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饭 局

秦汉岁月 · 佚名

第二十四章饭局

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有个年迈的身影匆匆忙忙从项氏家族的军营里冲出，直奔咸阳城边刘季的军营里。他要将一个极其重要的军事秘密告知他的老朋友张良。这一看似叛逆的举动影响了此后局势的发展，也影响了中华历史的发展。

他就是项羽的叔父项伯。自从项梁去世后，项伯就成了项羽最为亲近的长辈亲属，此时此时正项氏家族的军队里辅助项羽，任职左尹（即左丞相）。项伯与项梁的性格不同，项梁的性格刚毅果断，敢想敢做，而且有谋略有战术，是天生的领导型人物；而项伯则显得有些温厚纯良，甚至有些妇人之仁，更看重友情。项梁当年杀人之后，不仅毫不避讳，还大摇大摆的与政府官员结交，出入上流社会，仿佛这杀人就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而项伯当年同样也杀了人，但他的反应就比较符合一般杀人犯的心理特征。和其他逃犯一样，项伯担惊受怕，四处躲藏，恐惧被官府捕获（这才是某个合格杀人犯的心理特征）。而当年就是张良收留了他，所以他对张良充满了感激之情。

这次，项伯就是要来还人情给张良的。项伯劝说张良赶紧离开刘季的军营，不要做无畏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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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张良却感到有些为难。

时间很紧迫。张良并没有跟项伯多说废话，他们之间不需要什么客套。张良明确的告诉项伯，他要去跟刘季商量一下。

张良倒不是恐惧死亡，因为他早早已看透了生命的意义，早已经把生死存亡和荣华富贵置之度外。张良在乎的是复兴韩国，而复兴韩国很大程度上又一定要紧紧依靠刘季。只因韩王室的复国军队势力薄弱，目前正挂靠在刘季的名下，受刘季支配。倘若刘季被击败，韩国军队将失去依靠。所以说，张良的梦想与刘季的生死存亡紧紧的捆绑在一起了。

张良匆匆走进刘季的军营，把此时正熟睡的刘季拉起来，向他报告这个紧急军情，并直截了当的问他两个简单的问题，是不是要跟项羽作对？有没有信心？（沛公诚欲倍项羽邪？沛公自度能卻项羽乎？《汉书-卷四十张陈王周传》）

而刘季的答案也很简单——没有！没有信心跟项羽作对。纵然有这个想法，但是没有此能力。

那咋办？——为将奈何。

【刘季】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刘季参加了两场重要的饭局。这是很关键的两场饭局，将会决定刘季的生死存亡，并沉沉地的影响了中国的历史走向。

头一场饭局比较简单，也比较单调。参与饭局的只有刘季、张良和项伯三人，组织者是刘季，地点在刘季的军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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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跟着张良去见刘季的时候，项伯并不感觉意外。他甚至没觉得有啥需要隐瞒，侄子项羽就是想要发兵惩罚你刘季。在项伯的眼里，甚至在整个项氏军队高层的眼里，几乎都认为刘季只只不过是一支不起眼的队伍，只不过是楚国集团的小分支，只只不过是侥幸进关。项氏家族的威望远远超过任何军队，没有人敢与之作对。

在饭桌面上解决重大问题，是中国人的习性，更是刘季的拿手好戏。刘季向来对此游刃有余，此前一场饭局娶了老婆，今后一场饭局夺得天下。

刘季对饭局的把控充满信心，一开场就显示出主人翁的热情。项伯前脚还没踏进门，刘季就早已快步迎上去，激动的握着项伯的双手，左一句相逢恨晚，右一句仰慕已久。我刘季对项伯大哥您的敬佩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随后主动把上座让给项伯，仿佛他就是这场饭局最大的尊者。一连串的甜言蜜语和糖衣炮弹轰得项伯晕头转向，连自己老爹姓啥都不记忆中了。

项伯就是个老好人，本来就不如何懂得拒绝别人。当刘季提出要与其结交为兄弟，并约定双方结为儿女亲家的时候，项伯没有拒绝。他也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那是自然，刘季也就是随口说说，此约定后来那是自然没有兑现。

