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要啥自行车
第一次，方家四口整整齐齐地过年。
也是第一次，方家的年夜饭如此丰盛。
过年才特供的花生瓜子糖块，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油炸带鱼、咯吱盒，还有陕北乡亲送给方言的鸡蛋做成的煎鸡蛋。
桌上，甚至摆着8毛一斤的零拷白酒。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们俩也大了。》
《今儿过年，都陪妈喝点酒吧。》
杨霞先给方援朝遗像下面的杯子倒满，接着给方言、方红倒上酒。
《妈，姐，小妹，新年快乐，干杯。》
方言举起饭缸子。
《干杯！！》
众人有样学样，《哐当》碰杯。
方燕喝了口麦乳精，《哥，缘何要把此煎鸡蛋，盖在炸带鱼上面？》
《这是你哥的某个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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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道：《我插队的时候，日子紧巴巴的，整个大队过完年、走亲戚，每家每户都会端上这样的菜，咸鱼或许不是带鱼，但肯定有鱼，只不过，只能吃鸡蛋，绝对不能吃鱼。》
《为什么？》方燕诧异道。
《因为这条鱼是借来的，整個大队，可能就这一条鱼，谁家来了客人，就借到谁家，随后在外面裹上鸡蛋，等鸡蛋吃完，就得赶紧把鱼往下一家送。》方言道，《有时候我看着嘴馋，可一想把鱼吃了，还如何归还啊？》
包括方燕在内的三人面面相觑。
《是不是很吃惊？》
方言摸了摸方燕的头，嘴角上扬。
《现在不用馋了，吃鱼，年年有余！》
杨霞心疼不已，不断地往他碗里夹鱼肉。
四人欢天喜地地吃完团年饭，杯盘狼藉，忙活忙活，差不多到了守岁的时候。
屋外，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隔了许多年，最终又听到了鞭炮声。
那段火红日子，讲究移风易俗过春节。
不准放鞭炮、不准滚龙舞狮，甚至搞出个《十不》，不接财神、不送灶君、不供天地、不贴门神、不烧香、不烧纸、不磕头、不上庙、不写春联，主打一个破除封建迷信。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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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此时，方红陪着方燕在胡同里放鞭炮。
方言呆在屋里，面上微醺，和杨霞围着火炉，唠家常来打发时间，收音机播放着《红灯记》里《光辉照儿永向前》那段的钢琴伴唱。
毕竟，虽然央妈在78年就复播了春晚，可家里又没有电视，根本没法收看。
《妈，我去洗洗睡了。》
方言打了声哈欠，站了起来身来。
《岩子，你等等，先跟妈来趟屋里。》
杨霞关掉收音机。
方言看她神情严肃，心里不免疑惑，跟着来到她的室内，就见她锁上了门，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票和一捆钱。
《这些你拿着。》
《妈，这是啥……凤凰牌的自行车票！》
《你小点声点。》
《妈，这票您从哪里弄来的？》
方言顿时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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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一张自行车票绝对是宝贝。
70年代买自行车是各单位领到券，然后组织职工抓阄，谁抓上，谁就能够买。
80年代不需要抓阄了，然而也不能随便买，需要工业券才可以买。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少说十几张工业券才抵一张自行车票。
偏偏这种工业券，只有挣工资的在职职工才有，每人每年到手的也不多，普通民众就更没有了，可是结婚，恰恰又少不了自行车。
就像前世，要有车有房有存款。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年头是既要36条腿，又要三转一响，也就是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和自行车。
以至于哪户人家假如结婚，都要托关系去借、去买工业券，甚至为了一张提货的《白条》，不惜重金求购，但依旧一券难求。
《你姐不是评上了劳模和先进嘛，这是厂里年底给的奖励。》杨霞笑道，《正好伱挣了一大笔稿费，再添个几块钱财，就能去提车了。》
《我姐的？》
方言恍然大悟，《那不行，我不能要！》
《这是你姐跟我商量的，就当作你参加工作的礼物。》杨霞说。《年后你就要去《燕京文艺》上班，总不能走着去西长安大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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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弄张公交月票就行了。》
方言摆了摆手。
《花此冤枉钱干什么！公交月票要三四块钱财，一年就是三四十块，这钱财要是不花，攒个四五年，又能再买一辆凤凰牌！》
杨霞没好气地白了眼。
方言虽然很眼馋凤凰牌自行车，这可相当于自行车里的劳斯莱斯，但还是摇头婉拒。
《你这孩子，有辆自行车，多方便。》
杨霞道：《坐公交，万一赶不上呢？》
方言不以为然，《妈，您是不清楚我那个单位，就这么说吧，编辑部里平常根本见不着人，我就算迟到个把小时，也是第某个到。》
《人家那是老同志，是固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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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霞幽怨道：《你呢！你是合同工，不好好表现，小心别人不给你转正。》
方言说：《妈，您就放心吧，至于这张票嘛，还给姐吧，她也没有自行车。》
《这票就是你姐给你的，她的意思是你上班的地儿都是文化人，接触的人也是，你有辆凤凰牌当门面，人也能体面。》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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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霞作势要把钱和票塞到他手里。
方言不接，《姐姐没车，弟弟有车，这车还是拿姐姐的票买的，怎么能叫‘体面’呢？》
《放心，没有外人清楚这票是你姐的。》
杨霞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如何会没人知道呢？给这票的领导不知道吗？姐的工友，像苏雅能不清楚吗？就算他们不知道，我总不能自己装作不清楚。》
方言把她的手推了回去，《妈，就像我不能委屈姐跟吕大成那孙子处对象，我也不能占了姐好不容易得来的票，还是她先买车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如何那么倔呢，这是你姐的心意……》
杨霞皱了皱眉。
《妈，姐其实是为了补偿我。》
《补、补偿？》
《对，自行车票是，说亲处对象那次也是，姐一直觉得亏欠我，顶爸此班，是抢了我的，我这些年的下乡，也是在替她受苦。》
方言不禁感慨，上辈子也是到了方红离婚的时候，她才跟自己这个弟弟袒露心扉。
《她如何能这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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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霞错愕不已。
《可不是嘛，是以这张自行车票，我虽然很想要，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收。》
方言扬起一抹释怀的微笑。
《可是……》
杨霞变得犹迟疑豫。
《妈，要不这样，我的稿费我自己拿着，至于自行车，我自己想办法弄一辆。》
方言拿着钱财点了点，一共180元，从里面抽出了18块，递了回去，《就这么说定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给我站住，站住。》
杨霞回过神来，《这孩子！你没票没券，你如何买自行车啊！》
《我自有办法。》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言走了之后，洗脸洗脚，躺在床上。
本来打算买个电视机，现在计划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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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个自行车，倒也不错。
只不过没有票、没有券，这会儿也仿佛没有外汇券，到底上哪儿弄自行车呢?
想着想着，方言不知不觉地睡去。
就这样，1980年的春节过去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PS：1980年4月1日国内开始发行外汇兑换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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