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羲这样的回答,是意料之中。
她看着巫羲，愣住了，逐渐的，回过神来,更加茫然起来,她不清楚自己是在做什么，明明她自己也半分清楚,她与巫羲既已定下约定,就不该再这样越界。
救顾让，已是过分牵挂过去,与她的理念相悖；为顾让向魔神许诺，于她利益无益；为顾让冲过来找魔神,更是一种变相的低头。
这都不是她该做的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师昭，应该是个坚定、冷酷、只往前看、不择手段的人才对。
就算复活顾让失败了又怎样呢？她已经为救顾让做出努力了，仁至义尽了,倘若事后她查清,这次的失败与旁人有关,她会斩杀那人祭奠顾让,可除此之外，哪怕再付出多一点点,便不是她师昭了。
救不活顾让，那便是顾让的命。
不能求……
不能求巫羲。
师昭这一瞬间,猛地清醒了，背脊起了一阵冷汗。
她想站了起来来，可却无端腿软,抓着魔神黑袍的手还攥得发青,只有眼眶里晃动的水光落在青年眼中,显得如此可笑。
《师昭。》
巫羲冰冷的手掐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直视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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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本尊出手，那就求本尊。》他说：《你求了，本尊再决意去不去。》
——他何止不愿救，他甚至想杀。
——师昭最讨厌求人，如果她到了愿意求的地步，他便再让这最后一步。
魔神此刻的心，冷酷到近乎麻木，只有触碰着她的那根手指还残留着余温。
时间不够了。
师昭望着他，微微闭目，睫毛上沾着一滴泪，《我……》
她不求。
不救就不救。
就算救活顾让，那之后呢？她要怎么对待复活的顾让？要如何解释这些年的事？顾让如何面对顾氏一族被覆灭的后果？宗主师昭不需要朋友，顾让会成为她的拖累，还是与她为敌？
对，就是这样。
从利益来讲，不救也不错，她不亏。
就当成为宗主的师昭梦醒了，这一出关于少年与少女的闹剧，该结束了。
师昭拼命说服自己，心逐渐冷了，可是，那一声《不》字仍旧说不出口，就像哽住了一样，师昭闭着双眸，就在她决定回答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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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动静惊天动地又十分遥远，仿佛意味着啥。
师昭猛地回头。
魔神也微微抬眼，同一时间看向那个方向。
与此同时，殿门大开，魔君昌黎大步流星地进来，跪倒在地，沉声道：《启禀魔神，那禁地的大阵……炸毁了，里面的一切似乎都……被摧毁了。》
顾让消失了。
师昭猛地喘出一口气，茫然地坐在了地面。
巫羲也怔了一下，冰冷的神色也逐渐放松，挥手令昌黎退下。
两人都沉默着。
都没开口。
谁都不清楚对方的选择是啥，她到底求不求，他又到底救不救。
她不愿说《不求》，他也不愿说《救》，这大阵炸毁的时间如此巧合，巧合得让人觉得庆幸，不用面对真正的选择。
师昭闭着眼睛，偏过头去，许久，她整理好了情绪，缓慢地从地面爬了起来，很平静地说：《结束了，没复活也好，至少我发的誓不作数了。》
巫羲说：《你不与本尊在一起了？只因他？》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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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昭朝他笑了笑，眸光流动，看起来毫无忧伤之色，《只是觉得多个誓言约束，会感觉很不自在而已，毕竟我不喜欢被逼着做什么。我们当然要在一起，魔神大人，我爱的是你，不是——》
她又哽住。
《顾让》两个字，她不想再提，突然便截断了之后的话，扭身道：《我去把神骨取回，顺便去看看通天石和天道有没有发生变化，嗯……对了，我还要回宗门，处理一下大阵引起的动乱，说不定还能借此好好利用一番。》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就这样吧。
师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四周恢复了平静。
重新回到那禁地，但见一片在风中消散的尘埃，连通天石都炸毁了，也没有再见到少年的身影。
或许他便与这尘埃化为了一体，又被风吹走了。
师昭面无表情，循着风中的灵气，从一片灰烬中找到了神骨，后方响起脚步声，她无需回头便知道是谁，淡淡道：《你把神骨送回幽月山，我还要在这里再看看。》
黑蛟问：《顾让的肉身是被炸毁了？》
《嗯。》
黑蛟听她语气这么平静，都有些忧心她的精神状态，师昭又很平静地在风中一抓，竟将一团灵气抓成一颗散发着淡蓝光芒的小球，她凝视着小球，忽然说：《我犯了一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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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黑蛟疑惑。
