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林漠漠雨飞花

曼荼罗 · 步非烟

← 上一章 ☰ 目录下一章 › | 绿色阅读暗黑模式

大威天朝号自广西北海泊岸，卓王孙一行人沿滇桂古道北上，向曼荼罗教领地行去。

沿路河谷纵横，奇峰鳞次，几人雇一叶小舟，泛于漓江之上。漓江两岸奇山叠翠，秀水漂碧，让人心神为之一阔。几人一路指点风物，不觉已行至川滇桂交界之处。

时值傍晚，煌煌落日垂照而下，将四周叠沓的山峦染得一片绯红，到处都是丛林密莽。几人弃舟路行，攀至山顶，登高俯瞰，瑟瑟晚风中，万顷森绿从眼前推波叠浪而去。

——目前好大一片林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无尽古木茫茫芊芊，浩渺无际。老藤巨木中，一道苍老的河流嵌入林海，巨蟒般蜿蜒逶迤，夕照之下，墨色腾腾而上，云蒸霞蔚，将这片丛林笼上一层阴霾。再往前行，远古之气逼人而来，仿如天地开辟以来，这片林海就从无人类踏足一般。

卓王孙一行人沿着鸟兽足迹行入林间，夕阳余光渐收，四周猿啼虎啸，怪声四起。虽是晴天，却有大片水汽氤氲扑面，阴森之气逼人。步小鸾平生从未到过如此山险林恶之处，不觉心惊胆寒，紧紧握住卓王孙的衣袖。

突然一声凄然长啼，一只怪鸟不知从何处飞腾而下，乌黑的双翼展开一丈有余，擦着几人头顶直掠而过，一股腐败的瘴气从鸟翼间扑鼻而来。

步小鸾轻哼一声，抬起衣袖掩住脸面。而当她抬起头时，目前展开一片奇景：

这片仿佛亘古无人踏足的密林，向他们敞开了一道诡异的门户，参天古木宛如上古巨人，正披着森森藤萝，拱立迎客。

‌‌‌‌‌

参天古木和藤萝着地垂拂，在不远处形成一环天然围墙。古藤道曲蜿蜒，瘤果坠坠，将几株巨树连接成一道弧形门户，其间只留下了一线入口，在漠漠雨气中，透出一丝幽绿的微光。

步小鸾有些胆怯地躲在卓王孙身后，众人一起往藤墙入口处走去。脚下败叶腐草沙沙作响，也不知积了多少年，走上去宛如要陷下去一般。虫蛇不时被人声惊起，飞快地往树上逃窜。

遮天蔽日的树林中，只有几点幽微的光线，在浓重的湿气中摇曳着。

忽然，众人眼前一阔，出现了一小片略高的平地，而平地的中间，竟坐落着一间竹楼。

下文更加精彩

说一间也许并不恰当，它并不像苗人居住的吊脚小楼那样四四方方的一间，而是一条狭窄的长条，由南向北延伸过去，一眼竟望不到头，仿佛是潜栖于密林中的一条青色巨蟒。

‌‌‌‌‌

楼门就在眼前，两扇插着竹刀的楼门在晚风中微微开合着，发出刺耳的嗓门，里面传出一种阴沉的气息。门梁上垂下的两束腥臭而坚硬的白色药草，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自己是站在一条巨蟒的口边，而那两束草药就是巨蟒口中森寒的利齿。

步小鸾有些犹豫，卓王孙已点燃了火折，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长长的走廊在微茫的火光下显得无穷无尽，那种湿润的雨林之气在火把的灼烤下渐渐透出一股腥气，宛如久已腐败的血。

冰凉的水滴不时从竹楼的缝隙中透过来，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指爪，紧贴在脊背之上，打湿了衣服，轻微地擦刮着每一寸皮肤，甚至穿过血肉，一层一层地沁入骨髓，慢慢凝结成痂。

