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内容
26笔阁

▎第二十回 筵歌楼刘墉擒婪臣 恃奸诈贪墨赖黑账

乾隆皇帝——云暗凤阙 · 二月河
← 上一章 ☰ 目录 下一章 › | 绿色阅读 暗黑模式

泰和于易简密议对策,有攻有守,攻得不着痕迹,守得严密周备,说得上是算无遗策。但刘墉压根没有那么多的花哨举动,也不照他的《老一套》钦差巡视规矩办理。当晚就发来钧谕,说要在济阳县就地赈灾察办案件。《何日抵济南,另当行文通告》,又在谕中剀切知会《本钦差已入山东多日,一切以务实办差为宗旨。顷奉嘉郡王命,两项钦差入城迎迓之举徒劳无益,概行免去,如有函谕即时通禀可也》。

这就是说一切迎送晋见礼仪全免了,有啥事书信公文来往,连面也不见。虽然说是《年关将近,恐事张扬有劳军民,各官宜安分奉差,务期平安祥和为要》,但这客气得未免过分,一连几天,国泰指使刘墉的门生到济阳望门投谒,回来都说《老师在济阳指挥调拨粮食》,没有某个拒而不见的,亲亲热热师生叙情,说漕运讲垦荒,海天阔地一通快晤神聊,端茶送客欢喜归来,看样子钦差行止要等《过完元宵节》才定得下来。还说和珅和钱沣都回了北京,和兵部商议,古北口大营的棉被棉衣军鞋由山东订制,给小户人家妇女冬天寻点营生云云。国泰只探得他不查藩库,别的万事不在乎,心下也就解了,眼见将到送灶日,心情既好别无萦怀便约于易简过府堂会唱戏。
按清时送灶是在腊月二十四(今时为腊月二十三)。济南和京师风俗大同小异,这时候各家年货俱已备齐,打年糕蒸盘龙馒头,扫屋净院忌针忌线裁剪,大盆炸货腊肉冷肉都在屋里囤得满满当当。城里再穷的人家,必不可少的要供佛供神供祖宗祭百神避晦气。二十四日下午于易简升轿前往国泰府,正是出供时分,各门各户阖家老小差不多都在街门外,各色辫子爆竹扯得老长燃起,和着单响、双响、二踢脚、火箭,《一本万利》字号的烟花焰火乒乒乓乓麻麻密密响得沸反盈天,硝烟弥漫得犹似满街起了大雾,一不留神爆竹鞭炮就在头顶上噼里啪啦炸起,轿夫们走走停停,二三里路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于易简隔轿帘看见国泰府前墙根,一溜长龙摆着各色官轿,蓝呢的、绿呢的,什么暖轿、暗轿、八人抬、四人抬、二人抬的肩舆、毡包儿纳象眼驮轿……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于易简便知济南合城文武官员都来了。蹬一蹬轿底命落轿,国泰府的家人已飞跑着迎了上来,呼呼喘着白气禀道:《我们老爷专候着您呐!》
于易简含笑点头,随着那个长随拾级升阶进倒厦门,果见满院的官员挤挤挨挨,有的在右甬道边立谈,有的在廊下木条凳上窃语,有的在说笑话互相打趣聊天,人声嗡嘤不时传来哄欢笑。看见他进来,有的矜持恭肃退到一旁让道,有的迎上来,请安问好寒暄一片声嚷嚷,飞媚眼胁肩笑拉近乎套交情。于易简眼见国泰站在正厅阶下和济南道麻建帮说话,兖州府朱修性和济南首府杨啸亭站在一旁聆听,便趋过去,呵呵笑道:《我来迟了!还不开戏?》环顾四周又问:《葛臬台来了没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今晚你们别看戏了。》国泰先向于易简点点头致意,接着对麻建邦和杨啸亭道,《看城里还有多少回不了乡的叫化子,带上米、面和肉,一人三十斤粮二斤肉,再给一串制钱,叫他们安生过年。城里要防火,叫化子们男丁编成两拨,一拨打更叫防烛火,一拨子预备着,哪里走了火就去救火。编队值夜照衙门人的例给钱——过后我叫堂会单请你们。》这才转脸对于易简道:《葛孝化身上不爽,高热头痛,方才派人来告罪,说今晚不能过来了。》应酬着凑过来请安的官员,又对朱修性道:《十五爷连我也不见,不见你有什么大不了的?兖州府是孔圣人的故居地儿,他要饱览文明物化。别犯嘀咕,你要有啥事,我能不知道?你那地方有三条,孔府是天下第一家,衍圣公要维持好,二是刁佃抗租,康熙年间到如今年年出事,三是近年来邪教猖獗,有的乡家家户户供着什么‘红阳老祖’,牌位和‘大成至圣先师’一并儿,——这成啥体统?第二天你兼程赶回去,治安不出事就是功!》说罢,麻、杨、朱三人唯唯而退。
