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响了庄园大门的黑默丁格并未如其他访客一样，被仆人带到庄园的客厅等候——厚重的大门整体上一动未动，上面那些装饰性的花纹却如水一样流动了起来，最终，在大门的右下角，某个小小的、看起来和黑默丁格身高刚好匹配的小门打开了。
黑默丁格瞄了一眼那道小门打开时端口处露出的齿轮，随后整理了一下仪容，迈步走进了门中。
门里, 某个同样戴着兜帽、穿着披风的高大身影，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黑默丁格教授，我本以为这道门永远都不会被用上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也希望如此，但世界上的事情，却往往不能如齿轮运作那般确切。》
《一如既往的比喻……来吧, 黑默丁格教授, 我们能够好好聊聊了。》
……………………
一高一矮两个身形，在黑夜之中穿过了精心修剪的花丛, 不多时来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房子内——它的外表平平无奇，大部分人进入了这座庄园之后，都只会将它当作花园一角、用以堆放杂物的工具室。
领路人轻轻推开了门扉，等待黑默丁格进来之后，谨慎地锁上了门，随后迈步坐在了主人的位置上，轻轻摘下了兜帽。
《黑默丁格教授，喝点啥？咖啡，还是红茶？》
兜帽下，灰白色发髻打理得一丝不苟，线条硬朗的面庞上，数条躯体改造手术后留下的痕迹并不突兀，反而给人以干练的感觉。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 但却没有丝毫笑意, 只给人一种带有明显戒备的彬彬有理。
《都不用，卡蜜尔——清水就能够了。》黑默丁格看起来有些疲惫，进屋之后直接蹦到了椅子上, 《我需要保持冷静，绝度的冷静，任何能够引起兴奋的东西，最好碰都不要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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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可惜啊。》卡蜜尔嘴上说着可惜，但语气却平静无比，丝毫没有可惜的意思，《我刚刚得到了一批产自于艾欧尼亚的红茶，战争开始之后，我早已好几年没有喝到它了。》
《艾欧尼亚的红茶……》黑默丁格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但随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不是来喝茶的。》
《那是自然不是，尊敬的黑默丁格教授是某个以将进步带所有人为己任的科学家。》卡蜜尔极其顺畅地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套茶具，娴熟地为自己煮上了一壶茶，那是自然也没有忘了直接倒一杯水递给黑默丁格，《来到了他所厌恶的地方，一定是有自己的伟大目的。》
卡蜜尔的话语让黑默丁格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他接过了水杯，几次想要说点什么，却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频繁地喝水，掩饰自己的面红耳赤。
《卡蜜尔女士，我需要你的帮助。》最终，下定了决心的黑默丁格将被子里的清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子摆在了旁边的小桌子上，《诺克萨斯人——》
《诺克萨斯人并未破坏规矩。》卡蜜尔出手拿起了杯子，给黑默丁格续了一杯水，《哪怕理由再如何牵强，但依旧处于‘说得过去’的范围之内。》
《这是诺克萨斯人的通告函。》黑默丁格没有接过水杯，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被叠的皱皱巴巴的纸，将其交给了卡蜜尔，《全篇没有哪怕一点实话。》
《但也无法判断为假话。》接过了通告函的卡蜜尔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就转而摆弄起了自己的沏茶工具，《哪怕对于客观事实的描述有主观的推测，但没人能够指责其为谎言，高明至极的手段。》
《能够指责。》黑默丁格开口道，《丢失的海克斯水晶和杰斯无关，只要学院那边顺藤摸瓜，总能找到间谍行动的痕迹。》
《而在找到那个外部间谍之前，议会的议员需要被换掉一半。》卡蜜尔平静的面庞第一次露出了实质性的讥诮表情，《况且，这也顶多让你们在提出抗议的时候语气更急切一点、底气更充足一点——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
