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慰良臣乾隆探相府　防伦变天子指婚配

乾隆皇帝——云暗凤阙 · 二月河

傅恒脸上绽出一丝微笑，苍白又略带黄色的面庞像将要沉山的月亮，带着似悲似喜的凄凉，一眼不眨地凝望着乾隆，嘴唇嗫动了一下。乾隆顺势坐了榻前椅上，身子斜倾着聆听。

《能再见主子一面，我去得心满意足……》傅恒声气微弱地言道，像远远随风飘送过来的一缕游丝，却是十分清晰，连鹄立在乾隆侧后的弘昼几个大臣都听得到，《皇上当年龙潜，在雍和宫读书，我就当过伴读……在皇上目前读书，还跟皇上淘气……》他眼睑闪动着，仿佛在如烟的往事中追忆到了自己一生最美好的辰光，嘴角撇着，竟带出孩子气的笑容，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又回到了目前的场景：《……四十多年了，都是皇上训诲教导，提携着走过来的。人……一辈子能有这大的福，还有啥别的所求的？只是……只是……我守住了老官屯，却没能再有……再有尺寸之进。用兵之初，军机处和大臣里主战的不多，是我……执意请缨……没有打胜仗，且是牵掣了西北兵力，虚耗多少钱财粮……这是奴才留下的最大憾事，皇上要重重处置，奴才才能安心走路……》说着，已是泪如雨下。跪在床前的卜义忙从小太监手里抽过手帕轻微地替他揩了，乾隆柔声细语说道：《用兵是不得已的事。倘若说错了，也是朕头一个承当。当初收复孟拱，朕赏你三眼孔雀翎，你写奏章说，待全胜而归再领赏。既然没有克服敌巢，翎子缴回就是了。你虽不是全胜，毕竟已逼得缅甸上表请罪求和，也还是胜了。不要这样自责，朕听了也不好过……》他眼中噙着泪，声调温和得像长兄对一个小弟弟说话，《别胡思乱想，一切往后放放，安心调治，病好了再说。》

傅恒抿住了口，像在聚集全身的力量，双眸一刻也不离乾隆死死盯着，许久，脸上泛出一丝潮红，吞咽了一下，言道：《缅甸政局已经稳下来了，再战不利。如若拼倾国之力打下来，又不能设流官**常驻统辖，很不值得。从云南到缅甸，水陆军三万一千，现在仅存一万三千。不但军需药品供不上，兵力调动也极难，我军……我军阵亡的其实不多，都是水土不服瘴疫毒疠病死的。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利，所以请主子下旨撤兵，将来再看情形施为。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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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阿桂先是一下子置于心来，接着一股敬佩仰慕之情油然而生，当初出兵傅恒是主战的，现在退兵师劳无功而返，单就承认自己《错了》，不但责任非轻，面子更是扫尽，一世英名举朝崇敬也全然不顾！这要多么大的定力，多么忠忱的志量！审视着傅恒平静的面庞，阿桂心里一阵烘热，含泪说道：《春和公，别想这些事，也别说了……主上圣明烛照洞鉴万里，自然有妥当安置的。》弘昼也垂泣，言道：《傅老六，留着点气力，皇上指望你做的事还多着呢！我那边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要啥有啥，想着了只管要——上回你说高士奇那幅字画，没舍得给你，今儿带来了，给了棠儿……》说笑着，早已带了哽咽。

《五爷也有儿女情长了……》傅恒微微笑了笑，轻微地咳了一下，言道，《这些话我不说，皇上和军机处碍我的面子也不说，于朝廷更无益……待到不得不说时再说，皇上的体面更要紧……我都写在折子里了，那……》他虚弱地抖着手，指着桌上叠得齐齐整整的文卷，《……都在那边……我的遗折……唉……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他突然剧烈地咳嗽两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随着鼻翼翕张，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纪昀忙叫：《谁当值？当值太医进来！》

