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夜霜钟啼破梦

曼荼罗 · 步非烟

相思愕然抬头，正好看到阶梯上的老人。

他原本佝偻的身体挺得笔直地站在阶梯上，身子的一半笼罩在地面的阳光之中，因此像是显得高大了许多，手中握着一支竹矛，被刺枝抽打得满是血孔的面上涨得通红，他眉头微微抽搐着，似乎在强行克制着痛苦与愤怒。

相思道：《老人家……》

老人怒道：《不必讲了，墁俊与墁彝只因你们的到来而死，老祭司临死前的预言最终实现了，外来者给我族带来了灾难。》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相思嗫嚅道：《我不知道怎样说才能表达我们的歉意……》

老人猛地一挥手，高声吼道：《不必了，你们给我立刻走了这个地方！》

相思温婉的脸上显出一丝决然：《我们不能走。》

老人紧紧握住长矛，一字一句道：《不走？留下来看我们都被倥杜母们撕成碎片么？》

卓王孙淡淡道：《当然不走。既然事情因我们而起，也自然会因我们而灭。》

老人嘶声道：《全都给我滚出去！》他话音未落，手中长矛呼的一声在屋内荡开半个弧圆，忽然在空中一顿，矛尖顺势一转，直插卓王孙的眉心。

相思惊道：《小心！》

目前青光一掠，顿时凝结在空中，但见卓王孙随意一指，立在眉心前，那森绿的矛尖似乎就被一种无形之力吸附于他的指尖上，无论老人如何用力，都没法挪动分毫。

老人略显红润的脸顿时又变得苍白如纸。卓王孙轻轻一摆手，长矛以同样的角度在空中划个弧圆，毫不着力地回到老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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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呆了一会儿，小声道：《你到底要怎样？》

卓王孙淡然一笑道：《我只是想看看倥杜母到底是啥。》

老人盛怒道：《难道你想求死？》

卓王孙微含笑道：《已入死阵，不见死神，空手而去，岂非憾事？》

老人的面孔涨得血红，道：《老朽虽然不是几位对手，但诸位何必苦苦相逼？》

卓王孙淡淡道：《在下只是好管闲事，尤其是神神鬼鬼，不可告人的闲事。》

老人重重一声叹息，道：《此事只怕并非如几位所想……诸位还是赶快离去吧。》神色哀苦，像是已有乞求之意。

卓王孙似乎没有理会他，徐徐道：《所谓倥杜母——》一句话并没有说下去，静静等着老人续完。

老人顿了顿，嗓门更加嘶哑，道：《自从本族祖先领悟了复活的奥义之后，数百年来，我们就在这密林深处默默生息，悠游度日，与世无争。直到两百年前，出了一次意外的事故，种下了今日之恶果。直到现在回想此事，大家也是懊悔不已。只不过这也是我们强参生死之秘、僭越天地奥秘的惩罚，并非人力能够避免……

老人语塞了半晌，却最终屈服于他的威严之下，低声道：《所谓倥杜母，其实并不是神魔一类，而是几百年前被本族驱逐的叛徒，他们也曾是我们的亲人。只是到了如今，他们已经和魔鬼毫无区别。》

《三百年前，在下一位族叔采药时不幸路遇猛虎，战斗之下两败俱伤。猛虎虽被刺重伤，蹒跚回窝后就倒地死去，而他也被当中撕开。当村中人赶到时，他已气绝多时。

《族叔当年是众人爱戴的英雄好汉，大家不忍心让他身体残缺，就从虎窝里寻回了他的两半尸体，并按照本族的仪式下了咒语埋葬，希望他能如以往一般复活。可……我们的确是错了，这件事竟成了本族懊悔至今的噩梦……》

老人脸色血红，每一道皱纹像是都在抽搐，神色异常痛苦：《两年后当我们拨开土堆的时候，注意到的却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正如镜子破碎之后即便拼合也再照不出完整的影像，那位族叔的身体并没有如我们希望的那样重新结合成为某个整体，而是成了两个蠕动的半身怪物！》

相思吃惊地道：《你是说，那两半残躯分别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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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长叹一声，道：《的确！不仅如此，更可怕的事情接踵而至。那两个蠕动的半身怪物不但分走了族叔的躯体，同时也分走了他的智慧、勇气以及仁爱之心。那两半身体都变得凶戾愚蛮，其中没有头的一半不停挣扎，撕碎一切手边的东西，而有头的那一半则日夜哀号，要我们为他们找到另一个人的身体，切开来替他们续上。当初人人景仰的英雄没想到变成了这样一个残忍凶暴的魔鬼，族人十分恐惧，祭司也从星象上预料到了这将是我族灾难的开始。倘若那个时候我决断一点，下令将这两个怪物烧死，那么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可我当时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只因我还不恍然大悟他们已经不是当初抚育我长大的族叔了……》老人的嗓门微微颤抖，显得无比凄凉。

相思愕然道：《难道，难道你答应了他们？》

老人痛苦地摇摇头：《我当然也不忍心杀死别的族人来成全他们，于是我从山林间找来了一只黑猿。》

相思道：《你是说，你是说你们把他变成了两个半人半猿的怪物？！》

《正是如此！》老人合上双眼，小声道，《然而事情还没有终结。那两个半人半猿的怪物后来时常回到村中，一开始大家都很恐惧，但后来不知为何，村中有许多青春人像是受了某种邪恶的诱惑，却疯狂般地追随他们。村中逐渐出现了种种怪异，族中长老都不知如何是好。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发现一个垂死的病人居然暗中违反族中的大忌，私自将自己埋入土中等候复活。这本来是只有历代相传的祭司才有的权力。