黑默丁格沉默无言。
小小的室内里，只有水烧开之后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卡蜜尔的话如同真实伤害一般，让黑默丁格感到窒息，他很清楚，对方说得都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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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会的议员里，除了自己和吉拉曼恩夫人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和诺克萨斯都有所牵扯，之前他们试图将爆炸物的来源锁定为《杰斯的遗失》，也未尝没有给自己行为遮掩的意思。
《黑默丁格教授，您一向崇尚民主，认为权力应该受到限制。》卡蜜尔关掉了火，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沁人心脾的茶香瞬间充满了这座小小的房间，《而现在的议会，不正是你所希望看见的吗？》
《他们并不能代表真正的皮尔特沃夫。》黑默丁格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低声开口道，《他们的眼睛里也没有皮尔特沃夫。》
《你瞧，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卡蜜尔毫不在意茶水的滚烫，直接趁着最热的时候，愉快地抿了一口，《哪个议员能让经济更景气，大家就会支持哪个，而庞大的诺克萨斯，就是这些想要赚快钱财的家伙，最好的合作伙伴。》
《……》
《尤其是在诺克萨斯人和艾欧尼亚人开战之后，不少贸易都受到了影响。》卡蜜尔继续着自己的真实伤害，《这时候，为了维持这座城市的蒸蒸日上，抱紧诺克萨斯的大腿，给一点诺克萨斯贵族开几扇方便之门，那不是顺理成章么？》
卡蜜尔的话让黑默丁格坐立不安，他很想跳下此对自己而言明显有点高的椅子，但却又觉得这样过于突兀，最终只能面红耳赤的提起了水杯，再次开始吨吨吨地给自己灌水。
《皮尔特沃夫终究是一座港口城市。》眼见着黑默丁格开始喝水，卡蜜尔的面上露出了某个不着痕迹的笑容，《贸易是这座城市的命脉，日之门是这座城市的心脏，但很可惜，看起来现在皮尔特沃夫的心脏，也许不多时就会不属于皮尔特沃夫了。》
《灰夫人女士。》黑默丁格终于置于了水杯，换了某个称呼，《这正是我所忧心的——我们必须阻止这种侵蚀。》
《糟糕的经济会让民众们很不满的。》卡蜜尔明知故问道，《如果您一意孤行，说不定在议会之中，你将失去自己的席位，民众们不会在意祖安的一座矿洞，也不会在意贝西利科的一个贵族，他们只希望经济永远景气。》
《但我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是以，谁让景气不景气，谁就会倒霉。》
《……》
《你看，皮尔特沃夫议会的问题就是如此的突出。》卡蜜尔望着又又又陷入沉默的黑默丁格，语气冷静而充满了力气，《久仰我好的时代，他们能够变着花样的消耗民众多余的热情，但出现了问题之后，他们就只是一群没有了头狼的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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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我需要您帮助的原因。》黑默丁格最终叹了口气，《在此时候，议会乃至于议会的制度都需要做出改变——进化日的前夜已经到来只要刺破黑暗，就是最璀璨的黎明。》
《黎明是什么呢？》卡蜜尔重新举起了茶杯，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黑默丁格教授，您难道想说的是，杰斯和维克托那两个小家伙，已经真正掌握了海克斯水晶的使用方法？》
《不错。》黑默丁格毫不迟疑地颔首，《他们早已找到了使用人造海克斯水晶内庞大能量的方式，通过高频震动的方式，它能够代替我们目前已知的几乎所有能源方式……》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很看好他们。》卡蜜尔冷静地评价道，《这可不符合您的风格，我记忆中在哈基姆第一次提出海克斯躯体改造的时候，您可是强烈反对的。》
《哈基姆……哦，又一个才华横溢的孩子。》黑默丁格眨了眨眼睛，《然而他所提出的理论实在是太过危险，天然海克斯水晶内的能量过于庞大，这和人造海克斯水晶通通不是一回事，一旦这种技术真正流传开来，没人能够保证，所有进行改造之人，都能像是哈基姆一样清醒而冷静。》