‌‌‌‌‌

步小鸾只觉浑身发冷，惶然回头看着杨逸之和小晏等人，他们也和卓王孙一样，面容淡淡的，缓步向走廊深处行去。

又转过了某个弯，走廊忽然开阔了，似乎到了某个大厅——说是大厅，也只不过比走道略宽了些，一股腥臭的暖意扑面而来，步小鸾正皱着眉头，卓王孙已点燃了大厅中央的火塘。

火光驱逐了黑暗。

千利紫石跪在地上，迅速将火塘边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随后垂首侍立于一旁。卓王孙拾起火堆旁的一撮灰烬，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杨逸之默然走到屋角，将草药挪开。

步小鸾渐渐能够看清屋内的陈设，四面都是粗得惊人的毛竹扎成的墙壁，光滑而古怪地凸起着，宛如猛兽的肠胃。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竹筒，里面盛着些清水。屋角四周，挂着一些从未见过的草药和竹刀兽齿，火塘边堆着大堆兽皮，多半早已残破，污秽不堪。

‌‌‌‌‌

那堆草药深处竟然藏着一只铜铃。

铜铃只有拇指大小，铃身裹满锈迹，颜色已然发黑，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杨逸之从一旁摘下些草叶，小心地将铜铃铃眼塞住。

步小鸾正想问杨逸之是干什么，她的目光突然顿住了，径直盯着挂草药的墙壁上方的横梁，屋顶那团浓黑的阴影在她眼中逐渐化开，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面目。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忽然，天边传来一声轰然雷鸣，竹楼像是难以承受这突来的天地之威，猛地颤抖了一下，铜铃中塞住的草叶被震落在地，锈迹斑驳的铜铃发出一阵刮骨磨牙般的哀鸣。

竟从遥极远处传来无数回声。

‌‌‌‌‌

这种声音根本不像风雷回声，而仿佛是一群野兽在垂死**！

相思大骇，下意识地将步小鸾拉到身后，步小鸾却用力甩开她的手，痴痴望着房顶，雪白的脸上有些异样。

相思吃惊道：《小鸾，你怎么了？》

步小鸾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喃喃道：《我看到了一只狐狸。》

相思讶然道：《狐狸？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狐狸？》

‌‌‌‌‌

小鸾没有说话，面上的笑容渐渐透出几分痴意。

传说中，狐的媚能让所见者沉沉地迷惑，莫非小鸾正是邂逅了一只荒郊野岭外的妖狐，而受其蛊惑？

卓王孙轻抬起衣袖，挡住她的双眼，回头对杨逸之道：《杨盟主是否也感觉到这里有些异样？》

杨逸之转身看了诸人一眼，正色道：《我们立刻走了。》

正在这时，楼外草木中突发出一阵凄厉长鸣，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草丛中猝可起，四面八方皆在，却都一步步由远而近，向竹楼迫来。

‌‌‌‌‌

杨逸之断然道：《走。》

诸人都是一怔，小晏澄净的眸子中掠过一丝忧虑，他徐徐起身，一道若有若无的幽光已然凝于指尖。

全文免费阅读中

大雨在屋外倾盆而下，屋内闷热的空气直让人窒息。一阵阴风扑来，竹门突然开了。随着一声钧天雷裂，惨白的电光透过长长的走道，直透而下。

门外是数十张苍白如纸的脸！

那些脸毫无表情，干瘪瘦削，一具具僵直枯瘦的躯干轻飘飘地垂挂在那些脸孔下面。狂风暴雨和茫茫夜色将这些身体撕扯得诡异变形，很难相信这样枯槁的躯体都还能某个接着一个，向前不住跨步。

‌‌‌‌‌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群人无知无觉，人偶般从竹屋的四面八方涌来，围在门口，又排着队鱼贯而入。

