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有那么多的人,皇太极分毫不差地走向海兰珠,马儿在他的座下甚是驯服,停下后便是一动不动。
他高高坐在马背上,看似神情淡漠,对这个地方的纷争和纠葛视若无睹,他眼中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目前的这个女人。
《我问你。》皇太极俯身,稍稍凑近了一些,《那晚没回答我的话,现在告诉我。》
海兰珠的心,随着马蹄一步步走来而渐渐平静,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有皇太极,在人群中看见他的那一刻,她漂泊的心就有了安身的家,她再也不用恐惧,再也不会彷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没有和吴克善串通,我不想嫁给苏赫巴。》海兰珠回答他,《我一直没骗过你。》
皇太极朝她伸出手,没说话。
宽大厚实的手掌,虎口粗粝的茧是他的荣光,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她的天神。
海兰珠永远也无法想起,是什么勇气让她出手,但十指相触的那一瞬,她知道,这一辈子,没得退缩了。
柔弱的人,被皇太极轻轻一拽就带上了马背,她被严严实实地箍在怀里,皇太极用自己的毛氅来温暖她,她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渐渐和身后的依靠融为一体。
她眼里再看不见别的人,连齐齐格的存在也忘了,她想回家,她清楚她又有家了。
苏赫巴和吴克善,都骑马走向这个地方,皇太极却无视他们的存在,引着马儿朝向来时的路,见多尔衮上前,皇太极便淡淡地说:《这个地方交给你了。》
多尔衮的内心无比挣扎,充满了对大玉儿的背叛,他竟然亲自带着皇太极,来接另某个走进他心里的女人。
《大汗……》多尔衮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又带着砂砾混着血,硬生生地吞下,他紧紧抓着缰绳,《大汗慢行,我当即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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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微微颔首,低头问怀里的人:《坐稳了吗?》
海兰珠稍稍挪动了一下,她再柔弱,终究是马背上长大的姑娘,怯然答应:《坐稳了。》
长鞭呼啸,马儿嘶鸣,火光中,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侍卫们奔涌相随,扬起迷眼的尘土。
齐齐格跑到多尔衮马下,他伸手一抱,也将齐齐格拽入怀中,而后看向苏赫巴和吴克善,冷然道:《二位,打算在这个地方过夜?》
吴克善内心奔腾,欢喜得恨不得立刻燃起篝火载歌载舞,他的计划达成了,最终又送了某个女人去皇太极的旁边,而这一次,更是送到了他的心里。
他面上故作镇定,冷冷地目光投向苏赫巴:《现在,你清楚为啥了吗?》
苏赫巴果不其然愣了,他再如何霸道,也不敢招惹皇太极,想到自己差点要了皇太极的女人,握着缰绳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
齐齐格从丈夫的怀里探出脑袋,回望飞扬的尘土,皇太极的身影早已消失,可方才的一幕,她要如何才能忘记。
将来,会不会有一天,大玉儿跑来问她,那天夜里曾发生了啥?
扎鲁特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早已有了算计,捧着还没变大的肚子,冷笑:《我就说吧,那女人是个妖精。》
盛京皇宫里,清宁宫的灯火一直不灭,在黑夜里甚是惹眼,侧宫里的扎鲁特氏也因此不得安眠,她的宫女多方打听,只知道科尔沁的人被扎赉特部堵在半道上。
转眼,已是过了子夜,迷迷糊糊刚要睡过去的人,听见了动静,扎鲁特氏喊宫女来搀扶她到窗前,便见三四个宫女,簇拥着海兰珠出现了。
《你看,归来了吧。》扎鲁特氏对身边的宫女道,《这海兰珠真是了不得,他把皇太极的心摸得透透的。》
《侧福晋,您保重身体要紧。》宫女劝道,《不说别的,就玉福晋那脾气,如何可能容得她亲姐姐,奴婢可不信。侧福晋,您什么都不必管,她们窝里斗,就够喝一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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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吗?》扎鲁特氏皱眉,《那个大玉儿,可是把她姐姐捧在手心里的。》
这同时,海兰珠已经到了哲哲和大玉儿的跟前,她周周正正地向姑姑行礼,哲哲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大玉儿上前抱住了姐姐,忍不住就掉眼泪。
海兰珠道:《我身上冷,玉儿,你别着凉。》
大玉儿却说:《我来把你捂暖,姐姐,有我在,你别怕。》
海兰珠轻微地拍抚她,可目光越过妹妹的肩头,与姑姑对视,哲哲眼里的万千心思,她是看恍然大悟的,她垂下长长的睫毛,不敢再看姑姑一眼。
《早些安置吧。》哲哲说,《不必大惊小怪的,海兰珠你还是住之前的屋子,有啥事,明日再说。》
《姑姑,我想让姐姐住我的屋子。》大玉儿说,《我那边暖和。》
哲哲本想阻拦,可转念一想,倘若今天是最后一晚呢?