于易简却还惦记着葛孝化称病的事,呆呆地言道:《他唱丑儿是一把好手呢!这‘病’也忒不凑巧的了——上回东昌闹事,叫他带人弹压,他是老寒腿发作,去不得;去年刑部查泰安知府受贿卖命案子,说是疟疾犯了。那是躲事儿我能懂。叫他来下海唱戏,这有什么?也‘发热’——这人可真是的!》国泰哼了一声,说道:《各人一个活法。管他呢!他的病不用问,刘大人十五爷回京,立马就欢实起来了——》同时说,一边看着周围官员,脸上绽出笑来,点头招过济南城门领[1]
道:《岳英贤你来你来!今我和于大人都下场子,缺个丑儿,听人说你在杨啸亭府里下海,把胡麻子都比下去了,你来凑一角!》岳英贤平日大约见国泰一面也难,点名叫他已是受宠若惊,听了这话身上立时轻了,脚尖踮弹着直要飘起来,满脸笑掬成一朵花,言道:《这是和大中丞的缘分!丑净我都串得,嘿嘿,往日看老大人的戏,在边儿上技痒,急得拧绳搅尾巴,有葛大人在上头盖着,我怎么好毛遂……》
《行了行了……》国泰笑道,《咱们上妆去——来福儿知会院里大人到中院去——吩咐叫天子他们预备开戏!叫厨子们预备夜宵、茶水供足了!》说罢兴致勃勃往里走,岳英贤和于易简一步不拉紧随了进了中院。
这是个三进四合院,《中院》其实就是二门里院子,国泰爱戏,盖房时就计划停当,大厅后边支柱出檐两丈许就是戏台,院子东西两厢一律游廊出檐,雨雪天气也能站人看戏,与大厅相对,北院南厢也出前檐,都用纱幕子蒙了架住,女眷家属坐得高又能鸟瞰全场,中间天井院一色青砖铺地足有亩许大小,比寻常大庙和会馆的戏园子地方小,戏台子却宽敞得多。此刻下面院里一排排茶几矮椅早已摆布齐整,戏台子上叫天子白玉兰一干人都是油头粉面,指挥着众徒弟们上妆,十六支胳膊粗的蜡烛煌煌照着,乐鼓班子有的摆鼓架,有的跷足坐着调弦弄筝。天色虽苍暗下来,纱幕子后头还能绰约看见女眷们走动的影子。三个人绕至万后台上,下头官员已经鱼贯入院纷纷落座。于易简是打鼓板的,不须化妆,国泰道:《你帮着岳英贤上妆,我到后头叫我的家戏班子给我点眉。》说着去了。一时众人坐定,于易简笑着台下团团一揖,言道:《兄弟今日掌鼓,出了破相各位多多包涵,兄弟是票友,梨园前辈多多指教!》拿着架势落座,极认真地清清嗓子,手中象牙板《啪嗒》一声,叫天子身着女装,临时抓了个口髯戴上出场,台上台下立时一片欢笑,听他唱道:
​‌‌‌​​‌‌
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三年上,有梦梅柳子,于此赴高唐。果尔回生定配,赴临安取试,寇起淮阳。正把杜公围困,小姐惊惶。教柳郎行探,反遭疑激恼平章。风流况,施行正苦,报中状元郎……
这是《牡丹亭还魂记》里的标目,帽子戏,概略述说戏本前后情节的,本来用不着唱,叫天子要等国泰化妆,出来临时凑磨,他半男半女,似净似丑又似旦,时而窈窕莲步,时而掀髯挥袖,极平常的段子,偏演唱得摇曳生姿声如金玉,底下人谁不要凑趣儿?早一片鼓掌喝彩声。叫天子在台上一闪眼见国泰从后院出来,一个大翻转身,不知是个什么手法,口髯已经没了,头上已裹了网巾,两道扫帚眉下一双三角眼,颧骨上还多了一颗蚕豆大的滴泪痣——只一眨眼功夫已变成活脱脱一个老丑媒婆,众人某个错愕,齐声大叫一声《好!》那老旦借机发抖,连念白带唱道,《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原来是修罗天女下尘寰,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好教我老婆子丑得没处站。》他指定了后头《——那不是国大中丞来到了梨园?》