酒过几巡，大家都喝得差不多、晕头转向的时候，刘季才抛出最关键最核心的问题。那就是，请项伯为他和项羽安排另一场饭局。

刘季用很诚恳的眼神望着项伯，对他说明自己通通没有背叛项氏家族的意思，更不敢与项氏家族作对。秦国的珍贵财物，自己动都不敢动，完好无缺的封存在宫殿里，就是等待项氏家族的到来。之所以派兵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止其他盗贼抢这些属于项氏家族的珍宝财物。我刘季天天都盼着项羽将军的到来，望得两眼都欲穿了，等的可苦了。（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极其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

【鸿门宴】

接下来的这场饭局，将会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场饭局——鸿门宴。在这场饭局里，欢乐的欢笑中弥漫着浓厚的死亡力场，优雅的舞蹈里暗藏着咄咄逼人的杀气。

这种政治饭局，吃什么不是最重要的，和谁吃才是最重要的；说啥不是最重要的，如何说才是最重要的。饭局里，只有5名参与者——项羽、范增、项伯和刘季、张良。

25岁的项羽，是在座中最青春、最帅气、最健壮，也是最具威望的。他无疑是这场饭局的主人、全场至尊者，理所当然的坐在上座。坐在左右的都是些比他年纪大的前辈，像范增都早已白发苍苍。按理说，项羽作为晚辈，叫他们一声叔伯也不为过。

刘季一进场，就早已感到杀意腾腾。主人翁项羽并没有热情的招呼他上座，甚至连必要的客套话也没有。而他旁边的长者范增则是冷眼怒视，像是在暗示刘季的命运已经死定了。因为此前多次，范增已经劝说项羽要除掉刘季，他看得出刘季日后将会成为项羽重要的对手。他的任务不是吃饭，而是要取走刘季的命。

张良跟在刘季的后方，他的任务也不是吃饭，而是要保住刘季的命。但在这种场合，他根本说不上话。同样，纵然范增意志坚定、态度坚决，特定心思要杀掉刘季，然而在这种场合也不可能乱说话、下决定，一切都要看项羽的。

饭桌上，双方的力气都很均衡，似乎谁也不能压倒谁。如果此时候要拼酒，双方都不见得能够占据上风，谁输谁赢也还不清楚。但是别忘了，还有个很重要的中间人——项伯。项伯无疑是这场饭局酒场的关键，倘若他出来挡一挡，稍微倾斜一下，那么胜负就很有可能倾向那一方。项伯看似项羽阵营的人，但此时却站到了刘季这边，他早已被刘季的真诚所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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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刘季，请开始你的表演——

刘季进场见到气氛如此面红耳赤，稍微有些迟疑。然而，他丝毫没有怯场，很快就扭转了局面。他一见面就首先拜谢项羽，把姿态放低。几句恭迎的话是必不可少的，他要感谢项羽为他扫清了障碍，感谢项羽多年来的关心支持与帮助，感谢项羽的信任和肯定。

几杯下肚之后，他开始和项羽称兄道弟。说他们不仅是同一条战线的战友，还是出生入死的哥们。将军战河北，他战河南，大家齐心合作，共同攻秦。说得意气风发，差点就跪下来结拜、抱在一起唱友情岁月了——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不相信会绝望，不感觉到踌躇，在美梦里竞争每日拼命争取……

但是，还没唱到一半，刘季就开始转变画风，声泪俱下，诉说自己的苦衷。说打了这么多场艰难的战争，才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够在这里和哥们饮酒畅谈人生。没想到，此日竟然有小人要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真是太令人心痛了。

全场都震惊了。

几乎所有在座的观众都沉沉地的被刘季的表演所打动了，似乎感觉项羽真的做得不对。特别是项羽看得很入神，不知不觉就被带进去了。

项羽感到很惭愧，竟然怀疑自家的兄弟。就像所有不敢独自承担过错的孩子那样，项羽毫不思索就把内鬼供出来了，希望能够减轻自己的愧疚和罪过。他说，挑拨他们之间感情的小人，就是你刘季身边的将领曹无伤。这是你那边的人干的事，与我无关。