竹楼在如此多人的踩踏下吱吱作响，他们身上朽破的灰布湿淋淋地拖在地面，仿佛刚从泥土中钻出，一股浓厚的尸臭伴着雨林特有的腐败力场，毛骨悚然地布满了整个大厅。

闪电和火光透过雨幕，笼罩在这些人面上。

四周恢复了平静。

‌‌‌‌‌

它们矮小干瘦，突目暴齿，面目颇似当地居住的土人，可额前被涂上了一层赤红的药汁，斑驳陆离，似乎写着某种符咒。

那些人有老有少，身材高矮不一，可眼珠无一例外是一种诡异的银灰色，寒光森然流转——却绝非是人类的神光，仿佛是被嵌入的一种妖异的石头，反射着夜幕深处的点点磷光。

那些人机械地向走廊这边走来，沉沉夜色包裹在他们左右，像是他们的每一处关节都被空中垂拂的无形丝线牵扯着，毫无一点生命的气息。

难道刚才的铃响声就是地狱开启的信号，无数行尸已从泥土中复活？

步履锵然，那些人越来越近。

‌‌‌‌‌

相思将步小鸾拉在后方，手中紧紧攥住一枚暗器，她强行控制着自己心头的恐惧，随时准备出手。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可这些行尸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们。

它们一进入大厅就分散开来，旁若无人地开始工作。

有的取下墙壁上的竹筒用力擦拭着，有的蹲在地面，慢慢清理着污秽的兽皮，还有某个枯瘦的老头从怀中掏出火折，一遍遍去点房屋中央的火堆。他像是不知道火堆已经在燃烧，他不停地做着相同的动作，像是被人下了魔咒——如果任务不能完成，那么它将永远点下去。

熊熊火光下，老头那张灰垩色的脸清晰可见，平板的面孔中央是一块块深褐色的霉斑。

‌‌‌‌‌

——那只可能是尸斑。

相思忍不住作呕。

忽然，步小鸾一声惊叫，某个全身佝偻的老妇趴在地面擦拭地板，枯瘦的双掌竟然触到了她的鞋。

卓王孙一扬手，嵌入墙角的一只铜铃顿时拔起，径直向那老妇的天灵盖击去。

《且慢！》屋内白光一动，那枚铜铃被一道青光一格，力道已变，噗的一声，将屋角竹墙穿了一个大洞。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小晏轻微地将步小鸾抱到身旁一张竹椅上，扭身对卓王孙拱手道：《卓先生，这些人你不能杀。》

卓王孙淡淡道：《不知何时，殿下的慈悲之心已施及异类了。》

小晏道：《卓先生息怒，在下出手阻止，只因为这些人还没有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继续阅读下文

‌‌‌‌‌

他上前一步，用一根长针从老妇的眉心直插而下。那老妇猛烈一颤，僵直的身体顿时宛如被无形之物抽空，瘫倒在地。

小晏伸手在老妇眉心略探一会儿：《据在下所知，这些人该是中了尸蛊之毒，受人控制，本已无辜，卓先生何不放他们一条生路？》

相思颤声道：《殿下说他们还没死？》

小晏道：《的确，只是在下还没想到解救的办法，不过稍加时日……》

杨逸之沉声道：《殿下还是让卓先生动手吧。》

‌‌‌‌‌

小晏皱眉道：《没思及杨盟主也这样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杨逸之默然一会儿，道：《这种尸蛊之毒，无药可解，这些人可谓生不如死，不如给他们某个了断。》

小晏淡然道：《众生平等，只要他们还有生命，则不是你我可以草率决意的。》

卓王孙一摆手，对杨逸之道：《这些东西杀与不杀何足挂齿？只是，你要我们躲避的难道只是这区区行尸？》

‌‌‌‌‌

小晏皱眉道：《曼荼罗之阵？传说中，此阵亘古已存，待到机缘巧合则向天罚者开启，入此阵者，将永坠轮回。》

杨逸之将目光投向房顶，道：《这不过是个开始。行尸一出，曼荼罗之阵也就开启了。》

卓王孙冷冷道：《那些曼荼罗神话我们早已破过一次了。》

杨逸之叹息道：《这次不同。只因这次布下此阵的不是人。》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他顿了顿，道：《是神，可以执掌生死之神。》

