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夜色

往世之宇宙之心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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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的昼夜漫长，一昼一月，一夜一月。

站在窗前，向外望去，外面一片夜景。那棵高耸的月桂树上，星光点点，乍一看去，真的如同被众星拱卫的月神一般。

然而，人类的天性却是一昼一夜才是一天，即使人类早已进入太空时代长达四百年，也依然是如此。

只是在此时田中百绘的眼中，却并非星光点点，而是一片夏日的阳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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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的躁动不再，静静欣赏着窗外的夜景，如此惬意，就好像以前时光的心情。

随意坐着，大张着双腿也不要紧，在晒得温热的木质地板上，嗅着阳光的味道，听着花草的声音，瞧着空气的颜色，如此惬意。

就仿佛如今这样与某人独处，什么话也能够不说，啥事也可以做，只是单纯地欣赏夜景也无人打扰。

这样的充足优裕，自从爷爷去世后，可是再也没有了。

甚至，她才意识到，自己仿佛早已很久没有像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随意挥霍、随意浪费、随意消耗生命中的时光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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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月球的夜景，是月球的月桂树，窗内是地球来的客人，却不是来观光的。

田中百绘忽然下定了决心，若是明天，就说了吧。

只是今夜，她就想这样静静的，啥也不说，啥也不做。

而后面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无聊发呆的陆安，偶尔瞧着环抱双掌站在窗前的田中百绘，心中恍然，恍然大悟了她在组织中与人交谈时，那种慵懒的气质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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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正是这种独处时的静寂，反而让她有种慵懒诱惑的意味。她在组织中虽然是刻意伪装，却反而在不自觉中将更加深藏的气质显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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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恬静淡然，她这种优裕从容的姿态，透露的是不仅如此一种美感。

黑桃六，田中百绘……

之前，陆安在她面前从容淡定，胸有成竹。即使偶尔心中不好意思，却自认为对她很是了解，毕竟在组织内外他和她都有种默契，这便是那份超长超详细清单带来的便利。甚至陆安也很肯定，有些清单上的信息，哪怕田中百绘自己都未必有他了解的清楚。

可，这又如何呢？

陆安心中慨然：或许，自己即使清楚再多的信息，依然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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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如今这样，这样的气质，这样的感觉，这种心中微妙的了悟，哪里是简单几句话、数个数字所能概括评述的。

是以当田中百绘独自静静盯着窗外的夜景时，陆安也独自盯着房间客厅的天花板。

这样静默而无所事事的夜里，无所等待，无所期待，没有目标，就这样静谧地不出声，让陆安的思绪开始弥漫到无垠的虚无中去了。

不说类似《黑桃六》田中百绘这样的，介乎陌生人与朋友之间的关系，即使是自己亲人、朋友，难道便能够真正被自己了解吗？自己又何曾真正了解过旁边亲密之人呢？

自己的妹妹安娜，尽管与自己亲密无间，相依为命，陆安甚至很清楚她的每某个生活习惯，可这就叫做了解吗？不是的，这只是熟悉而已，熟悉到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早已轻易察觉不到那深藏的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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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妹妹尚且如此，那么自己的父亲呢？哥哥呢？母亲呢？爷爷呢？奶奶呢？自己的朋友们呢？

如此想来，自己甚至连父亲的面容都记得模糊，父亲的嗓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只剩下了一种亲近怀念的温暖感觉了。

自己熟悉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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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呢？在自己的面前，哥哥永远是语重心长的口吻、温暖和煦的面容，然而真有这样一成不变的人吗？自己的哥哥难道就没有伤心落泪、忧愁痛苦的感情吗？不是的，只有身而为人，无论贫富贵贱、无论性格如何，都会有这样的情感的。可，自己却从来没有见过，或者说印象中一直没有见过，也或者是见过却已忘记。

自己心中最为崇敬和憧憬的父亲、哥哥，原来自己从来未曾真正了解过吗？难道活在自己心中的只是自己臆想的幻影吗？只是，这样的温暖总是让人舍不得承认如此，或者，每一个人都是其他人眼中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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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有与自己相处的时候，才算是真正地活着。只是，想想那逝去的过往、模糊的记忆，大约即使是每一个人自己也并不曾真正了解过自己吧。