乾隆已立起身来，怔怔地看着两个太医忙活救治，望着跪在床里的两个丫头服侍喂药，傅恒的脉息又逐渐平和下来，只是脸色蜡黄，像被抽干了血，又像晒干了的生姜那样泛着土色，已经不能再说话，兀自努力张着眼睑，用无神的瞳仁洞视着乾隆，乾隆见他这样依恋自己，心里一发酸楚，替他掩掩被角，轻轻抚了抚他额头，温声言道：《宽心无为静养，守时而不违命……朕去了，你稍好些再来看你。需用啥东西让儿子们找内务府，早已有了旨意的……》像是怕再注意到傅恒的目光一眼，他说了句：《纪昀留下看护……》便转身出了花厅，径往书房而来。阿桂李侍尧弘昼诸人只向傅恒默默注目片刻，也跟了出来。花厅书房原本是通连一排的上房，棠儿早已清楚这边动静，自跪在书房门外迎候，见乾隆过来，叩头言道：

《拙夫犬马之疾，劳动圣驾玉趾亲临，奴婢阖府荣宠蒙恩。感泣主上悯怜臣下之德意，矜念万岁谆谆慰抚之纶音，虽糜身粉骨不足报也。棠儿一女子，该当勤谨侍疾，日夕不替，倘上天垂怜拙夫忠忱之情假之以年，必留以有生之余奔走驱驰继之以死。皇上万几宸谟宵旰劳动，不宜以万乘之躯久羁臣下之居，恭请回銮，棠儿昏晨焚香尸祝，遥祈皇上龙体康泰福德万年……》

这篇陈词自是棠儿精心结撰的奏对，本来的陈词滥调花哨敷衍文章，偏她有真情，说得凄楚不能自胜，乾隆听得悚然动容。呆了一呆，乾隆将手一让，说道：《棠儿，我们至亲无碍的，进屋说话。》

《是……》

皇帝没有说话，跟从的人像是有点无所适从，李侍尧试探着挪了半步，弘昼在旁拽了拽他衣襟，看阿桂、福隆安、福康安都没动，舌头一舐嘴唇退了归来，跟着弘昼他们远远在竹丛旁站定守候。

屋里只剩下乾隆和棠儿两个人。这一众人等中，只有弘昼知道他们二人二十多年前是有过一段旖旎情韵的。但如今一个年逾耳顺，某个将知天命，纵然同在一城，分属君臣且男女有别，也已十余年没有赎面相对单独絮话了，坐在书案前的乾隆看着棠儿忙着给自己摆点心斟茶拧热毛巾，忽然感觉有点恍若隔世如对梦寐，斯人斯世斯情斯景如流光倒移石火不再，怔怔地默坐，不知话题从何说起，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憬悟过来，徐徐啜茶道：《不要忙着侍候了，朕用过早点来的，回去还要和臣子一道用午膳。》

《是……》棠儿答应一声退立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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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没有什么难处吧？》乾隆问道。

《家里都好。只是康儿晋升太快，我怕外人闲话。还有福灵安、福隆安、福长安……怕摆不平……》

《这个无碍的。》乾隆将茶杯放在案上，《论功行赏，以能授职嘛！朕自问没有偏私，怕什么闲话，也没啥摆平摆不平的，刘墉的功劳没有康儿大，治理民政比康儿强，早已封了侍郎加尚书衔。比较起来，康儿还委屈了呢！》顿了一下又询问道：《你还常进宫去么？》

棠儿的头更低垂了一下，说道：《隔三错五的，还常进去的。进去给老佛爷请安，抹抹纸牌，陪着上上香。有时偶尔……隔远远的能瞧见皇上一眼……》

《还该常进去走动走动。三年不上门，是亲也不亲嘛……》乾隆叹息一声，言道，《先头娘娘薨了，如今是那拉作皇后。她纵然知道——但朕深知的，她心里并不厌你，常说你好话的……论起来，按小家子百姓说头，她是你们续姐姐。她也闷，进宫常请安，说说家常什么的，于礼上也该当的。》

