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八瓣梵花出玉府

曼荼罗 · 步非烟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轻轻搂过步小鸾，一字一句地道：《再这样下去，我们将永坠曼荼罗阵中！》

众人神色都是一凛。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晏皱眉道：《按照卓先生的意思，我们若不能勘破此阵枢纽，下场就和这些人一样。》

只听他沉声道：《所谓曼荼罗之阵，传说是由梵天的八个儿子幻化。入此阵者，必永堕轮回，在阵中生生死死，转劫不休。我们所看到的无綮、喜舍、顼魍、蜉蝣四国之民，俱是千年来被禁锢阵中者，他们世世代代生活于此阵之中，以往的一切都已忘记，只按照阵主的暗示，形成不同的面貌、性格、习俗，世代生息繁衍下去，全然不觉左右皆是幻境。》

卓王孙道：《正是。》

小晏道：《敢问此阵枢纽何在？》

卓王孙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徐徐道：《八苦谛。》

小晏眸子中神光一动，道：《你是说我们入阵以来所历诸事俱是附和佛家八苦而来？》

卓王孙微含笑道：《殿下果不其然言出必中。》

小晏若有所悟，正色道：《佛家云，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为人生八苦，凡尘之人，莫能超脱。就我们入阵所见而言，无綮国入土复活，贪恋于生；喜舍不舍青春，执著于老；顼魍郡瘟疫横行，破毁于病；蜉蝣国朝生暮亡，纠结于死。莫不集世人之大成，以为代表。我们一路行来，正好尽皆亲历。》

卓王孙道：《不但如此。每一次新的大阵引发，皆只因我们自身不可超脱的情孽。而每次我们摆脱之心越重，所经历的灾劫也就越大。当八苦完全历受之时，也就是我们本性迷失、永堕曼荼罗阵之日。而刚才，最终的末劫早已运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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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神色都是一变，步小鸾看了看手指，摇头道：《生、老、病、死。无綮、喜舍、顼魍、蜉蝣……不对呀，我们明明只经历了四种，如何会最后的阵法就开始运转了呢？》

卓王孙道：《前四种劫难为外力之苦，也能靠外力终结。是以我们虽偶然涉足其间，但终能摆脱。而后四种劫难却为心魔，除了自身定力之外，一切武功、机智、谋算皆为无用之物。更为凶险的是，其发动毫无征兆，也无实际的人物、国度依附，突然袭来，我们几乎都堕入其中。》

步小鸾不解地道：《你是说刚才后边那四种苦早已发动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小晏颔首道：《的确。刚才曼陀罗胁持相思姑娘之后，故意出言相激，分别引动紫石姬的怨憎会之苦，以及……》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改口道：《卓先生的爱别离之苦……》

他还没说完，已被步小鸾摇着头打断：《真是听不明白，那五蕴盛又是什么意思？》

小晏也不生气，微笑着回答道：《所谓五蕴盛之苦，正是前边七苦的综合。当我们每人心中的弱点都被引动，众苦汇聚之时，五蕴盛之苦也就实现了。八苦历毕，末劫随之潜行而至，若非卓先生强行喝止，我们想必都已坠此劫中。而我们几人之中，又以紫石修为最浅，所以心魔也就最重。我和杨盟主心中各有隐情，故也被触动。倒是小鸾小姐心中一物不存，反而受害最轻。》

步小鸾面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又宛如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是……姐姐被曼陀罗抓走了，你们缘何不去救她？》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不必。》

步小鸾疑惑地道：《缘何呀？》

卓王孙拍拍她的头，微含笑道：《只因曼陀罗根本没有逃走。她一定此时正附近听我们讲话。》

步小鸾惊道：《啊？》急忙向四周张望。

小晏和杨逸之神色也是一动。

杨逸之望着卓王孙，似乎想询问相思的下落，终究觉得不便开口，拂袖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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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晏道：《卓先生的意思是？》

卓王孙含笑道：《她只要踏出一步，也会堕入此阵之中。》

步小鸾扯着他的衣袖道：《缘何？》

卓王孙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徐徐道：《曼荼罗阵之玄虚，正在于只要有情之人入此阵中，皆会受其迷惑。曼陀罗之所以能来去自如，是由于阵主预先在她身上种下封印，能隔绝一切情缘。然而这一次我们抢占先机，捉住火狐，将她困在邬阕阵中。她纵然将计就计，趁机诱发我们心中诸魔，借光遁走，可这最后一着，终究是行得仓促了。她虽引动我们‘怨憎会’、‘爱别离’两种苦谛，却少了‘求不得’之苦。而自我们入阵以来，一举一动莫不在阵主监视之下，这次又怎会任曼陀罗失手？》

