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月山原本属于灵墟宗地界,是后来魔神现世之后，才脱离灵墟宗管辖。
如今，魔神堕入深渊，弥漫百年的黑雾散去,盘踞在这里的魔物纷纷退散,师昭亲自去摧毁了里面残留着的煞气，让弟子们涌入幽月山,将里面重新打理成最初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模样。
她站在半山腰,负手望着山下忙碌的弟子。
四周的景象与从前重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如果不注意身上的服饰，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她还依稀记忆中，当时是时羽只因一朵灵花而针对她,将关在这荒郊野外三天三夜，等她逃离时，已是遍体鳞伤、受尽羞辱。
那时候的小姑娘,又饿又冷、衣衫破烂,又刚才得知自己是女配,多么可怜无助。
但凡少一丝绝望,多一丝尊严，她都不会那么极端地想要殊死一搏,继而解开魔神的封印。
当时她就站在这个地方。
亲眼看着巫羲从黑暗中降临，一步步逼近她。
别说是巫羲,就是她自己，都想不到，她师昭会有这么辉煌的一天。
放眼三界,举世无敌。
师昭入神地想着,唇角弯了弯,路过的小弟子不经意看见宗主的笑容，被这笑容晃得有些愣神，摸着脑袋说了一句《宗主您笑得真好看》，便害羞地匆匆离开了。
师昭这才发现自己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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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啥呢？
师昭的神色逐渐变得冷漠，翩然如云的广袖垂落，她意念一动，御风回到宗主所居住的巍峨主峰。
大抵人功成名就时，想起以前落魄时的事，都会得意地笑罢，其实细细想想，也没啥好笑的，走到今日，其间多少无奈与委屈，她都无处可说。
这里，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大多数八荒来的各门各派，啥人都有，都是来结交拜会她的，某个比某个崇拜激动，将她力战魔神之事挂在嘴边，满嘴马屁，恨不得当场给她歌功颂德。
师昭冷漠地望着。
《这些人拼命讨好的样子真可笑。》
她轻蔑地嗤笑一声，眸色几分高傲，慢悠悠地拢着衣袖，睨着这些渺小的蝼蚁，神色冷淡，近乎无情。
凡尘世人，愚钝无知。
她的眼神毫无温度，没有亲切、善意、体谅，也没有多余的杀意、憎恶、排斥，就仿佛看着一草一木、山石河流，提不起任何兴致与情绪起伏，好像早已习惯到麻木。
是彻彻底底的目空一切。
她凌空踏步，无人察觉，穿梭进自己的住处，在梳妆台前坐下，看了一眼镜子，才微微恍惚了一下。
这神情……
总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陌生与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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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好似要盯出个啥来，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颜胥兴奋的嗓门传了进来：《宗主！……不对，应该叫尊上才对，尊上，明日的册封大典早已筹备好了，您的大典礼服，弟子等会就差人送过来。》
《嗯，好。》师昭说。
那是她成为正道之首、三界至尊的大典。
颜胥道了声《好》，跫音却没有远去，似乎有些犹豫，片刻后才小声说：《我还是习惯叫您宗主，什么尊上的，叫起来太陌生太遥远了。》
师昭不介意：《无妨。》
《那能够叫你仙子姐姐吗？》
师昭：《……》
还得寸进尺了。
师昭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能够。》
颜胥不正经地嘻笑着：《开个玩笑而已，宗主别生气，弟子知道，您最宽容了。》
《少拍马屁。》
颜胥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出一对虎牙，解释道：《才没拍马屁，弟子说的是真心话，别的不说，单就宽容这一点啊，弟子的感触可深了。虽然外面有许多关于您的流言蜚语，但讨论的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撇开那些事不谈，可没有人说过您一句苛待弟子！》
《这些年在大家可都看得明明白白，您为了将灵墟宗发扬光大，到底付出了多少！》
这少年忽然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说完自己都感觉肉麻，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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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昭觉得有趣，坐在凳子上回头，笑着问：《怎么？你不怪我了？》
《不不不……》
颜胥飞快摆手，耳根微红，焦急地解释道：《我、我没有怪过您，之前闹得最沸沸扬扬的时候，我也只是……恐惧您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嗓音转低，隔着门板，语气莫名沉闷：《不是说责怪，只是这未免……太不光彩，太不正道了。》
是啊。
她一直，都不算某个正道。
四周恢复了平静。
能入灵墟宗，都是阴差阳错，她这样的人，或许更适合站在那凡间的朝堂上，面对着波云诡谲的朝堂施展权谋，和她那公主母亲一样。
师昭很讨厌自己的母亲，自私、薄情、极端、贪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连亲生女儿都能够推出去。
她年幼时，母亲曾告诉她：《昭儿，能踏着无数尸骸、坐在那个位置的上位者，一直没有真正的光彩之辈，你不要太天真了。》
可终究。
她成了和母亲一样的人。