《是。皇上说的奴婢都记下了……》

至此，二人语塞。静穆的沉寂中，乾隆站起身来，看见桌面上摆着一幅画，画的是水墨图月下塘荷，因年代深久，纸色早已黯黄，上面写着一联：

霞乃云魄魂，

蜂是花精神。

极精神的颜体字，因询问道：

《高士奇的字画？》

《嗯。》

《弘昼送来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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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圣祖爷时候，伍次友老先生给苏麻喇姑题赠的一联。》

《嗯。》棠儿的脸色愈发苍白，小声道，《奴婢清楚——这不是奴婢要的，是傅恒求五爷赏的……》

乾隆有点意外，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他听说过傅恒剿灭黑查山飘高聚众谋反时，和女匪娟娟的一段恋情，娟娟葬在山上的桃林中早已二十多年了，早已玉殒香消了，傅恒大约这段情结还没有销蚀。人、情，真真是不可思议！他站在画前仔细玩味了一会儿，像是忽然触到什么心事，乾隆瞳仁倏地闪了一下，问道：《有个叫国泰的旗人——山东巡抚国泰，平日和傅恒过从多不多？嗯——记忆中是傅恒的门生？》棠儿再没想到乾隆会突然问到这个地方，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一眼乾隆，摇头道：《他做到巡抚，肯定和傅恒有来往。我见过傅恒的门生题名录，不记得有这个人，哦——记得有一次老十六亲王府演戏请傅恒去看，傅恒刚下值，累得不想动，又却不过老亲王面子，发脾气说‘这都是国泰的过！一个外任封疆，动不动往宗室里跑，斗鸡走狗又演戏——攀着王爷和军机套近乎——我这个地方题本奏折叙片看不完，正经事办不完，还得和这些人兜搭！’还是我说着劝着才去了——皇上怎么忽拉巴儿思及这儿了？》乾隆没有回答她，却又看画儿，言道：《这画儿这联语虽好，只太阴惨太凄楚了，不是福祥兆头。前头明珠、索额图、隆科多、讷亲都存过，不吉祥。缴到大内的好。》说着把画幅卷起。

棠儿敏感地看了一眼乾隆，明珠、索额图、隆科多、讷亲都是宰相军机大臣，不是抄家圈禁便是杀头，可这和画儿什么相干，又和国泰啥关联？她再寻思不出其中缘故来，只好言道：《那就请皇上赏收，皇上福大如天，什么晦气都冲解了……》乾隆把画握在手中，叹了口气，说道：《朕看傅恒的病，只能勉尽人事了，万一有不忍言之事，你要好生保重。儿子们都大了，也都很争气，教他们好生做官办差，朕自然更要照应。你有啥难处事，叫儿子代奏就是，朕去了……你要保重，侍候病人也要顾自己，不妨疏散一下，到潭柘寺大觉寺放放生，烧烧香啥的，一来给傅恒消灾解厄，二来你也调息作养了身子……》他又叮咛几句，才扭身出屋，棠儿送了两步，忽然脱口叫道：

《皇上！》

《唔？》乾隆止步转身，关切地询问道：《有啥事？》

《噢，是我莽撞，叫得急了，》棠儿的神情显得有点忸怩，脚尖跐着地偏着身子轻轻拧着地，轻声道，《……是康儿的婚事，老简亲王喇布家睿亲王多罗家先前来说，都是旗下顶尖的贵人、郡主格格，小冤家一个也不中意。他那性子皇上知道，我也拗只不过他……》

