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一步之遥

从1979开始的文艺时代 · 南柯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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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南锣鼓巷。

家门外的老槐树下，杨霞再三地叮嘱：

《再看看，东西都带齐了没有？》

《都带了，妈，您就甭操心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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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提着行李，《我只不过是出趟差而已。》

杨霞拍了拍他的衣服：《路上注意安全，把钱财要藏好了……早点回来，咱们全家都等你一起去看《牧马人》的电影，清楚没有！》

《得嘞。》

方言径直地朝公交车站而去。

此时的心境完全就是，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不受羁绊了，也暂时不用去管《大秦之裂变》下部发表之后，到底会掀起什么样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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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到了陕北，这种情绪就更强烈了。

毕竟，陕北怎么说也算自己的第二故乡。

《嘟嘟嘟！》

火车冒出浓浓的烟雾，徐徐地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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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护着行李，下到月台，就见乌泱泱的人群中，忽然举起了一只手，左右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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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子！》

陆遥从人潮里，挤到他的面前。

方言和他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余光里注意到除了贾平洼，接站的还有数个生面孔。

《本来我打算和平洼来接你，没想到编辑部的同事一听说要接的人是你，但凡有空的，全都来了。》陆遥发出爽朗的欢笑。

在他的介绍下，彼此之间，相互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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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伱的名字，现在在整个陕北，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贾平洼语气里透着一丝羡慕。

方言大为意外，《不会吧，这么夸张？》

《平洼说的一点也不夸张。》

陆遥摆了摆手，《你根本无法想象你的《大秦之裂变》在陕北引发多大的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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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洼等人你一言，我一语，方言缓慢地地听恍然大悟，自己的到底有多么的火爆。

不单是文艺界，整个陕北一边倒地支持、宣传，甚至是吹捧《大秦之裂变》，从方方面面、各个角度地花式夸奖，那些零零散散的批评、质疑和否定统统被淹没。

跟这些报纸和期刊一比，就连陆遥他们都觉得自己的评论太普通了，简直是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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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能够理解，对于从陕北出来的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有着非常复杂的感情。

纵然《大秦之裂变》里没有提到秦朝，但《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更能让《老秦人》热血上头，何况，方言是在陕北插队的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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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舍五入，那也算是陕北的儿子！

《这还只是上部，等你的下部发表了，只怕会更轰动。》

陆遥眼神炙热，心情五味杂陈。

《不用等下部了，你忘了《华夏青年》最新一期，把岩子的演讲作为人生大讨论的收官之作，造成了多大的反响，那段时间，我在街上看到的横幅，上面写的全是岩子的话。》

众人如数家珍，甚至提到《热爱生命》、《暗战》广播剧等，目光死死地盯着方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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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岩子，你这一年多的时间，已经在文坛里干出了这么多大事。》

陆遥眼里冒着精光，他也太想进步了！

《千万别这么说。》

方言摆手，《要说人生大讨论的话，我觉得《高加林的故事》也是某个很好的回答。》

《稿子的事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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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放生大笑：《此日主要是替你接风洗尘，我们大家好好庆祝一下。》

《客随主便，都听你们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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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跟着他们离开长安火车站。

先去了招待所，把东西放好，就被带到了西安饭庄吃陕菜，葫芦鸡、温拌腰丝、三皮丝、奶汤锅子鱼、带把肘子，四菜一汤。

再喝上口陕北的西凤酒，这叫一个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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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推杯换盏，宴罢人散。

欢迎会结束，方言和陆遥拎着剩下的西凤酒，来到招待所，就着花生米，再开一小局。

《咱们今晚在这个地方对付一宿。》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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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醉醺醺道：《第二天出发去延川。》

《延川？》

方言记忆中那是陆遥的老家。

《对，托你的福，难得请到这个创作假，借此机会，我要回趟家。》陆遥含笑道，《顺便带你去见见嫂子侄女，她们都在延川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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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举起搪瓷杯，《干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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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一饮而尽，纵然自己的烟瘾很大，但酒量确实不行，没多久，就醉得躺在床上。