小晏皱眉道：《依你所见，是阵主另行诱发了‘求不得’苦，最终逼我们进入‘五蕴盛’之境？》

小晏沉吟一会儿，道：《你是说阵主为了发动‘五蕴盛’之苦，宁可放弃曼陀罗，从而在不知不觉中解开了她身上的封印？》

卓王孙道：《是。而这‘求不得’苦的寄主却不是我们，正是曼陀罗本人。》

卓王孙点头道：《其实，阵主虽然解开了封印，但是若非曼陀罗自己心中存着求不得之念，也是无法引动的。从我们一踏入曼荼罗阵时，她就提出过，用治疗小鸾来交换相思，这就是说，她极想将相思带走，这就是她的所求之念。看来阵主对曼陀罗这一执念早已了然于心。》

小晏道：《可，曼陀罗与相思姑娘素无交往，这‘求’与‘不得’之心又从何而起？》

卓王孙摇头道：《‘求’的因缘我一时也不明白，至于‘不得’……曼陀罗的遁形之术全靠阵主封印，她自己可以借遁法离开，但若想带着另一个人逃走，必然要先引动此人的心魔，让猎物舍弃意识，与曼荼罗阵合而为一，才能施法。然而，她没有料到，相思的意识并未通通被她操控，这让她的遁法大打折扣。是以曼陀罗虽借着杨盟主一击，将自己和相思的身形潜藏于夜色中，但实已是强弩之末，再走一步也不行。她若趁着大阵尚未完全发动，仍可扔下相思自己逃走。可我不恍然大悟的是，她心中居然存着极强的执念，一定要将相思带走。有心而无力，是所谓‘求不得’。我们现在所说的话，她都历历在耳，却一声也不敢出，一动也不敢动。因为只要轻有动作，遁法就会完全破解，暴露于我们眼下。》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曼陀罗，若是你师妹兰葩在此，一定会明智地离开了来。否则，再过半盏茶的工夫，相思神智一旦通通恢复，遁法不攻自破，到时候，你一定后悔没有把我们带到阵主面前。》

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微响，宛如一道透明之璧砰然破碎了，化成一地淡淡荧光。

夜幕，宛如被撕开了一道间隙，而曼陀罗就站在夜幕之后。相思熟睡般躺在她身旁的草地上，红裳展开，宛如一朵夜风中绽放的优昙。

曼陀罗迟疑地看着她，最终还是伸手在她额头上轻微地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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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睁开双眼，当即从地上坐起来，警戒地望着曼陀罗。

曼陀罗瞧了瞧她，摇头叹息道：《我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没能引动她的心魔。》

卓王孙冷冷道：《你错就错在太得意，故意给了她某个机会，去看我的眼神。》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曼陀罗苦笑道：《我是没想到你居然那时候就已看透了曼荼罗阵的枢纽所在。也没思及在那种情况下，她居然能在短短一瞥中看透你的心意。》

卓王孙示意相思过来，对曼陀罗淡淡笑道：《她就算不是全懂，也至少懂了一部分，这就够了。》

相思像是刚才从梦魇中醒过来，眼中还残留着惊惧的神色。她迟疑了片刻，忽然站了起来身，飞一般扑到卓王孙怀中，轻微地啜泣起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曼陀罗凝视着他，缓缓道：《卓王孙，我以前的确是小看你了。》

卓王孙轻微地拍了拍相思的肩，转而望着曼陀罗，像是在等她决定。

卓王孙微笑道：《现在呢？》

曼陀罗沉沉地吸了一口气，道：《现在，我能够带你去见曼荼罗阵的真正主人了。》

传说中，亘古已存的曼荼罗阵每一代都会在世间找到一个主人。运转，维持，扩张此古往今来最神秘、最强大也是最宏伟的战阵。

而此人，无疑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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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山中雾气正浓。然而去见曼荼罗阵主人的小路却平静得异常。连这几日来最常见之物——惊飞的夜鸟，盘栖树枝的巨蟒，夜间跌落的果实，甚至连一只飞蛾、一点流萤都无影无踪。

