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灵昭的心跳越来越急，玄烨置于了手中的折子，再次问她：《怎么了？》
《您已经好几天不说话。》灵昭最终承受不起玄烨眼中的冰冷，垂眸避开他的目光，道，《这几天，您每晚都在臣妾身边，可是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玄烨说：《朕从前，不也是这样？》
灵昭摇头：《皇上很少会这么多天，连着留在翊坤宫，即便有，至少还会和臣妾说上几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玄烨问：《朕在这个地方办公务，碍着你了是吗？》
《那是自然不是。》灵昭猛地抬起头，《皇上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玄烨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就是朕问的意思，你已经回答了，既然不妨碍，朕再看两本折子就睡了，你先歇着。》
然而望着床榻上整齐的被褥，回想这几夜同床异梦，她是在皇帝旁边九年的人，即便九年来真此时正一起的日子不足一年，她也听得出玄烨的呼吸是否真正睡着了。
这几日，他每天不论是倒头就躺下，还是这样办公务到夜深时分，他都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灵昭气势顿消，仿佛再也提不起来，转身走向床榻。
灵昭的心备受煎熬，她甚至宁愿他不要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灵昭猛地回过身，《你为啥要恨我，为什么要把怨气撒在我的身上，是我让她死的，是我待她不好吗？一直始终以来，只有皇上对我的诸多不满，皇后她从没像你这样来对待我。》
玄烨抬起疲倦的双眼：《你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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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昭愣一愣，双眸通红的她，已经克制不住泪水和悲伤：《缘何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既然你讨厌我，就把我丢开，就不要再见我，我宁愿看不见你，也不愿被你这样羞辱。》
玄烨说：《朕过去在坤宁宫，也会连着几天不说话，或不想说，或累得没力气说，这很平常。》
灵昭摇头：《可你睡不着不是吗，躺在我的身边你每一晚都睡不着？》
玄烨置于手里的东西，起身走来，向灵昭伸出手，唬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发烧了吗？》玄烨却是抚摸她的额头，《仿佛没有发烧，那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灵昭泪眼相望，哽咽着，《我做错什么了？九年了，你依然讨厌我吗？》
玄烨说：《朕不讨厌你，可总是这样，朕必须小心翼翼地处理你我之间的关系，一不留神，你就不愉悦了。》
灵昭痛苦地望着皇帝：《皇上这话啥意思，难道这几晚你睡不着，也是在揣摩我的心情？你连话都不对我说，何来的猜测，何来的揣摩？既然躺在我的身边睡不着，又何必天天来，何必让我感到羞辱？》
《朕，已经很久睡不着。》玄烨平静地望着灵昭，《某个人睡也好，有人来暖阁侍寝也好，又或是在这个地方。五月以来，朕不曾一夜安眠，直到荣贵人有身孕时，朕才稍稍松了口气，不论如何，对外头是有了个交代了。》
灵昭紧绷的神情，不自觉地松弛下来，口中呢喃着：《只因想念皇后？》
玄烨说：《你先睡吧，朕还有几本折子要看，就算是拜年请安的废话，朕也要一一回复，年关前，年年如此忙碌。》
灵昭背过身，一手紧紧抓着领口，一手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
玄烨的嗓门又从背后传来：《在朕的眼中，你我还是和从前一样，你不必有啥负担，朕也不会将其他情绪转移在你的身上。》
《皇上是说……》灵昭问，《我永远也不要奢望，有一天能得到她所得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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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位吗？》玄烨竟是问，《你想要吗？》
《皇上难道不清楚，臣妾想要啥？》灵昭转身来，满面泪痕，《我和她一样站在钦安殿，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哪里不如她？》
《是朕对不住你。》玄烨说，《你这样想，就能安心了，你没有半分的不是，只有朕的不是。》
灵昭含泪泣诉：《我要的不是这句话，我要的不是此答案，你连呵斥我，连和我吵架都不愿意，我说了那么多冒犯你的话，可你连生气动怒都不屑。》
《你想要朕说什么？》玄烨道，《你来说，朕跟着你重复。》
《皇上！》灵昭的嗓门，穿透殿门，惊得值夜的太监宫女闯进来，以为皇帝出了什么大事。
《冷静些。》可玄烨依然不急不缓，《你累了，早些歇着。》
说罢，他坐回暖炕上，在看了一半的折子上写下批复，烛火摇曳，闯进来的太监宫女，又悄悄地退下了，翊坤宫的人急着去找冬云，而乾清宫的人则赶紧去向李总管回话。
灵昭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神直直地锁在玄烨的身上，足足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皇帝心无旁骛地批阅奏折，几乎当她不存在。
《明晚，请皇上不要再来了。》灵昭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床榻，开口道，《臣妾身体不适，无法侍奉皇上。》
玄烨这才抬起头，望着那瘦弱无助的背影，内心毫无波动，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奏折。
翌日便是除夕，因大行皇后之殇，宫内不摆宴，京城王公大臣府中亦是禁娱。
沉闷了半年多的气氛里，朝野上下都盼着正月初一，皇帝早早就有旨意，要侍奉太皇太后和太后，不宜太过悲伤，自元旦起，京城内百姓官员的日子一切照旧。
如此，元日清晨，太和殿的朝贺，也同往年一样隆重盛大，唯一的不同，阶下后妃所站的地方，空出了一席，那本是皇后站立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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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后宫之中，以昭妃为首，但昭妃依然只站在她该站着的位置，而将皇后往年所立之处空了出来，不知是皇帝的意思，还是昭妃自己的心意，可偏偏是空出了这么一块，引来无数的人，想要将它填补。
可翊坤宫那几夜发生了啥，除夕前一晚帝妃间的矛盾，宫里宫外都没传出任何动静，就算是玉儿也只略略听说，像是有过争执。
可昨晚慈宁宫里一顿简单的年夜饭上，玄烨逗着孩子们，昭妃看起来也毫无异常，直到今日，都一切太平。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太和殿前朝贺后，灵昭带着后宫妃嫔，到慈宁宫来向太皇太后与太后恭贺新年，灵昭说：《元宵宴已经安排下去，内务府会赶制一批新宫灯，挂在慈宁宫前的花园里，还请太皇太后和太后，想数个灯谜出来，看注意到那一天，谁有福气能猜中太皇太后和太后的灯谜。》
玉儿含笑望着灵昭说话，但不自觉地和苏麻喇对视，直到孩子们都散去，她才最终能说：《这么看来，是真没什么事？》
《若是吵了一架，倒也不是坏事。》苏麻喇道，《或许，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想法，是我们思虑得太多。》
四周恢复了平静。
玉儿轻叹：《我昨夜眼皮子就跳，年纪大了，越发迷信，这年过的我心慌意乱。不知是忧心南边的战事，还是担心玄烨，心里不踏实。》
苏麻喇劝道：《皇上早就长大了，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结发之妻，还不够皇上成长吗？》
玉儿道：《我是心疼他，从此孤零零，纵然旁边有那么多后宫，说来容易，只要他乐意，还不是一个个上赶着来温暖他伺候他，可偏偏就是他不乐意。》
苏麻喇想了想，说道：《奴婢有句话，始终藏在心里。》
玉儿叹息：《还有不能对我说的话？》
《是先帝。》苏麻喇说，《我总觉得，在皇上心里，阿玛对待额娘的态度和感情，对他有很大的影响，甚至造成他内心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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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如何说？》
《昭妃娘娘对皇上，难道不好吗？》苏麻喇道，《可是皇上大概明白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当年皇阿玛对额娘便是如此。是以，皇上一面愧对额娘，一面又理解了父亲，这该多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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