众人大张着口呆着眼正看,见这一指,蓦地偏向东轩,果见国泰纤腰绣裙鸦垂青丝,满头插戴首饰行头,脚穿撒花合欢鞋子,一身杜丽娘扮相,早已走到台角,见众人发愣,杜丽娘嫣然一笑,袅袅婷婷至台中央对众敛衽一礼,捏台腔儿羞答答言道:《列位老兄,平日受礼多有怠慢,奴家今日还礼了……》众人听了立时又是一阵轰笑叫妙。那国泰又蹲了两福,转脸向于易简一点头,《伊呀——》轻声一嘘,顿时满院肃然。于易简见他叫板,一头催白玉兰:《你是丫头,还不跟上去?》手中一摇牙板道:《叫《绵搭絮》!》顿时笙箫丝弦之音盈庭绕梁。国泰倩身莲步,随乐唱道:
雨香云片,缠到梦儿边。无法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泼新鲜,冷汗黏煎。闪的俺心悠步亸,意软鬓偏。不争多费神情,坐起谁忺则待会眠……
下文更加精彩
白玉兰忙道:《小姐,熏了被窝睡罢!》国泰慵懒舒袖接着唱:
​‌‌‌​​‌‌
困春心,游意倦,也不索香熏绣被眠——天啊——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余音犹自绕梁,略静一刻,满台上下爆出一阵骤雨般鼓掌声夹着喝彩声。白玉兰扶着国泰下来,叫天子早端着茶迎上来,含笑道:《爷没唱戏,要真下海,还有我们的饭吃么?》国泰对着扮成老道姑的岳英贤道:《你去,去念白一通逗乐子。》
岳英贤忙笑着稽首称是,重重咳嗽一声出了台,暗着嗓子游步唱一段《风入松》,先念四句唐诗:
紫府空歌碧落寒,竹不如山不敢安。
长恨人心不如石,每逢佳处便开看。
​‌‌‌​​‌‌
接着便念白:
贫道紫阳宫石仙姑是也。俗家原不姓石,只因生为石女,为人所弃,故号石姑——
他嘴这么一歪,众人已是笑了,岳英贤一脸无法,又道:
思想起来要还俗,百家姓上有俺一家,论出身,千字文中有俺数句。天呐,非是俺求古寻论,恰正是史鱼秉直,俺因何住在这楼观飞惊,打扮的劳廉谨勅?……大便处似圆莽抽条,小便处也渠荷滴沥,只那些儿正好叉着口矩野洞庭——
他伸出两个指头扠得开大了,摇头皱眉提裙促步:
​‌‌‌​​‌‌
俺娘说,你内才儿纵然守真志满,外像儿毛施淑姿,是人家有个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没个夫唱妇随?便请了个有口齿的媒人信使可复,许了个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难量!
……台下一片哄欢笑中,国泰坐在于易简身边的戏箱上,一边装着看戏,对于易简道:《今儿我接见了泰安县,卢见曾不但有四顷多地的产业在他县,还买了一处花园子,四至地角都下了木钉,原要起造房屋的。大约听到啥风声吧,又停工了。》他放低了嗓门几乎用耳语轻声说着,于易简呆望着岳英贤浑身解数在台上诉说《石女》的苦楚,边听说话边点头,小声回道:《……还要防他转移,要给泰安县交待瓷实了。他送来片子,今晚就寄出去……》说着,台下又一阵阵哄欢笑起,原来岳英贤说到了石女和新郎在洞房里嬲戏情事:
早是二更时分,新郎紧上来了。被窝儿盖此身发,灯影里退尽了这几件乃服衣裳。天啊,瞧了他那驴骡犊特,教俺好一气悚惧恐惶……他则是阳台上云腾致雨,怎生巫峡内露结为霜?他一时摸不出路数儿,道是怎的?快取亮来!侧着脑要在通广内,踣着眼在蓝笋象床,恼的他气不分的嘴唠叨……累的他凿不穿皮混沌的天地玄黄……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他在台上一会扮新郎,时而情热欲焰炽腾,一副猴急相,时而又满脸焦灼诧异,无可奈何地手摇足舞,转眼间又变成了新娘,故作羞涩,满脸娇媚偏袖暗笑。连比划带说白说着唾沫星四溅,台下这一大群官儿被他逗得前仰后合笑不可遏。于易简二人也看住了,笑着对国泰道:《岳英贤这家伙,我听他在文庙给学生讲书,一本正经的个硕儒,如何竟是一肚皮的腌臜戏!》