万物都在退避，敬畏地遥望着丛林正中那条毫不起眼的羊肠小道。

那条小道荆棘丛生，似乎许多年没有人到过了。两旁的巨木参天耸立，排得密不透风。与其说是树，不如说是两道墙。

曼陀罗走在最前边，步子不快也不慢。她像是根本不需要在夜色中稍稍顿足，来寻找方向，而是宛如被一种无形的力气召唤着，在那些几乎无穷无尽的小道中来往穿梭。

每一条小道都几乎通通相同。然而，没有人怀疑曼陀罗是故意带着他们在原地打转，因为此刻就算她自己踏错一步，灵魂也将永远被禁锢在曼荼罗之阵中。

不知不觉，东天早已微微发亮。

一股乳白色的浓雾带着清晨的峭寒迎面扑来。小道两边的树墙突然中止，淡淡的晨曦透过雾气照临四空，周围的景色顿时变得无比开阔。

拨开云雾，他们这才发觉，自己赫然是在一座山的山腰！

方才在夜色中摸索前行的时候，没想到谁也没有发觉这是一条向上的坡路，只觉道路崎岖狭长，像是永无尽头。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无边无际的莽林中会忽然有一座奇峰秀岭拔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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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只是耸立于莽莽林海之中，顿时有了一种照临天下的气魄。

远方的浓雾被山岚吹开，显出一圈圈七彩光晕，像是朝阳就要诞生于此。而这座郁郁森森的山峰，就在幻彩镏金、奔腾涌动的云海中傲然挺立。

山岚缥缈，一切都若有若无，亦幻亦真。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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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回望山脚，会发现这片丛林在山下看去，莽莽苍苍，横无际涯。可居高俯瞰下去，一切似乎被微缩为一面棋屏。屏上东、南、西、北四块的苍翠之色各自呈现出微弱的深浅差异。宛如曾有一把天庭巨剑，将之十字切开，分成四个规整的区域。

从南自北，正好分布着来时路过的无綮、喜舍、顼魍、蜉蝣四个国度。

入阵以来，他们正是在那只火狐的引诱下绕着这座山峰一周，历经生、老、病、死四苦。而最后的山脚下，则是发动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之处。

曼陀罗站在氤氲的雾气之中，轻微地叹息了一声：《这就是曼荼罗山，曼荼罗阵的枢纽。你们要见的阵主，就在山顶的宫殿之中。》

沿她所指看去，山顶沐浴在绚烂的朝霞之中，云气流动，宛如天界。

那边，有一座巍峨的宫殿屹立峰顶。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宫殿足有十数丈高，通体由巨石砌成，曙阳升恒，整个宫殿沐浴在无数光晕之中，宛如一座空中之城，这座美轮美奂、金碧辉煌的神殿，就在蒸蔚流动的云气中欲沉欲浮。

一道白玉阶梯，在阳光中宛如一条金色的缎带，从宫门外始终垂到他们脚下。天梯陡峭，像是高不可攀。

曼陀罗遥望神殿，脸上突然透出一种神秘的笑意，她双掌在胸前结了个法印，轻微地合上双目，道：《感谢湿婆大神的恩典……》

她祷祝了片刻，睁开双眼道：《上面是梵天神殿，你们可以自行上去了。》

相思讶然道：《你们既然是湿婆的教徒，缘何曼荼罗山上会修着梵天的神殿？》

曼陀罗冷笑了一声，像是对相思的说法极为鄙夷：《湿婆的力气无处不在，他有毁灭、风暴、战争、苦行、舞蹈、性力、兽主七种化身，与整个宇宙合而为一。所谓创生、守护、破坏之力气本是三位一体。因此梵天也好，毗湿奴也好，本是湿婆大神在不同一时间空与轮回中的不同显身而已。》

相思道：《你缘何不和我们一起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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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轻轻叹道：《我宁愿留在这个地方等。》

相思道：《等啥？》

曼陀罗轻轻一笑，道：《等你们死在上边。》

她话音未落，忽然轻微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悬崖边上，这一退，她的整个身体宛如一片绯红的树叶一般，轻轻向滚滚云海中坠去。

那弹指间，她的衣裙如花绽放，虽是惊鸿一瞥，却也美得惊人。

相思惊呼一声，赶到悬崖边的时候，曼陀罗的身影已经不见。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相思愕然立在崖边，浓浓的雾气，衬得她的身影孤单而恍惚。一种伤心的感觉渐渐从她心底涌起，越来越浓。

山腰的白云依旧卷舒如故，连一点撕裂的痕迹都没有。仿佛曼陀罗并不是跌入谷底，而是在缥缈的云朵上被瞬时融化了一般。

卓王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后方，淡淡道：《我们走吧。她还会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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