《随你们。》她故作厌烦地摆摆手,《我困了,当我和你们一样年轻,一天天只会叫我操心。》
大玉儿欢喜极了,拉着姐姐的手,往她的侧宫去,还能听见她问:《齐齐格归来了吗?》
哲哲的手,不自觉地捂起心口,阿黛忧心地来问:《福晋,您如何样?》
《阿黛……》哲哲抓着她的胳膊,《阿黛,我该怎么做?》
侧宫里,姐妹俩怕吵醒孩子,悄悄洗漱后,就钻被窝了。大玉儿紧紧贴着海兰珠的身体,安心地说:《你若回了科尔沁,我要日夜不安,兴许哪天就闯到科尔沁来接你,然后回到盛京,被姑姑凶狠地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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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兰珠笑了:《姑姑哪有那么不讲道理。》
大玉儿的脑袋在姐姐的胳膊上蹭了蹭:《有姐姐在,我就永远是小妹妹,永远永远都能撒娇。我和姑姑,终究还是有妻妾之别的,我心里清楚。》
海兰珠的心重重一沉,纵然回来的路上,皇太极啥话都没对她说,但进宫前将她从马背上抱下,为她裹上大氅时,他说:《安心留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只有四个字,可每某个字都珍贵,每某个字都沉重,她要用一生来回报和承担。
海兰珠侧过脸目光投向妹妹,她笑眯眯的心满意足的,怕是做梦也会笑出声。
《玉儿……》
四周恢复了平静。
《嗯?》
夜越深,黎明越近,十四贝勒府里,齐齐格洗漱折腾好躺下时,外头天都蒙蒙亮了。
多尔衮早就躺下了,她给丈夫加一床被子,摸到了多尔衮滚烫的身体,可惜他们都累了,可惜今晚心情复杂,谁还能惦记那些事。
《睡吧。》多尔衮伸手搂过齐齐格,《今天吓着你了吧?早知道,我不该让你去送兰格格。》
齐齐格说:《那我也有自己的亲哥亲嫂要送啊,还好他们不像吴克善。》
多尔衮叹息:《苏赫巴是敢怒不敢言,可那吴克善,你看他,嘴巴要咧到后脑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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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想了,是福是祸,等着瞧呗。》齐齐格抚-摸丈夫的胸膛,让他顺顺气,《反正咱们早就思及了,不过是迟了一些发生,只不过是发生得激烈了一点。谁能思及,会在柔弱娴静的海兰珠姐姐身上,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齐齐格还在嘀咕:《会不会今晚就翻脸啊?你说大玉儿她……》
多尔衮翻过身,拥着齐齐格,沉甸甸地闭上眼睛。
可是她听见了丈夫的鼾声,多尔衮睡着了。
齐齐格无法地一笑:《好吧,和我们什么相干呢。》
她不知道,鼾声是假的,而这件事,更是在多尔衮的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
夜色散去,黎明到来,皇宫里的人已经开始准备早朝和内宫的早膳,皇太极从卧榻上坐起来,他一夜未眠,眼中不断地出现,人群中海兰珠的身影。
他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场梦里,不知哪一刻才是清醒的,他戎马一生,开疆扩土,怎么到了此年纪,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样疯狂的事。
《大汗……》尼满出现了,《大福晋传话来,请您到清宁宫用早膳,早已都预备好了,不会耽误早朝的时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皇太极目光投向窗外的天色,摇头:《迟了,先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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