《人啊，认识你自己。》

这句话，好像是第九区某处早已被摧毁的建筑上话语，陆安曾在父亲留下的某本书上见过此语，而且被父亲在扉页上先后抄写了数遍。看字迹和顺序，大约父亲对这句话有着数次不同的感悟吧。

对于陆安来说，他此时蓦然想起这句话，更加感觉原来父亲曾经活着的模样，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况且可能永远也不会再了解了。

如此想想，人还真是孤独的生物啊。虽然生活在庞大的族群中，可是心中所思所想，从未真正能够被人所理解，毕竟所言所行与所思所想之间的差别，就好像一个人与另某个人的鸿沟天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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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哥哥……

如此推而广之，母亲当年的心痛欲绝，自己仿佛也并不能够真正体会到其中的痛苦。自己失去的是父亲，而母亲呢？某个妻子如何看待自己的丈夫，陆安感觉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无法体悟到了。性别、身份的差距，以及后来家庭的决裂，让陆安与自己的母亲之间也有了说不清楚的隔膜。

这样想来，爷——，老头子啊……

还有那位对自己足够疼惜的奶奶……

自己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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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还有那位林大小姐，或许是只因她的身份如此暧昧，自己总是感觉如同雾里看花一般，模糊、依稀、隐约……

见她并未回头，只是呆呆盯着窗外的景色，好似并未被自己的嗓门打扰，陆安这才又无声叹息，兀自苦笑一声，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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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忽然长长叹气，虽然轻微却清晰可闻，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独处一室，客厅的窗前还站着一位伊人。

既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了解她的想法，何必抱着试探与窥伺的心情去绞尽脑汁呢？

轻微地来到窗前，学着田中百绘的模样，环抱着双臂，同她一样静静盯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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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良久，田中百绘才出声道，《好漂亮的夜色啊。》

《是啊。》

陆安心中的试探心里去了，没有了多余的心思，下意识地附和道。只是，转念一想，忽然又失笑。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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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百绘眼角余光见了，才扭头奇怪问道：《如何了？》

陆安微笑着摇头：《只是忽然想起来，现在这样的情况，不清楚还算不算夜色了。毕竟，你知道的，这里的夜与地球的夜，……》

陆安从小就生活在地球上，对于他来说，昼夜天然与头顶的太阳有关。而不像其他星球的人们，早已习惯了，按照身体的昼夜来区分时间。

这种数百万年乃至数千万、数亿年所形成的生物本能，最初实在来自头顶的太阳；后来地球上的人举起了火把、燃起了灯光，逐渐的，昼夜已与太阳无关。再后来，人类步出了摇篮，星际时代的人们早已经忘却了头顶的太阳。

就仿佛从动物演化成人，从兽性中脱胎人性，逐渐的人们早已忘掉了自己的动物身份，人与动物好像是两种存在，而人性也开始反噬兽性。人们称之为进化，称之为文明，称之为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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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如今飞越星际的人们，忘却了身体中的昼夜来自太阳的昼夜，反而以为是身体中的昼夜战胜了头顶的太阳，这就是大自然进化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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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百绘微微惊诧，稍一转念，明白了陆安所说。

《你从来没有来过外星球吗？》

《小时候记不清了，然而记忆中这算是第一次了。不瞒您说，》陆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来月球的途中还因为晕船昏厥了。》

田中百绘嘴角一抿，言道：《那可真是少见呢。我纵然甚是讨厌星际旅行，但是只因工作的缘故，月球、火星、木卫二还都去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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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囊中羞涩。》陆安无法地耸耸肩。

田中百绘见陆安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可是他又大方说了出来，便又扭头望向窗外，轻声说道：《其实，即使在地球上，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第二、第三、第九、第十区的人们，也有极昼和极夜的情况，他们的昼夜肯定和我们十一区、十三区的人们不同。甚至，南半球的人们，他们的季节也和我们的季节不同。我们的七八月份，夏季阳光灿烂，可是他们的七八月份，却可能是大雪纷飞。》

田中百绘想起了那充足的阳光，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陆安也点头道：《是啊，你这么一说，我也发觉有些时候自以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原来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或者是误解罢了。》

陆安说着，指了指窗外的灯火璀璨，说道：《就好比外面那棵月桂，或许在别人眼里是艺术，可惜我却只注意到了一团乱糟糟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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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扑哧——

田中百绘实在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音。

《乱糟糟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