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两个人的温暖
董小葵听到许二的问话，略微一怔，回忆起那些明丽的时光里的惊魂一刻。
那时还是小孩子，在云来镇里无忧无虑生活着，从来没思及将来有一天，命运会赋予这么多让人喘只不过气来的事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的家乡云来镇，在锦城的西北部的县城。这云来镇是深山与平原的某个转换点。十里八乡，算作富庶的地方是以经常有小偷光顾。所以，家家户户都养狗。那些狗，比的不是品种的高贵，而是凶狠。只因凶狠，平常都用铁链拴着。
隔壁陈伯家有一条黄毛，虎背熊腰的，凶狠得很，还曾经将潜入陈伯家偷腊肉的小偷的小腿撕下来一块肉。结果有一天，这黄毛不知怎么就挣脱了链子出来了。
董小葵那时八岁，和几个女孩子在门前跳房子，那狗就十分不友好地扑过来，咬住了董小葵的裤腿无比凶狠。董小葵吓得连哭都忘记了，呆呆的在那边站着，直到陈伯来将那狗拖走，她都还没回过神来。
《小葵，不怕，小葵，不怕。》爸爸过来抱着她，始终抱回去。她也没有哭。
爸爸妈妈也只道她是有些吓着了，催促她吃饭，然后睡下。
谁知道这一睡就是高烧，入夜后就说胡话。弄到医院里打着点滴，她倒是不清楚。后来听爸爸说，她一天一夜才算是退烧，第三天醒着，也是吃饭便是吃饭，然后就是发呆，直到出院，随后陈伯将那只狗给炖了，她也是这样子。
爸爸妈妈都着急。外婆迷信起来，在门口咒骂那狗，还咒骂了各路孤魂野鬼不晓事。请了神婆在家里跳大神。一入夜，就将董小葵放在黒木的大椅子上，那神婆敲着铃铛，烧着纸钱，口中念念有词。等到念完一段，妈妈跟外婆就要做一段招魂对白。
外婆在楼上大声喊：《小葵，归来没有？》
喊完，她就丢一块小石头，扔一把米在楼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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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就在外面敲着碗往屋里走，回答：《回来了，回来了，都归来了。》
这样折腾到深夜，董小葵实在是困了，是以从椅子上跳下来。那神婆连忙将她放上去，很郑重地说：《魂魄没有稳定，没有全部回来，不能随意走动，要不然，魂魄又飘走了。》
董小葵是被骇住了，只得在那边听着。后来，外婆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还在喊：《小葵，回来没有？》
不仅妈妈在楼下应答，爸爸也一并在应答，就连隔壁的陈伯也在应答。
最后，她熬不住，就在椅子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有人来推她，问：《小葵，睡了？》
《嗯。》她回答。
《晓得我是哪个么？》还是在问。
《你是外婆。》董小葵望着外婆。
一家人便都高兴了，都在笑。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外婆就说那只黄毛早已宰杀了，炖了，不要怕。那些大鬼小鬼也被清除了，带不走小葵的。
她点点头说饿了，一家人很愉悦为她熬粥，就这样，董小葵好起来了。但是从此后，看到狗就得绕道，或者拿着石头棒子的。
董小葵缓慢地地讲述那些往事。她的嗓门原本好听（此岸彼岸都赞美这嗓门是倾城之声），讲述时，整个人又很放松，嗓门不高，是以便像是梦幻般丝丝缕缕地漂浮在左右。
许二靠在沙发上，听得她讲述，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她讲完，才说：《那时候，吓坏了吧？》
《嗯。始终都感觉狗是很恐怖的动物。》董小葵点点头，却是低头看虎翼。它却是睡得熟，偶尔还动动爪子，略略换个姿势，往董小葵身子这边蹭，像是个小婴孩一般。
许二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说：《狗的品种，其实不在于外形，而在于智商。有些狗，智商低劣，愚钝野性难驯，只适合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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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不清楚，农村里养狗都是防小偷的，看哪一只凶悍就养哪一只了。》她对着他轻柔地笑，而他窝在沙发里，通通放松地半眯着眼，瞧着她。
这一刻的许二，没有一点的戾气与冷漠，更没有逼迫人的气势，全身都是一种盈盈的温暖。说实话，平素里，董小葵见到他就紧张，心里有些怕他。
可是，这一刻的许二，让她感觉莫名的放松，就像是相交多年的朋友。只不过，到底是不好意思始终盯着他看。于是，她低下头，轻微地为虎翼顺毛，虎翼呼吸呼呼的，在打鼾。