母亲牺牲的是女儿，她牺牲的是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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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昭笑了笑，垂眸低声说：《是啊，那样的人不太光彩，所以阿胥今后要做一个光彩坦荡的正道弟子啊。》
颜胥按捺不住，最终推开门，满眼炽热地望着师昭，师昭以为这少年要说出啥话来，却见他抬起一双黑眸，坚定而缓慢地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的！我会努力问心无愧，守着灵墟宗，直到永远。》说着又挠头，《纵然我才金丹。》
师昭忍俊不禁，《金丹期如何了？也很优秀啊。》
《真的吗？》颜胥双眸一亮，《我真的很优秀吗？》
师昭想起自己从前那废材模样，认真点头，颜胥乐得只差当场跳起来，瞬间有了十二分的斗志，恨不得立刻下去发奋修行、成为新一代修仙天才。
师昭望着他兴奋地退下，一会儿后又折返，攀着门板，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对了宗主，有个事，弟子刚刚忘了说。》
《啥？》
颜胥迟疑了一下，言道：《山门外……有个人自称师窈……说想见您一面。》
师昭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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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师昭与巫羲交手时，师窈对魔神出手的行为，与她形成了《里应外合》。
好笑的是，这场面落在外人眼里，传着传着，她和师窈居然成了《表面决裂以让魔神放松警惕，实则姐妹齐心，共同对敌》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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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听到那些人的脑补时，无语了好一会，在心里骂了句《这群蠢货》。
想必师窈听到，也会和她一样的反应。
有点被恶心到。
只不过表面上，师昭更倾向于顺水推舟，既然他们都感觉她和师窈是在《里应外合》，那就让他们这么认为好了，这样的话，之前难听的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她师窈再如何急着强调那些传言是真的，别人也只会认为这是她与妹妹联合演的戏。
师窈也不傻。
《姐妹和好》的传言有利于她，至少师昭假装还有姐妹情，懒得杀她了，她要是再抓着传言不放，就是不识好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但在师窈眼里，这是师昭在羞辱她。
她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这就好像一个胜利者明晃晃地在你面前耀武扬威，故意施舍你一条命，让你每天活着被恶心一样，别人还感觉她仁慈，你就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没有人在乎还死了个蔺扬。
就是这么残酷。
师窈很气。
她被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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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还是强忍着恶心，来了灵墟宗，一定要见师昭一面。
她们之间，该好好谈谈了。
山门外的弟子通传，片刻后，有内门弟子亲自御剑出来迎接，师窈跟着对方进入灵墟宗，一路过来，所见山水草木，每一处皆是记忆中的样子，她不禁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从前意气风发、与伙伴们一同修行的时候。
那弟子领着路，越走越偏僻，最终将她带到一处偏僻的屋子里，那屋子甚是破旧，门窗漏风，瓦片漏雨，好像许久没人住，以致于师窈差点以为师昭是故意在羞辱她。
结果刚才坐下，她望着布满灰尘、缺了一角的木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师昭以前的住处。
那丫头从前过得清苦。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会儿后，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久等。》
师窈抬头，注意到逆着光走过来的少女。
预想之中的下马威并没有，师昭独自一人，没带随从，穿得也十分随意，她脚步轻盈、泰然自若地走了进来，广袖扇了扇桌椅上的灰尘，就这么直接坐了下来，也不嫌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吧，找我干什么。》她开门见山，又嘲笑了一声：《你该不会是想找死吧？》
师窈沉声说：《我不是你的对手了，最后的机会，我用来对付了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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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师昭懒洋洋地转着自己的发梢，随口敷衍：《想起来了，还要多谢姐姐出手呢。》她讽刺地笑了一下，漂亮的杏眸倏然一弯，眼里却没有笑意：《你是不是很骄傲？觉得没有你当时的选择，我就没有今日？》
师窈淡然反问：《难道不是吗？》
如果她将最后一击对准师昭，师昭就是没有今日。
《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师昭起身，慢悠悠、无比笃定道：《你只敢对魔神出手。》
师窈：《你……》
《其实你对我出手也没啥，我的躯体由魔神亲自铸造，你根本就不可能将我一击毙命，只要死不了，适当重伤一下，更能博取人心不是？》