黑默丁格的话让卡蜜尔饮茶的动作也迟滞了一会儿——哪怕她的心脏已经被替换成了一块完整的天然海克斯水晶，在这一刻，卡蜜尔依旧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或许——只是说或许——当初如果黑默丁格同意了发展这项技术，哈基姆说不定就会留在皮尔特沃夫了。
他很喜欢晶体学，在人体改造方面有着顶级的造诣，在失去了爱情之后，说不定事业可以让他留在皮尔特沃夫也说不定？
那样的话，他或许会有更多的学生弟子，在晚年的时候说不定也有人为他进行手术，到现在，在这间小小房间内喝茶的，就是两个人了。
微微低下头，卡蜜尔喝光了杯里最后的一滴红茶，眨了眨双眸之后，再次抬起头来。
《但那终究是过去式了，黑默丁格教授。》她的语气冷若寒冰，仿佛通通摒弃掉了昔日情愫给自己带来的影响，《说明您的来意吧，立刻就要到休息的时候了。》
《我希望你能帮忙消除掉诺克萨斯人的这个借口。》黑默丁格端坐起来，《并且，尽可能地消灭掉那些不安定的因素——维持议会的和平换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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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菲罗斯能够得到什么呢？》卡蜜尔这一次的回应无比直接，《某个席位？还是更多？》
《人造海克斯水晶的专利本就掌握在你的手里。》黑默丁格有些无奈道，《你掌握着通往真正进化的大门，我们顶多是找到了一把钥匙，只要你守在门前，那这扇大门就将如日之门一般，给菲罗斯家族带来一切。》
《有趣的比喻。》卡蜜尔眨了眨双眸，终于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另一道日之门……说的真好，黑默丁格教授，你差点就说服我了——倘若我没有意识到，哪怕今天我什么都不做，也同样有这种结果的话。》
《……》
他倒是很想说这不一样，但一时之间却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黑默丁格尴尬地眨巴了两下了眼睛，他精心准备了好久的比喻，在刚才讲出来之后就被光速拆穿，这无疑让他失去了最后的一颗砝码。
但出乎了他意料的是，卡蜜尔为他补上了下半截。
《皮尔特沃夫的困境早已证明，单单有一扇日之门是不够的——经济依赖于诺克萨斯，结果就是秩序同样高度依赖，虽然我很不赞同你的一些天真想法，但这次，在海克斯科技问题的面前，我却和你站在同一侧。》
听到这，黑默丁格精细地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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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选择不会给予菲罗斯更多的利益，但却能够提供某个菲罗斯需要的秩序。》卡蜜尔再次提起了茶壶，这次却倒了两杯茶，《菲罗斯家族没有人口去成为诺克萨斯帝国的柴薪，也没有野心去征服和统治一片大陆，是以，我很乐于维持皮尔特沃夫的独立和稳定。》
《嗯嗯！对对对！》黑默丁格频频地点着头，《就是这个道理不错！》
《那么，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卡蜜尔将一杯红茶递给了黑默丁格，《尊敬的黑默丁格教授。》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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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默丁格迟疑了一下，最终接过了这杯茶，毫不迟疑地将尚且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个议会的议员，还有执法官的警长席位。》卡蜜尔也喝光了自己的那杯，《洗手间在出门右手边。》
放下茶杯，卡蜜尔站了起来身来，一把扯下了自己了披风。
披风之下，是一套修身的优雅礼服，以及经过了海克斯躯体改造后如刀刃般的一双腿。
随着房间的门被推开，卡蜜尔后心位置的海克斯水晶开始充能，她双腿外侧的开关被打开，两条缀有长长特质绳索的三角钩窜了出去，在抓住了花园的围墙之后猛然收紧。
下一刻，绳索回收，卡蜜尔猛然启动，整个人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而黑默丁格也匆匆起身，出门右转。
菲罗斯庄园似乎重新恢复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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