正热闹不堪间,那个叫白玉兰的旦儿从对面台角斜穿过来,国泰以为她来叫场子,忙笑道:《还不该我呢!》白玉兰瞥一眼台下,对他耳语道:《来福儿在堂角子那儿等着呢!有要紧事回你。》国泰含笑道:《这会子有屁的要紧事——你问问他啥事?》白玉兰说道:《他面上气色不好,只说急等见你,说是啥刘大人来了……》国泰不等话说完已站了起来身来,也不顾穿着杜丽娘的行头,大步就穿台出去。
​‌‌‌​​‌‌
于易简略一慌神,便知东窗事发大变在即,头《嗡》地一响涨得老大,目前一切立时都变得模糊一团,台上这样异样动静,台下官员当即《瞧科》。有的凝神注目,有的交头接耳叽叽哝哝,有的伸脖子转项探窥情势,有机警的已试着离座寻茅厕解手。只有岳英贤入了戏,兀自毫无知觉说得起劲:《哎哟……对面儿做的个女慕贞洁,转腰儿倒做了男效才良……》说着说着他也怔了,支着丁字步儿一手举着拂尘僵立在台上,原来台下早已大乱,所有的观众官员都站起了身,灯笼火烛下映得人人面色恐怖,目光灼灼如贼,有的惊慌四顾,有的呼朋叫友,有的在灯影里乱窜,像被戳了一杆子的蜂窝,又似一群没头蝇子嗡嗡叫着乱搅……一片无秩序搅动间,从东壁闪进某个五品顶戴的官员,两行灯笼上一色写着《钦差大臣刘》——簇拥着他进来,走到东台角下站定了,大声喝道:
《国泰接旨,其余人等一律靠后跪下!》
人群定了一下,当即又乱了,因为此刻满院人如惊弓之鸟散立各处,不知往哪边才是《靠后》,听这一声各自后退,你碰我腿我踩你脚,跌踉跑步儿的,绊屁股墩儿的啥花样都有,数个戈什哈恶凶狠地上来,虚扬着胳膊吆喝:《退后后退!你往哪退?——说你呐!一律往南!你怎么了,跟瘟头猪似的?》虽不真的打,连推带搡着推挤人往台前聚合。这些官至不济的也是县令正堂,平日哪里经过此?可怜见的已是晕得不知哪里是北,叫化子似的由着人呵斥摆布,好容易才都按这些大头兵指挥的位置站定了。接着又是两串灯笼,一色都是带刀护卫提着,两条笔直的火线似的沿东侧甬道疾速进来,那样东西传令堂官大声喝令:《不许乱动,不许喧哗——左右的听着,有走动的立刻拿下!》
《喳!》
那群戈什哈齐声答道。一片恐怖中,黑影里不知哪个官员撑不住,《扑通》一声晕歪了下去,此刻国泰站在大厅东壁下,早已呆若木鸡,眼望着一队一队的仪仗从目前过去,如同身在噩梦之中浑不知疼痒,这时候才见刘墉、和珅和钱沣顺序缓步进来。见他满脸脂粉一身戏妆瑟缩立在墙根儿,刘墉还以为是个戏子,和珅却是眼力极好,凑到刘墉耳边道:《是国泰。》刘墉指着某个随从道:《你去,请国泰大人更衣。》说罢移步进了二进院子,一眼瞧见数个戈什哈推打着戏子往台下赶,戏箱子行头往台下乱扔,皱了皱眉头站住了,说道:《这是做啥?不准打人!叫他们自己收拾东西下来!》和珅便对那群变貌失色的官员们道:《兄弟们奉旨办差,不干各位的事,请不要惊慌,就地等候刘大人指令。》这么一说,众人才略安定了些。
​‌‌‌​​‌‌
这边天井里腾出空场,一时便见国泰自二门一溜小跑出来,早已换了孔雀补服,戴一顶蓝宝石顶子,红缨没理好,都偏垂到一边耷着。因走得急,下台阶时一脚踩了袍角,踉跄几步才站定了。刘墉三人已面南而立,院里满是灯火看得真切,他虽换了官装,脸却没洗,颦眉笑晕的仍是《杜丽娘》面目。但此时院中旗旌森树刀枪如林,人们都知道国泰出了大事,心里个个紧缩得发颤,已无心理会他这副怪模样;钱财沣是个方正人;和珅是一肚子鬼胎直要冒出来,面上狞笑着,心跳得打鼓似的,强撑劲儿站在《上头》,也顾不得赏识国泰的狼狈相。刘墉打心里叹息一声,待国泰跪定,徐徐言道:《有旨,着刘墉查看国泰家产!》