‌‌‌‌‌

卓王孙冷笑一声：《神无非是常人心中之迷惑。》他突向屋顶喝道，《出来！》

突然，两点荧绿的亮光鬼火一般从屋顶一跃而过，却在大厅另一头的走道口站住了，浓黑的夜色成为它无尽广大的身影，而火光之中，它的真面目却若隐若现。

一声兽类的呼叫贯透夜空，数十个行尸忽然挺直了身形，向着走道深处那两点绿光深深跪下去，口里还低声嘶吼着，宛如野兽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步小鸾被这场诡异的情景惊呆了，她靠在屋角，借着雷电之光，只见一只小巧玲珑的狐狸正静静蹲伏于黑暗之中。它通体火红，仿佛是夜色中寂静燃烧着的一团烈火。可，燃烧的不是它的身体，而是那双碧绿的眸子。丝丝缕缕的碧色正从通透如琉璃的瞳孔中渗出，绽开万种娇态，如美人含羞欲语。

他们整齐地伏在竹楼上，用一种古怪的姿势不停地起伏膜拜，身上的泥水将他们刚刚清理的地面又弄得污秽不堪。

‌‌‌‌‌

火狐并没有回头，但那双眸子宛然就在步小鸾目前，那双眼中竟然有一汪春水，在徐徐化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它像是对步小鸾轻微地微笑，那汪春水仿佛散作满天雾气，又被春风吹得丝丝缕缕，将世间的一切都变得迷茫起来。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样一只披毛畜生，会有这样无尽的媚惑。

步小鸾看得痴了，她不知不觉向着那对绿光走去。

‌‌‌‌‌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卓王孙上前一步，骈指如风，向火狐双目直刺而下。

这时火狐没想到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那悠长的嗓门宛如来自天际，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卓王孙的手顿时止住。

‌‌‌‌‌

火狐微侧了一下头颅，用那双神魔才有的眸子凝视着卓王孙，有几许讥诮，也有几许哀怨。

它居然轻微地说出了一句话——一句只有最自信而诱人的女子才能说出的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缘何你不肯看我的眼睛，难道你也怕成为我的奴隶？》

四周的空气顿时凝结！

‌‌‌‌‌

纵然在场诸人俱是阅世无数，但都从未亲眼见过一只会人言的火狐！而且它的话语是如此的温柔动听，仿佛情人的低语，又仿佛魔鬼的引诱。

难道大家所见并非真实，而是幻境？

就在众人无知无觉中，火狐的身子缓慢而优雅地向黑暗中退去。

卓王孙忽然含笑道：《曼陀罗，故人相见又何必弄这些玄虚！》

曼陀罗？

‌‌‌‌‌

佛法成就时，天雨之花。

众人又是一怔，小晏和杨逸之似乎想起了啥。

好戏还在后头

黑暗深处竟然有了回应，又是一声轻柔的叹息，一双明亮的眸子宛如星辰一般突现在火狐身后。

这双眸子带着一丝清冷，却无疑比火狐更加俏丽。

卓王孙一抬手，隔空点亮了她身后墙壁上的火把。

‌‌‌‌‌

古墓地宫中的一幕宛如穿越了时空，又重现在诸人眼前。淹没在她身后黑暗中的无数支火把突然星辰般亮起，阴沉沉的走道顿时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她依旧一身五彩华裳，骄傲地微笑着，站在走道中央，酥胸半袒，高盘的云髻上斜插着一朵曼陀罗花，而那只火狐，正静谧地伏在她的肩头。火狐的颜色和她的衣服一样红，就如同在鲜血中染过。

曼陀罗的脸猛地一沉。她注视了卓王孙一会儿，幽幽道：《她死了，你们杀了她。》

曼陀罗轻微地抚摸着肩头的火狐，道：《几位别来无恙。》

卓王孙淡笑道：《旅途虽然劳顿，幸而有令师妹兰葩做伴，也算有趣。》

卓王孙淡淡道：《那正是她自己的意愿。》

‌‌‌‌‌

曼陀罗轻轻抬头，道：《这也正是我们再会的原因。》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肩上的火狐背毛倒立，发出一声嘶鸣。

相思抢前一步，道：《你到底想干啥？》

曼陀罗将火狐抱在胸前，扭身面向杨逸之，粲然一笑道：《她已献祭，你们却没有，不是么？》

杨逸之神色中尽是落寞：《兰葩因我而死，与他们无关。》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

曼陀罗抚摸着火狐，柔声道：《你？兰葩的诅咒将永远在你身上延续，杀不杀你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