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浮云散尽

他很高，很瘦，脸藏在阴影里，但那双双眸却像野兽一样泛着幽幽的光。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地宫中央，目光落在婆婆身上。

《浮云，》他开口，声音沙哑而阴沉，《三百年了，你居然还在守。》

婆婆挡在我身前，嗓门平静：《兽使，三百年不见，你还是一身畜生气。》

兽使。

暗渊的人。

兽使笑了，欢笑像砂纸摩擦玻璃：《浮云，当年你背叛主上，逃到人间，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没思及你躲在这里，替她守碎片。》

《背叛？》婆婆冷笑，《我从未效忠过，何来背叛？倒是你，当年跪在陛下面前求饶的是谁？现在投靠暗渊，追杀陛下的又是谁？》

兽使的脸扭曲了一瞬。

《少废话，》他抬手，后方涌出无数黑影，《交出碎片，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婆婆没有动。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告别，又像托付。

《陛下，》她轻声说，《老奴守了三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刻。您先走，我来挡住他。》

《婆婆……》

《走！》

她转身，双手结印，周身涌出出耀眼的金光。那光芒太强，刺得我睁不开眼，但我听见兽使的怒吼，听见黑影的嘶鸣，听见婆婆低沉的咒语声。

《白衣！》我在心里喊，《婆婆会死的！》

《……我清楚。》他的嗓门沉重，《她燃烧了三百年修为，是在拼命。》

不行！

我要冲过去，可金光凝成一堵墙，把我挡在后面。我只能眼睁睁望着婆婆与那些黑影缠斗，看着她一次次被撕咬又一次次站起来。

《兽使，》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然清晰，《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我每天坐在那间糕点店里，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想着陛下啥时候会来。我害怕我等不到，恐惧在我死的那天，陛下还没来。》

她顿了顿，笑了。

《现在她来了。我等到了。三百年，值了。》

兽使怒吼着扑向她。婆婆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他。

《陛下！》她回头看我最后一眼，眼中满是泪水，却带着笑，《告诉白衣大人——老奴，等到了。》

轰！！！

剧烈的爆炸，金光吞没了一切。

兽使不见了。那些黑影也不见了。

我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等我挣扎着爬起来，金光已经消散，地宫一片狼藉。

婆婆也不见了。

地面只剩下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符。

我跌跌撞撞走过去，捡起那枚玉符。上面刻着两个字：浮云。

浮云婆婆。

三百年等待，就为这一句《等到了》。

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脑海里，白衣的嗓门很轻很轻：《她本是玄黄界的守门人，当年您自毁转世，她主动请缨来人间守护第一块碎片。她说，陛下一定会回来的，她要在陛下归来的第一眼就注意到她。》

《她看到了……》我哽咽着，《她注意到我了……》

《嗯。》他的嗓门也在颤抖，《她等到了。》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玉符缓慢地融入掌心，化成一道淡淡的光，与我的印记合二为一。

脑海里多了一段记忆——

三百年。

某个青春女子跪在白衣面前：《大人，让我去吧。陛下需要有人守着。》

白衣望着她：《人间界灵气稀薄，去了就可能再也回不来。》

《回不来就不归来。》她笑，《反正陛下在哪，家就在哪。》

我闭上双眸，眼泪又流下来。

三百年。

她在人间守了三百年，守着一家糕点店，守着一座地宫，守着对某个人的承诺。

而我只是她等的那个人。

我甚至不记得她。

她却用命换我活着。

半晌，我站起来，擦干眼泪。

《婆婆，我会归来的。等一切结束，我会来告诉你，我等到了啥。》

我转身，走向地宫出口。

外面，阳光刺眼。教堂里依然静谧，信徒们还在祈祷，不清楚地底下刚刚发生了啥。

我离开了教堂，站在台阶上。

《白衣，》我在心里问，《接下来呢？》

手腕上的印记不再发烫，而是温温地暖着。我能感觉到白衣的存在，就在那边，就在我身体里。

《第二块碎片在北京。》他的嗓门有些虚弱，《守护者是林家后人，传了四百年。》

四百年。

又是某个四百年。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清莲的电话。

《清莲姐，集团那边……能不能再给我几天假？我想去趟北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清莲说，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未注意过的深意，《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