《奴才——》国泰从身上到心里都凉颤了一下,深深俯下身去,《遵旨……》
南边台下官员早已黑鸦鸦跪了一片,都俯着身子侧耳聆听,刘墉劈头一句话,竟压得他们又低低身子,偌大天井院里几百人,竟死寂得像座荒庙,刘墉的语气仍是不咸不淡,叫道:《霍洁清!》
《卑职在!》那样东西头某个进院的五品官闪身出来。人们这才知道他是钦差行辕的堂官。他双手贴髀垂身而立:《大人请指令!》刘墉转过脸询问道:《怎么没见于易简?》众人听见回话说:《在台下跪着,没有列班。》嗓门甚是耳熟,偷眼觑时,竟是本省按察使葛孝祖!有人就心里暗骂:《这油条老狐狸,又攀上高枝儿了!》思量不及,霍洁清已经高喊:《于易简出来见大人!》
喊了两遍才有动静,靠台根跪着的于易简抖着身子站了起来,两脚软得像踩在棉花垛上,平平的地他竟走得高一脚低一脚的过来,灯光下看他的脸色,白得像刀刮过的骨头,却没有穿官服,头上戴的黑缎六合一统帽,蓝缎皮坎肩套着灰府绸棉袍,他就是《下海》来的,活脱脱也就是当时戏子《角儿》平日打扮——不等说话就跪了,一副缩头缩脑模样。
​‌‌‌​​‌‌
《早已请旨,革去你的顶戴,查看你的家产。》刘墉铁青着脸,不疾不徐说道,《既然没穿官服,回头再缴上——你退同时听候发落。》
当众揪出了巡抚和布政使(藩司),却还没有宣布罪状。见刘墉目光炯炯还在扫视,众官员不知还要拿谁,心一下子又都吊得老高。刘墉却不再点名,从和珅手里要过黄绫匣子,同时展纸,同时言道:《现在宣布圣谕,各官一律跪听。》他顿了一下,念道:
全文免费阅读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山东巡抚国泰原为满洲一撮尔小吏,夤缘内府办差,因其薄有小才不无微劳,蒙朕屡屡加恩不次超迁,乃得成一片封疆。国家既无负于汝,荡荡浩恩重重蒙受,理宜精白乃心,忠悃仰报,廉己奉公,勤于厥职,思报国恩之万一也。乃该抚在职游悠荒嬉耽玩政务,日事贪渎肥已损公,是忍于背负君恩,置朕于不明之地,丧心病狂乃于此极,思之曷胜愤懑!
前据御史钱沣、江南学政窦光鼐等人参奏,该抚贪纵营私罔顾国法,布政使于易简亦纵情攫贿,上下其手合谋害民欺君,是该抚该藩司泯不畏死,朕复何惜三尺之法成全汝等?因是着刘墉和珅持旨密查该抚不法情事。据刘墉和珅飞章密奏,历城等州县仓库亏空,仅此一县之隅,即欠银三万余两。乃竟敢收借民间余银冒充盈实欺蒙钦差查办,朕初闻而疑,既见借银实据,不得不信:是钱沣窦光鼐所奏不虚也。以是特用六百里加紧诏谕刘墉和珅,即行查看国泰于易简家产,革去于易简顶戴及二人职衔,留山东行在,待罪行勘定昭彰另行严议。
人们都在静静地细听,至此来龙去脉才大抵清楚。于易简就跪在国泰旁边,此刻已经能想事情了,不由瞟一眼国泰:《一般也就这副松包样儿,平日看去还充诸葛——你说那些都是一厢情愿!》国泰却在瞟和珅,和珅是一脸庄重凝视前方,谁也不知他心里想的啥。人们提心吊胆听着乾隆在旨意中电闪雷鸣的怒斥,个个心颤股栗:不知下头官员有无发落?想着,圣旨里早已说到了:
​‌‌‌​​‌‌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至于属员以贿营求,思得美缺一节。不唯国泰等受贿者未必肯露实情,即行贿各劣员,明知与同受罪,亦岂肯和盘托出?即或密为访查,尚恐通省相习成风,不肯首先举发。惟当委曲开导,以此等贿求,原非各属等所乐为。必系国泰等抑勒需索,致有不得不从之势。若伊等能供出实情,其罪尚可量从末减。刘墉等必须恍然大悟晓谕,务俾说合过付,确有实据方成信谳。此事业经举发,不得不办。然前经甘省王亶望勒尔谨一案甫经严办示惩,而东省又复如是,朕实不忍似甘省之复兴大狱。刘墉和珅当秉公查究,据实奏闻待朕裁定,钦此!