乾隆早已回过身来，询问道：《傅恒呢？傅恒如何说？》棠儿道：《他是无可无不可的，说儿子婚事自有天命，大丈夫何患无妻啥的这些道理……康儿自己也是个争强好胜的，那年去扬州救下个女孩子叫莺儿，两个人处得好，我瞧这丫头本分伶俐，人也生得好，可她毕竟是个罪人家属，配康儿终是不宜，就把莺儿收到我房里隔开。谁知这种事竟是隔人隔房不隔心的——》棠儿不好意思地一笑，叹道，《我没法子，干脆给莺儿开了脸，指给康儿当了姨少奶奶。这都不是大事——前日亲王家弘畅——就是新袭了郡王的那样东西，他福晋来说，要进去请老佛爷和那拉娘娘懿旨，配皇上的十五格格和英公主——》她没有说完，乾隆早已急了，询问道：《你如何说的？》

《我说老爷现今病着，此时正路上回京。这么大事体得他来做主。》棠儿言道。乾隆刚舒了一口气，棠儿又道：《亲王福晋是个风风火火脾气，最是简捷明爽的。一听我的话就说‘十五公主你没见过？那真是——羞花闭月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她莞尔一笑即逝，‘——你家一门贵盛，一对玉人天地般配。大爷福灵安是多罗额驸，二爷福隆安是和嘉额附，死了的三爷不说，福康安是你家千里驹，又是皇上最爱重的，我去说合，准保人人欢天喜地——正为傅中堂有病，天降下这件喜事，什么灾星都冲了！’》

至此，乾隆也怔了，听棠儿接着说道：《这真叫我左右不是，还得装出满心愉悦，说，‘现在没见着老爷，不清楚病情，再者说人家某个金枝玉叶用来冲喜，老佛爷娘娘面上不说心里也未必情愿。等傅恒回来，我约你一道进去说。’这才勉强打发她走了，临走还说‘皇上和傅相是郎舅，最亲最近的，又是皇上最得用的。傅相也没有不答应的理，本来的好一对儿，就冲冲喜也是捎带的——官官是舅，在河之舟，苗条是女，君子好求么！’说完扬长去了。》

乾隆起初听得呆呆的，及到福晋咏诗，忍俊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略一思量，郡王福晋是个好事的妇人，母亲也喜欢兜揽撮合这类事情，真的各路说通了，自己反而难以驳回了……一边想着，已是有了主意，含笑道：《你叫那样东西莺儿过来，朕接见一下。立时指给康儿作夫人，一天大事烟消云散。》棠儿一怔之下，顿时恍然大悟，脸上立刻带了笑容，扭身出了书房，对守在门外的丫头说了几句什么，那丫头飞也似的进内院传旨去了。竹丛旁站候的几个大臣不知出了啥事，正面面相觑交换目光时，但见两个丫头夹侍着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少妇款款进了东北角侧门，径由廊下进了书房。福隆安小声对福康安道：《是莺儿——她来做啥？》福康安摇头道：《不知道。》正说着，见棠儿在门外招手叫《康儿进来》。福康安答应一声便大步进屋，已见莺儿跪在书案东侧，便挨她身子跪了。

乾隆仍在仔细细细打量莺儿，只见她穿一件蜜合色百褶裙，外套米黄小风毛坎肩，枣花袄滚边掐金线绣百合花儿，配着一线雪白的里子，一双小巧玲珑的手垂在膝前，刀裁鬓角，一头乌鸦鸦的浓发缩成一个髻儿垂在脑后，鹅蛋脸羞得绯红，弯月眉腻脂鼻端端正正，只颊上酒窝处微有几颗雀斑。通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值钱财的首饰，只腰边月白汗巾子上的缨络荷包半露着，坠着一枚汉白玉护身符儿，乾隆一眼便看见是自己赐给福康安的。他面上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看一眼棠儿，见棠儿点头，便问话：

《今年多大了？》

《回万岁爷……》莺儿的嗓门有点发颤，《奴婢今年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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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莺儿？》

《……是。》

《跟福康安多久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八年了……》

《嗯。》乾隆顿了一下，又问，《听说会弹琴会书画？》

《奴婢是跟少爷学的，书画只是粗通，琴也弹得不好。》

四周恢复了平静。

《读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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