《我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于是不顾那人亲属的人反对，带着村众，连夜将那人的坟墓挖开……》

老人的声调颤抖起来，似乎那恐怖之景还历历在目：《罪孽啊，那人死的时候，居然将自己切成了两半埋入土中！》

相思吃惊道：《他为啥要这么做？》

老人长叹道：《贪得无厌的人啊，他们有了永生的生命却仍不满足，还希望自己能不断分裂繁殖。》

相思道：《难道为了这个，他们宁愿将自己变成不人不兽的怪物？》

老人垂首长叹道：《他们希望能繁殖出无限的自己，却不明白，生命正因为是唯一的，是以才有如太阳般灿烂的光辉。强行离散了自己的血肉经脉，其实也就抛弃了他们之所以为人的一切精华和美德。

《那些人或找来兽类的身体与自己的残躯拼合，或者干脆到丛林中伺机袭击过往的客人，夺取他们的身体。我和村中的长老再也无法忍受他们的恶迹，决定将他们驱逐出去，结果双方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大战，死伤遍地。由于当时倥杜母的人数还不是很多，我们最终守住了村落。况且将双方撕裂的尸体都用药水融化烧毁。但还是有一部分尸体被不听劝告的亲人们偷偷掩埋在森林的各处，而另一部分希望追随倥杜母生活方式的年轻人，竟也决然走了了村落，去加入倥杜母的行列。后来倥杜母们就在山林中以邪恶的方式不断繁殖自己，越来越多。可怕的是，他们最初的目的是让自己的生命无限增殖，然而事与愿违，到了最后他们越分越少的躯体以及精神意志都逐渐被自己附身的野兽、尸体同化。》

相思道：《你是说他们最后成为了一种行尸走肉？》

老人摇头道：《不，纵然他们人类的意志已被分散，然而兽性、邪恶以及亡灵的怨气却渐渐累积，最后他们通通成了魔鬼的走狗，唯一的知觉就是撕碎一切可见的生物，随后再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贴附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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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道：《难道说墁俊他们就是被……》

老人惨然道：《正是。他忍着剧痛爬回村落，就是为了告诉我们，倥杜母们早已重新集结，准备向我们村落报复，将其中每一个正常的人都变为自己的同类。墁俊的一半身体早已被倥杜母夺去了，若不是他有我族复活的力量，绝不可能支撑着回到这个地方。》

相思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先发制人，将倥杜母一网打尽？》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老人摇头道：《倥杜母继承了野兽的特性，昼伏夜出，啸聚山林，极难捕获，而他们生存的唯一意念就是杀戮和繁殖。他们复活得不多时，况且会越来越快，是以现在我们已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倥杜母，或者已经多如蝼蚁，杀之不尽。更何况若捕杀倥杜母的时候有所不慎，将倥杜母的尸体留下一块，他们都会在土中不断复活。》

相思道：《那你们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老人那昏黄的目光中忽然放出一种坚毅的光芒：《我们已决心和倥杜母决一死战，一旦不敌……》

四周恢复了平静。

老人一声长叹，缓缓合上双目道：《我们也已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安排。是以，倥杜母之事纯属上天对本族的惩罚，与他人无关，几位还是速速离开此地，免得战阵发动，玉石俱焚，诸位枉受牵连。》

老人将手一挥，做出了逐客的姿势。

小晏眉头微皱，道：《竟有这等奇事，可见天下之大，当真无奇不有，人的所见所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穷尽这天地秘辛的。》

卓王孙一笑：《杨盟主是暗示我们，这无綮一族，百年来所见所感，也无非是大梦一场？那这场梦又是何人发动的呢？》

杨逸之轻轻叹息：《只怕这一切，只是梦幻而已。》

杨逸之皱起眉头，像是要说什么，却终又摇头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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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接口道：《无论如何，事情因我们而起，我们又岂能在此时候走了？》

老人决然道：《倥杜母死而复活，除了本族历传之战阵，绝无其他手段可以消灭，几位若执意留下，不过徒作无谓牺牲！》

卓王孙似乎听到了什么感兴趣之事，道：《历传之战阵？》

老人眉头一皱，道：《此事事关本族禁忌，诸位不必多问。》

卓王孙淡然道：《既然如此，我本无心插手，只怕阁下所谓战阵亦是不祥之器。》

老人怔了一会儿，道：《不错，本族此阵名安息之阵，传说有天地重开之威力，可却从未使用。因为此阵一出，天地变易，除了全族都会遭到杀身之祸外，还可能引发未可知的大灾难，这是当初发明战阵的人最终也无法参破的……是以几百年来，它始终被禁用，可到了这种不得已的时候，我们也只有舍命一博，诸位既然已知此事严重，还请速速离开。》

卓王孙微微一含笑道：《村长这逐客之令，似乎已下得晚了。》

老人大惊，道：《你是说……》

忽然，村口的大钟一声巨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钟声高亢而短促，像是敲钟者在用生命的最后之力向大家警告——某种极度恐怖的危险已经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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