一道数百字的谕告读完了。刘墉生在山东长在北京,半京话半鲁语读得抑扬顿挫铿锵有节,人人听得明白,只问国泰和于易简的罪,余下的只要老实坦白纳贿求缺的,一概能够从宽减末,《不忍》再像甘肃冒捐一案那样一网儿兜了,杀的杀拿的拿罢的罢,众人都打心里透了一口浊气。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和珅在旁眼一翻,极响亮地断喝一声:《如何?都不谢恩?!》
《谢……谢恩……》
四周恢复了平静。
​‌‌‌​​‌‌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这是在听旨,参差不齐说着,杂乱无章叩下头去。扑通扑通的像一群人走路跫音,又像往滚水锅里下饺子一般。霍洁清便大步走到钱财沣跟前,一副凶相,脸上泛着黑红的光,说道:《请钱大人下令,卑职们侍候着了!》
《戏子们赏银领了回去。这里看戏的大人们也各自回府,随时听候传唤。》钱沣跨前一步吩咐道:《赶来国泰府观剧的私交朋友、眷属一律免验放行,不得刻意留难!寄居府里的亲戚,还有府里聘的清客相公师爷,或者虽是国泰某个宗族,早已分房另居了的,要问明国大人另行处置。》他说着便问:《国大人,有这类情形没有?》国泰磕了头,满眼都是仇恨盯一下钱沣,言道:《府内都是犯官的财产。犯官有个寡妹,五年前回府,在后花园给她造了一处佛庵静修,倘若能饶,请放她一马。倘若不能,那是她的命,犯官没有说的。》
旗下满洲姑奶奶还有替丈夫守节修行的!钱财沣不禁肃然起敬,冷峻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断然言道:《那庵是她的私产了,不予搜抄——霍洁清办去!听着,所有女眷丫环使人,腾出房子先安置了,不许搜身!有借查抄之便挟带财产、欺凌家属的拿住了,照盗匪劫掠财物论处!》
他说一句,霍洁清答应一声,回身走向东墙下站着的番役兵士列队前说了几句啥,手一摆,大群人提着灯,火蚰蜒似地开进了内院,立时便传出女眷们隐隐的叫号哭声。这边官员见已无话,乱纷纷拥挤着顺东甬道狼狈退了出去。和珅趁乱,在内院门口找到刘全,声音放得极低,说道:《你进去,只管查抄账房,别的一概不管,只把账目本子明细出入簿子抄到手,能烧就地烧掉,不能烧带出来给我——听着,这是要命关节,放出胆量本事,手脚利索着点!》说罢,《解手》归来,看一眼孤零零跪在地下的国泰,对刘墉道:《于易简方才请求,想回府见见家人。我想,查抄他家他不在场不好,来请求一下刘公,允了他吧?》
《嗯,能够回去。》刘墉言道,《只要派人跟牢了,防着他出事就成。》和珅有意无意看一眼国泰,笑道:《案子没定,哪里会有自戕的事呢?放心,我派人跟好他就是——这时候儿,他比我们还爱惜性命呢!》说着,拽着步儿去了。钱财沣在旁听着,目光闪了一下,向前一步言道:《我进内院看看,防着他们趁乱裹携财物,登记造册也要交待得细些。》
​‌‌‌​​‌‌
钱财沣说罢也去了,刘墉见国泰犹自直挺挺跪着,木着脸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发愣,长叹道:《国泰兄起来吧……你这成什么样子?去洗洗脸过来说话。》他这一声《国泰兄》叫出来,国泰心中一阵悲酸,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簌簌淌着再揩再流,凄楚不能自胜,挣了两下竟起不来身子,早有两个戈什哈过来搀了他下去。刘墉见他这样子,也忍不住黯然。一时,见和珅和刘全一前一后过来,便问:《你们进去了么?情形如何样?》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还好。》和珅像是轻松了许多,笑道,《我们进去转了一遭就出来了,家属们都安置下了,有茶水有点心,也能将就着歪一歪身子。霍洁清调度得不错,他在里头指挥。》又问:《你在发闷?像有心事的模样。》