她扭身，笑吟吟地弯腰凑近师窈，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而你呢，会因为激怒魔神，被他杀死，而我，会强忍着重伤‘为姐姐报仇’，顺理成章地将魔神打入深渊。其实这样对我更好呢，毕竟，我也不想背负杀姐的名声。》
她精打细算，早就设计好了一切。
师窈选魔神，那就算了，倘若师窈当时选她，她绝对活不到现在。
师窈心惊肉跳，一阵后怕，没想到师昭算计到了这一层，猛地起身：《师昭！你太可怕了！》
师昭冷笑：《你是今天才清楚我这么可怕吗？》
师窈盯着眼前的少女，胸腔剧烈起伏，下意识挥起右手，像是要扇下去，师昭没有躲，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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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巴掌迟迟没落下。
师窈自己似乎也没思及，自己还会做出这么可笑的动作，懊恼极了，凶狠地地一甩手。
《怎么？》师昭好笑地说：《姐姐还把我当成妹妹呢？以为妹妹不听话，就可以随便教训吗？》
师窈沉默。
师昭说：《长姐如母，你固然可以教训我，但前提是你也是个合格的长姐，既然你没有照顾过我、也没有保护过我，那我便是化身成魔，你也没有资格管我。》
师窈怔了许久，想起从前的事，莫名不是滋味，双掌紧紧攥着，许久才说：《如果你恨我，大可以冲着我来，你为啥要杀蔺扬？》
师昭：《冤有头债有主，蔺扬害得顾让魂飞魄散，我便是把他挫骨扬灰，都是轻的。》
师窈愣住，她根本不清楚蔺扬和顾让的事，她一直以为师昭是记恨蔺扬唤醒自己，为了让她痛苦，才故意当着她的面杀蔺扬。
原来不是？
师窈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不是滋味，望着妹妹冷漠的背影，忽然问：《那我呢？》
《你？》
师昭回头，嘲笑道：《你未免太把自己当成一回事了，你以为我恨你？》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我不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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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昭，从头到尾，恨的只是这本书，恨的是限制我的天道，凭什么它一开始就给我设定好了命运，凭啥我就该凄惨而死、不得善终？》
《我嫉妒你，嫉妒你气运之子的命格，但我根本不恨你，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我只是想一步步往上爬，让别人看得起我而已，就算我与魔勾结，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害正道。》
《可你呢？》
师昭笑出声来，围绕着伫立在原地的师窈，缓缓踱步，淡淡道：《你自己享受天道带给你的特权便罢了，你还怀疑我、调查我，要斩断我的每某个出路，不管我如何拼命博取你的信任，你都还是怀疑我，不许我变强，你说，你是不是很过分？》
师窈怔住，《我……我只是，忧心你做出危害宗门……》她话没说完，重新沉默下来。
说白了，就是不信任。
她如今回想，竟然发现，找不出一件坚定信任师昭的事。
她感觉自己是在除魔卫、大义灭亲，可从没想过师昭只是想靠魔神变强，她有苦衷，却没人听她解释，仅仅是与魔为伍这一点，就早已被判了死刑，只能一次次被推得更远。
她从前始终想不通，师昭缘何要干那么多坏事，或许是因为她那母亲，让她先入为主地认为师昭也是天生坏种。
当时的师昭，根本解释不了。
她说自己是女配命格、被机制束缚，是没有人信的，如果不是魔神让师窈想起前世，师窈也只会觉得，师昭之所以弱小，只是只因她自己不努力、自甘堕落。
《别用这种可笑的眼神看着我。》师昭冷冷盯着师窈：《现在才露出这种自以为善良同情的眼神，只会让我感觉虚伪恶心。》
师窈垂下双眸，《你杀了我罢。》
到了现在，她一无所有，失去伙伴和目标，活着也没啥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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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她，去陪蔺扬。
《死？》师昭听到这话，惊奇地睁大双眸，看向她：《你这就想死？师窈，你还真是骄傲惯了呢，当初我修为被废、在破庙里喝雨水时，可都没想过要死呢。》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从前越是努力求生，越看不得师窈这么轻飘飘地求死。
凭什么？
生命那么重要、那么宝贵，是她求了两世的东西，师窈没想到说放弃就放弃？
师昭蓦地出手，凶狠地扼住师窈的脖子。
师窈瞬间呼吸受阻，被她掐着脖子，双脚徐徐离地，不断痛苦地抽搐。
师昭感受着掌心脆弱的骨骼，眼底金光弥漫，将灵力注入对方体内。
《啊——》
师窈发出凄厉的惨叫。
师昭松开手，对方砸落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师昭居高临下地睥着她，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但你，永远都死不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要你活着，我还要你望着我明日成为三界至尊，你永远都别想逃避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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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不染纤尘的裙摆扫过女子的指尖，悠然离去。
《好好望着吧，师窈。》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年，祝大家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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