《岩子，稿子我写好了，在包里边。》

《我看看。》

方言取了出来，就见稿子的第一行，《高加林的故事》这个题目被划掉，改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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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乐章》。

《此初稿一写完，我立马就去矿上找我弟弟，把念给他听，念着念着，自己先哭了。》陆遥满脸通红，《我想，作品这么感动我，我相信一定也能感动读者，你说呢？》

方言点头，《只不过此题目，《生活的乐章》，差了点意思，跟主题和故事不相符啊。》

《你这么一说，实在感觉少了点灵魂，那么改成《你得到了啥》，你感觉如何样？》

陆遥用仅有的清醒，思考了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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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有啥说法吗？》方言好奇道。

陆遥尴尬地笑了笑，说这是直接套用了柯切托夫的《你到底要什么》。

《这名字，还不如《高加林的故事》。》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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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感觉叫什么好呢？》

《此嘛……》

方言认真地分析了起来。

面对人生的诱惑，高加林迷失了方向，选择了跟随诱惑，去走那看似更容易的路，但最后，自己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仅仅一步之遥。

恰恰人生之中，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但每个人，只能选一条，仅仅是一步之遥，但整个人的人生，却大不一样，很有可能差之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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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之遥》或者《人生》，你觉得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一步之遥，人生，一步之遥，人生……》

陆遥念着念着，忽然哭出了声。

说不定触及了伤心处，也许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对着方言，诉起了苦，宣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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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加林和巧珍，其实都是陆遥的影子。

在林答之前，他还有个前任对象。

爱得掏心掏肺，死去活来，甚至取过某个笔名，叫缨依红，只因对方名字里有个《虹》。

情到深处时，陆遥还把县里给自己的招工名额，让给了她，此名额可是自己跳出农门的宝贵机会，本想着等她安顿下来，两人就准备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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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没思及，等来的不是结婚证，而是对方的绝交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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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言想说，却不清楚如何开口。

上辈子刷抖音的时候，刷到过类似的短视频，这个情况叫《上岸第一刀，先斩意中人》。

那是自然，陆遥的情况更不幸。

《那时候，我2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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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带着哭腔说，自己想过跳河，但当时不想做个饿死鬼，是以跑去边上的瓜田，偷了几个瓜，吃得肚皮溜圆，结果吃饱了反倒就不想死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顷刻间，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重。

等到他的哭声渐消，方言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吃的那瓜熟吗？》

《熟，保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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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遥被此莫名其妙的问题打了岔。

《最后付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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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笑眯眯地打岔道。

《当然是付了，我把身上的钱财全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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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笑道：《没有这些瓜，我说不定就活不下去了，到现在，我还能记起那些瓜的味道。》

《这就是人生啊。》方言不禁感慨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是啊，本来我的人生跟文学无缘，但因为这一步之遥，我现在要靠文学出人头地了。》

陆瑶眨了眨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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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书名干脆就叫《人生》吧？》

方言拍了下大腿。

《好，就叫《人生》！》

陆瑶呢喃了几遍，立马坐了起来，抄起杯子：《来，岩子，我们再走一个。》

《就别了，你都喝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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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整理稿子，重新放回包里。

《我可没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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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瑶嘿然一笑，《喝西凤酒，怎么能喝醉呢，当年苏东坡做了首诗，叫‘花开美酒曷不醉，来看南山冷翠微‘，这酒根本喝不醉。》

《那也不能多喝，最后一杯，喝完就不要再喝了。》

方言无法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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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最后一杯。》

陆遥喝完酒，仿佛想起什么，《岩子，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什么时候发行？》

《就在第二天。》

方言道：《正好跟你去延川，躲躲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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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步之遥

▎第90章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