《当年天道得到魔神的一缕神魂，便用万年的时间让顾氏一族孕育这神魂，得以培育了顾让，它想要利用顾让对付魔神，可天道没想到，顾让反抗的意志如此强烈，竟然让魔神将顾让当成媒介，反过来封印了天道。》
《如今顾让的躯体毁了，那通天石也毁了，天道的封印，可能解除了。》
不过她的身上流着的是巫羲的血，经过重塑，以前对《恶毒女配》的三条禁制就算重新出现，也对她也无用了。
师昭始终在说《天道》，那是黑蛟无法触及的存在，怔道：《那怎么办？难不成让神尊再封印一遍？》
《再封印一遍？》
师昭冷含笑道：《天道不傻，被封印一百年后，也该吃一蛰长一智了，如今说不定缩起来装死呢。你不必忧心，它不是魔神的对手，不然当初也不会用那么极端的方式封印魔神，又如此迂回地培养顾氏一族。》
《不足挂齿。》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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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昭思及了某个人。
她眸色忽冷，说：《我先走了。》
《欸？等——》黑蛟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就看见师昭拂袖消失不见。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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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昭反应太快了。
论起应对危险本能的直觉，她比谁都敏锐，如果谁要和她斗，那一定是自寻死路。
庄姝听到敲门声时，就感觉到了不妙。
《跟我们走一趟吧。》
来的是一袭白衣的执法弟子，为首的却不是从前颜婵手下的弟子，面色冰冷无情，拿剑指着庄姝。
庄姝猜到了什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没有反抗，被他们押去了大殿。
钟裕和颜婵两位长老也在这个地方，脸色都不太好看，钟裕的身上像是有伤。
师昭站在上首，冷冷睥睨着庄姝：《是你放走的清言。》语气很笃定。
庄姝说：《师——》还才开口，便被后方的弟子凶狠地打了一掌，《放肆！不得对宗主无礼！》
庄姝被打得吐了血。
从前师昭对他们宽容，能够任由他们随意称呼，叫宗主也好，昭儿和师妹也好，她既然得了权力，也不在乎多给他们点情面。
她也不愿意落个严苛冷酷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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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师昭面无表情地抬手，制止那弟子，庄姝咳着血，哑声改口道：《宗、宗主，是我做的，我不明白……缘何你明明声称清言只是违抗命令之罪，却要对清言那样……倘若我不救清言，他是不是会被你杀了……》
颜婵微惊，抬眼看师昭。
师昭冷漠地说：《本宗主对外声称他只是小罪，不过是看在多年交情，留他颜面而已，他与本宗主为敌，便是整个灵墟宗的叛徒，处死也不为过。庄姝，你与他同罪。》
师昭右手一抬，宵练剑现出掌心。
她缓慢地走下台阶。
《当死。》
庄姝跪坐在地面，忽然被后方的弟子死死架住，她惊恐抬头，望着提着刀一步步逼近的少女，竟有一种可怕的压迫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颜婵的求情声和庄姝恐惧的目光中，那把冰冷的剑锋抵上庄姝的眉心，刺出一滴殷红的血，沿着鼻骨蜿蜒流下，犹如将她的脸劈成两半。
师昭说：《给你最后某个机会，回答我，迟疑便杀了你。》
庄姝痛苦地闭目。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蔺扬说的不错，她没有见过师昭的真面目，与师昭为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是不是蔺扬带走了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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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清言没有迟疑，直接跟他走了？》
《是。》
《他们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有。》
《他们有没有提到有关我，师窈，和大阵的话？》
《……》庄姝滞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眉心的剑松开，下一刻却挑起她的下巴，师昭残忍地对着她笑，《看来，单靠自觉是不行了。》
她的左手对着庄姝的脸，猛地一抓。
《啊！》
庄姝惨叫一声，意识瞬间被剥夺。
师昭眼底金光流动，左右众人看得心惊，被这犹如神祗般的威压震得后退，那些零碎的交谈进入师昭脑海中。
——《我跟师昭说了复活顾让的办法，引她出手复活顾让。》
