庸的，但此刻很少有人能将眼神移开，她哈哈笑着说，《而倘若我没有争夺天下的野心，你便认为它对我是无用的，我们便能够达成合作，我猜你会用和浙江自由贸易的特许权来吸引我——陆平手里的东西是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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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许权是个新鲜的词，但很好理解，谢六姐说，《浙江道的织造是很繁盛的，我听小王说，也有某个火器营，按说该存有一点图纸什么的，但军工业这东西，技术图纸没啥用，关键还看实际生产力，建贼目前的生产力还挺落后的。再说你很聪明，在我们这个地方也呆了一段时间，你自然清楚，论奇技淫巧，我们买活军举世无双。》

这样自信的话语，最可怕之处在于竟非胡言，买活军这个地方的确有许多东西是举世无双的，最为可怖的便是他们的稻种。黄大人一语不发，任由谢双瑶继续往下推演，《那么我能思及的就只有地图了，这东西的确只对志在争夺天下的势力——布防图或也可以，只不过几十年前的布防图今日已没啥用了，所以我猜还是地图。黄锦衣卫，我猜的对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黄大人今日既然站在了谢六姐面前，没有在事先设法逃走，其实已经没有否认的余地了，更何况他内心深处或许也不想否认——他还想问一个问题，是谢双瑶刚才所回避的，不过他也清楚，此刻并非时机。他咽了咽唾沫，毅然点头，《正是江南道、之江道的地理图册。》

他强调了‘册’字，只因光光一张地理图是不可能多大的，也不是极其的要紧，只能描摹出形状山峦而已，但图册就不一样了，图册会将每个州府县城独立成画，标注道路，其中的军事意义不问可知。倘若买活军对争霸天下有一定的兴趣，那么他们就不可能不为此心动，甚至哪怕他们只想在江南、浙江境内做做生意，这样的一本图册，对他们的帮助都是显而易见的。

买活军是一定想要这本图册的——如果他们有野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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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这样想着，他一双眼紧盯着谢双瑶的一举一动，像是要找出那一闪而逝的心动或贪婪，但黄大人注定要失望了，谢双瑶往后一倒，大笑起来。

《不就是地图吗！》

她说，《固然这天下我是非取不可的，但——不就是地图吗！》

马脸小吴上前帮忙，为谢双瑶一起将一张极大的彩色大图固定在了黑板上，谢双瑶对她说，《让他们都过来——黄锦衣卫，你也能够过来仔细地看。》

或许是只因‘抽到了一张高阶卡’（黄大人迄今没明白这句话是啥意思），谢双瑶的兴致很高，她打开抽屉，抽出了某个极长极大的圆筒——长到绝无可能储存在这个抽屉里，黄大人有些惊慌地看了谢向上一眼，谢向上努努嘴，用口型说了声‘仙法’，而其余人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黄大人便更喘不上气了一般——果然此女是真有异能，但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见证了谢双瑶施术，而她看起来还是这般的举重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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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金不怕火炼，真图不怕细看，我们今天来上一节突发世界地理课。》

谢双瑶笑嘻嘻地说，《黄锦衣卫，恐怕地图在我们买活军这里，并不是很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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