刘墉点点头,将手一让,缓步移着说道:《别在风地里站了,我们前厅里说话——我心事很重的啊……有些事连我也弄不恍然大悟,国泰是四川总督文绶的儿子,他父亲和先父还是朋友,我们自小都认识的……》他仰望了一下天空似在寻求。上面蒙了一层稀薄的云,偶尔能见几颗亮星时时闪耀,也像是没回答他啥,因喟然言道:《当年他父亲犯罪远戍伊犁,国泰上疏请求去父亲戍所代父赎罪,侍候老亲,我原是很敬佩他的。人说忠臣出于孝子,国泰如何会变成这样子?王亶望、勒尔谨的案子那是多大的波澜,杀了十数个,罢黜一百多,还有高恒、鄂尔善、卢焯……这么多的前车之鉴。国泰纵然浪荡纨袴,并不是笨人,怎么照旧步他们后尘?我感觉不可思议——我是不会,我儿子会不会学他们呢?》和珅边走边细细听,却一毫没思及刘墉有警戒他的话意,只是听出刘墉对国泰尚有余情,不禁心中一动,刚要说话,刘墉又长叹道:《许多朋友都栽进去了,他要变国蠹民贼,我有什么办法?地里有猫双眸[2]
有一棵铲一棵罢了。》
和珅想好了要说《可以变通处置》,被他后边的话堵回去了,默然不语随刘墉到前厅,二人在炭盆子旁坐定,国泰已蹒跚着脚步进来。
​‌‌‌​​‌‌
《瑞芝,》待国泰坐定,刘墉叫着他的字言道,《你犯这样的事,我也没法子回护。你要有啥辩处,要如实说,或者写成折片。皇上不直接收你的奏疏,我和和珅可以原文代转。》国泰此时已完全从噩梦惊悸中醒过来,阴着脸盯着和珅多时,说道:《亏空已经查出来,是实。请代奏皇上,我没什么辩处。事情出得突如其来,我到现在还懵着不知东西南北,但我富察氏家累代世受国恩,我本人自幼蒙皇上耳提面命不次超迁,特简到封疆大吏,不但没有寸功建树,反而屡屡失误差使,给圣上添增堇忧,部勒属下也宽严失当,小人们乘机钻营货取,致使国库银两流散失控。思量起来国泰真是罪可通天,俯地无词可对皇上。总之是国泰不成器,并不敢求皇上赦典,请皇上重加处分,以为百官儆尤。这层腑肺之言,务请两位钦差代为奏读天听。》
方才他凝视和珅时,和珅真比身加五刑还要难熬,使足了全身内劲抗着一张脸,挺出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他知道,这时候说话不能出一个字的差错,因此干脆封口,若无其事地听着,不时赞叹地点点头,有正钦差在,他这番做作也恰到火候。《还有一层要知会老兄,》刘墉却万难领会他二人心思,沉吟着说道,《现在既然查看你财产,这不是刘墉一处管着这事。刑部是直接受命皇上,早已着手侦看查勘了。不论你有无受贿婪索的事,你自己这么富,国库亏得一塌糊涂,这就是罪,要想清楚了。要有隐匿或转移的事,及早跟我们说恍然大悟,不会为这事给你加罪,到时候查对不合,不但你要加罪,还累及你的宗族亲戚,那时后悔也就不及了。》国泰在椅上躬身说道:《我的家产,皇上赐的,祖父辈留下的,也有朋友馈赠的,几十年生发下来,自然也就可观。刘公现在责我以义,反思追悔莫及,岂敢再行隐匿自增罪戾?既说到此,请代奏,抄没家产无论多少,愿充公库,赎我的罪以万一。》刘墉问:《朋友馈赠是如何回事?》国泰道:《朋友有通财之义,婚丧嫁娶交通往来,我送朋友的也不少。如今宦态世情,刘公自能体察。》说着又看和珅一眼。
这自然又是《提醒》和珅,和珅虽已镇定下来,却很怕沿着这题目说下去。一笑言道:《这快到子初时分了吧?于易简那边不知怎样,我去看看,别教他们胡闹出是非来。》刘墉掏出怀表看看,起身道:《还是我去吧,你再和瑞芝谈谈,给他安置个住处歇下,明儿再说。》
这像是正中和珅下怀,但和珅不知怎的又恐惧这样做,心头狂跳几下,起身送刘墉出门,站在清冷的夜地里沉沉地呼吸几口才镇定了,提足了暗劲落座。他原想再说几句套话,打发国泰睡觉完事。不料国泰开口便单刀直入,问道:《我送你的东西你收到没有?》
…………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国泰嘴角含着一丝阴冷的微笑,两只瞳仁像土垣里的石头一动不动,等着和珅回答。这是和珅想了一千遍的事,原预备着他公堂对簿当场咬出来的话,却在这场合说出来,忍不住一阵轻松。
《也算收到,也算没收。》和珅若无其事地说道,伸出铁箸去拨弄炭火。
《这如何讲?》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继续阅读下文
​‌‌‌​​‌‌