许二或许也是喜欢上这种谈话，是以又问：《那你就没有养过其他的动物么？》
而她的心，这一刻，柔柔软软的，充满莫名的喜悦。
《小时候养过一只灰猫。》董小葵回答，又认真地说：《因为阁楼上放玉木棒子，招一帮耗子跟练摔跤似的，一入夜后都在阁楼上打滚，惹得人睡不着。所以，我爸爸就要了只灰猫归来。嗯，归来的时候，这么丁点大。》董小葵向许二比划，想到那只灰猫，心里纵然有怅然，然而更多的是快乐。
《嗯。它有没有起到震慑作用？》许二换了个姿势，将龙飞拖到另一端，坐得近了一点。
《最开始回来，还很小，扔到阁楼上去，没逮耗子，反而比耗子逃得快。我们全家都意兴阑珊，准备物色一只比较厉害的。不过，横竖没有合适的，它便也长大了。数个月后，家里便没有耗子的踪影。》董小葵说着，眉飞色舞的，笑望着许二。
他也是轻柔地笑着，说：《幸亏这孽障幡然悔悟，不然前途堪忧。看来这是一只自知而自省的猫。对了，此猫芳名是？》
董小葵掩面一笑，说：《这只猫是男的，叫做招招。》
《招招？这啥名？不是说农村里的猫大多数都叫mimi吗？》许二问。
《嗯，大多数的猫叫mimi。可是我家的这只灰猫叫招招。因为那时，我妈妈在做小生意，我爸爸说招财进宝，那这只猫叫招财猫，取名为招招了。》董小葵说，想起小时候的时光，总是那么的单纯美好，不由得笑。
这些单纯美好是她心里最隐秘的柔软，是她这么多年，最快乐的时光。可是，一直没有人来问过她的过去，她的童年。
因为，在此社会里，许多人都习惯了隐藏。即便是赵敏这样的朋友，也不会去触碰对方的内心，不去探寻对方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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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她只能某个人一遍又一遍地独自咀嚼过去的美好，去怀念自己的爸爸。可是今晚，许二在这里倾听着，没有一丝的鄙夷，没有一丝的不耐烦。
董小葵很开心，这一刻忘记了他的身份，忘记他与她之间曾有的种种不愉快，忘记了对他的种种防备。
《嗯。既然要招财。招招还不如旺财好听。你想想，旺财，多喜庆啊。》许二很认真地说。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旺财是狗的名字好不好。你没看电视剧里所有的狗都叫旺财，可没见哪只猫叫旺财啊。》董小葵也是争辩，瞟了许二一眼。
董小葵掩面笑得开心，然后问：《那你怎么不给你的狗改名旺财？》
许二很郑重地思考，随后点点头赞同地董小葵，说：《嗯，的确是这样。》
四周恢复了平静。
《呔，本公子的狗哪里能叫那么挫的名字？》许二撇撇嘴，一副傲慢的神色。
《名字，代号而已，你何必那么较真呢。》董小葵反驳他。没思及许二一下子凑过来，在她近前，笑着说：《代号而已，那我叫你旺财可好？》
他冷不丁一下子凑上来，整个人有些压倒性地在她近前，呼吸离得那么近。毫无防备的董小葵懵了一下，回过神来，心里乱了，慌忙往旁边一挪，这才强行镇定下来，一脸不悦地对于他的建议不予理会。
《看来默许了。来，旺财，给爷笑某个。》许二很是高兴地提议，一手托起她的下巴。
董小葵拍开他的爪子，说：《去，你才是旺财。》她说着，佯作生气，坐得离他远了一点，不予理会。
那虎翼从她腿上滑下去，不悦地叫了两声，许二低喝一声：《自己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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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翼又叫了两声，才和龙飞一并往外面走，走得万分的慢。
许二却是不理会，坐到董小葵旁边，问：《生气了？石头。》
这人——
如何又从旺财到石头了，董小葵正襟危坐，斜瞟他一眼，问：《嘛意思？》
许二往沙发上一靠，叹息一声，说：《石头，咱们做人要低调。虽然是翡翠，也总不能天天都挂在嘴上。这中国人很讲究谦逊的。》
他在说石头翡翠，他在说她是翡翠。董小葵心里有些乱，他伸手揉了揉董小葵的头发，笑着说：《傻瓜，翡翠也是石头的一种。》
董小葵在那里没有说话，想起周珍珍说的，那一夜，她在他怀里始终唱：石头他朝成翡翠。
她低着头不语，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女孩，内心澎湃起伏，想要哭，却一动不动，怕一动眼泪就流出来。
许二却是伸手将她搂过去，让她枕在他胸口，彼此静静地坐着，都没有说话，只有屋外风此起彼伏，远方隐隐有雷声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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