——《只有确保她不在灵墟宗，我才有机会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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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顾让？复活之术堪称逆天，以师昭之力未必能成功，你怎能骗她——》
——《我顾不得那么多！我要救窈儿！》
——《窈儿她百年来一直神智不清，只有靠近那通天石的位置，她才会稍稍恢复一点意识，我怀疑她的意识与通天石有关。》
——《如果师昭复活顾让，窈儿是不是也有机会清醒……》
——《与其再被师昭控制下去，那不如放手一搏吧。》
那些话……
字字句句，犹如刀子。
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是蔺扬骗她！
本来她从来没想过能够复活顾让，是蔺扬看出她对顾让的歉疚，故意将她引入这样的误区！
师昭猛地往后踉跄一步。
庄姝软软倒了下去，颜婵连忙上前扶着她，她抬头，注意到师昭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虚空，眼底金光褪去，眸子血红，酝酿着狂风骤雨。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昭儿……》颜婵心惊肉跳，小声叫她，《你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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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昭没有听见颜婵的声音。
她只沉浸在恨意中。
又骗她。
他们又利用她。
本来，都到此地步了，早已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了，她想过无数次要杀了蔺扬和师窈，可蔺扬这些年不断地重复《你早已得到了一切，我们不会再威胁你了》《窈儿她是你的姐姐，是你仅存的亲人，不要杀你姐姐》《窈儿真心把你当过妹妹》。
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她还当真可笑地动摇了，她还真想饶他们一命，她真的放了蔺扬，让他和师窈远走高飞。
反正他们不是她的对手，不是吗？
反正她早已是胜者，看他们苟活于世，永远仰望她，那种滋味也很痛快，不是吗？
师昭绝对不承认是心软了，绝对不承认是妄图与过去和解，却被狠狠打了一耳光。
师昭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颤抖，那张漂亮无害的脸蛋，此刻笑起来莫名阴沉渗人，她喃喃道：《师昭啊师昭，这都第几回了，你怎么还这么天真，如何总是不长教训呢……》
《人啊，真是愚蠢啊。》
又愚蠢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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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简直停不下来。
颜婵惊疑不定地望着她这副癫狂的样子，在她再次靠近时，下意识护住怀中的大徒弟，师昭眼中却根本没有她们，而是捡起掉落在地面的宵练剑。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剑锋在地砖上划出尖锐的划痕，剑气杀气四溢，叫嚣着要饮血。
她提着剑，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最近大家的疑问。
师昭利用了蔺扬数十年近百年，蔺扬表现得早就被磨去锐气、历尽沧桑，好像只求个苟且偷生而已，在清言拿剑指着师昭时，蔺扬挡在师昭的行为，让师昭觉得他的确是没啥威胁了，最重要的是原因，是蔺扬主动跟师昭聊顾让，主动告诉她救顾让的办法，这份人情让她放了他。
这方面师昭比较自负，因为她玩弄人心没输过，她觉得蔺扬老实了这么久，不可能在最后一次坑她，毕竟他只想活着，万一她翻脸杀了师窈，蔺扬这么多年不就白干了吗？
结果蔺扬就是等着这一下呢。
再说到清言。
其实师昭是打算杀了清言的，也给清言喂了药，只不过清言在宗门有威望，师昭就算杀清言，也不能直接杀，而是让他缓慢地病死或者暴毙，总之不能让弟子们觉得是她干的，蔺扬也清楚她肯定要演戏，是以才能趁虚而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然，她也有过心软。
精彩继续
毕竟人也不是机器，虽然理性大于感性，但也还是会有感情。
-
顺便再提一件重要的事。
之前放的隔壁预收，心机女魔头x正道之光，因为一点原因删去了仙侠背景，变成了古言，但梗没变，考虑到有些宝贝不吃古言，是以在这个地方说一下，不喜欢的可以取消收藏。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以后还要再开一个预收，最近在琢磨文案，大概是这篇文的性转版，统治天下的无情神女x收敛爪牙的心机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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