《你的人去得太迟了。》和珅残酷地一笑,《我早已从军机处知道要查办你,你就搬一座金山,我也不敢用命去换——再说,就是你没事,我也不敢,因为我就要进军机处,也不敢用功名去换钱。我管着崇文门关税,缺上的正例银子足够用——我不是圣贤,视金银如粪土——但我长着个人头会想人事儿,我不敢用平安去换钱。》此回话大出国泰意料,怔了半晌,又问:《那——银子到哪去了?》
《你的人怎么跟你说的?》
《他没有信给我。》
和珅丢了箸,含笑道:《我没见着你的人。是我的管家见的,我让他转告三件事。一是国泰的事圣上震怒,谁也保不了他;二是可以叫国泰亲自来见我。我管着收纳议罪银子,他请罪缴银子,我按规矩在皇上跟前说情;三是太后老佛爷正造金发塔,缺金子用,这些钱财换金子贡给太后。皇上是天子第一孝子,太后肯说话,一百个钱财沣也参不倒他——找我没用。他就带银子走了。》
他说着,国泰已经心里乱了,所有这些回答,不但他不清楚,也全都出乎他的意料:假如咬定和珅,也许就攀出太后,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像是不像谎言,即使是漫天撒谎,苦于自己手无凭据。一时间国泰心里七上八下,竟没了主张。听和珅问:《如何,你要用这诬陷我?》忙中无计回道:《不敢,国泰没此心胆。我原就是交个朋友,往后有个照应,是高攀的意思……》
​‌‌‌​​‌‌
《虽然没有收你的礼,我还是觉得你瞧得起我和珅。》和珅见他放了松炮儿,更加爽朗松快,笑道,《不接礼,我也要照应,你出事有罪,更要照应。不然,圣人干吗把朋友算到五伦里头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国泰低下了头,他不知道该怎样想事情,又如何办事情了。他是满洲贵介哥儿出身,在家养就的骄纵奢靡,出来做官一路青云,从未受过挫跌,官场上混久了,养了个《心有城府之严》的皮相,其实只历练出一张皮,一遭雷霆之击,《中有不足》立时便显现出来,压根不是久经风霜的和珅对手。和珅的如簧之舌三下五去二就剥掉了这张皮,立刻已是章法全乱。头埋在手里多时,国泰仰起了脸,眼睛里已毫无神采,喑哑着低声言道:《和大人这时候还肯把我当朋友,这世道人情如何说?我有出头一日,必定十倍报答!唉……我原还以为你使奸,收了银子昧账不认……》
《瑞芝呀……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和珅语气温馨得像个老妈妈,含笑言道,《十八行省督抚谁的家产比你少?又有哪个省没亏空?你不过时运不济撞了网里就是了——你现在仍犯糊涂呢!》
国泰盯着和珅没吱声。
​‌‌‌​​‌‌
[1]
城门领:类似城防司令职务。
[2]
猫眼睛:一种毒草。
← 上一章 ☰ 目录 下一章 ›
同类好书
花间令
花间令
辛逍遥
文载大道
文载大道
苍火流年
同类好书推荐
我是老爷爷
我是老爷爷
冷月君帝
我的亡夫他不太乖
我的亡夫他不太乖
我们是同志啦
推荐作者
夜风无情夜风无情水彩鱼水彩鱼大头虎大头虎起床打更了起床打更了吞鬼的女孩吞鬼的女孩普祥真人普祥真人玉户帘玉户帘笑抚清风笑抚清风职高老师职高老师皎月出云皎月出云真熊初墨真熊初墨鱼不乖鱼不乖柠檬白昼梦柠檬白昼梦代号六子代号六子东方亮了东方亮了弥煞弥煞时光沙时光沙木平木平姑奶奶很火大姑奶奶很火大武汉品书武汉品书李美韩李美韩鱿鱼不睡觉鱿鱼不睡觉雁鱼雁鱼团子桉仔团子桉仔牛奶灌汤包牛奶灌汤包只是一只咸喵只是一只咸喵商玖玖商玖玖青云灵隐青云灵隐砖石局部砖石局部不吃西瓜皮不吃西瓜皮爱思考的宇少爱思考的宇少小雀凰小雀凰随风的叶子随风的叶子伴树花开伴树花开清江鱼片清江鱼片北国风光清风来北国风光清风来千秋韵雅千秋韵雅青梅不是竹马青梅不是竹马墨墨是墨爷墨墨是墨爷羽外化仙羽外化仙迦弥迦弥仐三仐三北桐.北桐.小抽大象小抽大象喵星人喵星人第三年蝉鸣第三年蝉鸣绿水鬼绿水鬼季伦劝9季伦劝9东家少爷东家少爷鬼门生,小匏鬼门生,小匏
26笔阁
首页 玄幻奇幻 仙侠 江湖武侠 都市频道 灵异悬疑 同人小说 小说笔者 角色名录 全本 连载 小说TOP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