局面变得一团和气。项伯和张良都感到气氛轻松了许多，他们想要的就是这种结局。

然而，范增却不为所动。在他眼里，刘季的这些拙劣表演，只会让他更加坚定要杀掉刘季。只因他看穿了刘季的把戏，清楚刘季的厉害，仅凭几句话简单的甜言蜜语就把血气方刚的项羽哄得晕头转向，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范增开始感到有些慌张，他一定要要有所行动，以扭转此和谐的局面。此时是最好的机会，倘若放虎归山，只恐后患无穷。他连饭都吃不下了，不停的给项羽打眼色，暗示项羽杀掉刘季。范增还频频举起自己的玉玦，意思是立即跟刘季《玦》断（决断）。一把年纪还要玩这种把戏，范增真的是操碎了心。

然而，项羽却不为所动，依然嘻嘻哈哈的跟刘季在谈天论地。项羽不是没看见，而是觉得范增这个老头实在是太啰嗦了，啰里啰嗦，唠唠叨叨的……平时就早已看不惯他了，在这种场合还指指点点。

刘季和张良那是自然也注意到范增向项羽打眼色了，但他们却和项羽一样当做没看见。饭桌面上的事情，很多时候都不能明言，只能意会。

范增必须要引入更多的力量，才能打破这样的僵局。他愤然起身，出门召了一位壮士进来。这位壮士的名字叫项庄，他是项羽的族弟，项伯的侄子。和项羽一样，从小就和跟着叔父项梁亡命天涯，后来又一起闹革命搞暴动。他的剑舞得很好，能够杀人于无形之中。虽然他的力气比项羽的小，然而他的心却比项羽的狠。项羽忍不得下手的，他能够下得了。

本来在帐外不知何事的项庄，听到范增这么一说，忽然觉得里面的形势非常严峻。他跟随范增进入饭局，但他并没有资格坐下来吃饭，况且他的任务也不是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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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增对他说，项羽仁慈，舍不得杀人；请进场舞剑，趁机杀掉刘季。要不然大家都会被刘季杀掉。（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於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史记-项羽本纪》）

项庄提出了一项请求，要为这场沉闷的饭局增添一些欢乐的节目，那就是他的拿手好戏——舞剑。（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史记-项羽本纪》）

得到允许后，他舞起了那把冷峻的长剑，剑剑直指刘季的喉咙。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项伯和张良都看出项庄的意图——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项伯想都没想，也没有向侄子项羽请示，就立马拿起剑架住项庄，他不能让项庄杀掉刘季。

项羽望着这两叔侄的剑法像是舞得越来越精湛，忍不住拍起手掌。他并没有意识到啥不妥。倒是项庄觉得有些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叔父项伯要帮着刘季，缘何不是像范增说的那样。

项庄的剑开始舞得有些失仪，心乱剑法也乱。

四周恢复了平静。

张良见此情景，立马起身出门。他也要引入更多的力量，才能打破这样的僵局。他出门也召了一位壮士进来，这位壮士的名字叫樊哙，是刘季的连襟。

樊哙向来都很听张良的话。他全身装备，左手持盾，右手持剑，气冲冲的想闯进饭局，还把两个门卫撞到在地，因为这两个门卫拦着他不让进。

饭局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项庄和项伯不知道什么回事，舞剑停了下来。项羽那是自然也吓了一跳，按剑怒视，是谁敢闯将军的饭局。（客何为者？《史记-项羽本纪》）

然而，当知道来者是刘季的卫士之后，项羽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原来是哥们的战友。

原本并无资格参加饭局的樊哙，最终并没有被赶出来。相反，他还获得了酒肉的赏赐，而且他粗鲁狂野的吃相和奔放豪迈的酒态还受到了主人翁项羽的赞赏！好一个壮士！项羽注意到樊哙手持盾牌，以剑切肉的英勇姿态，不由自主的泛起一股惺惺相惜的情感，这哥们有意思。

最后，樊哙还获得了赐座参加饭局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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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局势一下子又倾斜回刘季这边了。这边是刘季、张良、樊哙，和中间人项伯，那边就只有范增和一个没有资格坐下来的项庄——项庄还傻愣愣的拿着剑，站在那边不知所措，而至尊者项羽已通通倾向了刘季。孤零零的范增早已通通没有办法。

刘季回想起当时那把剑离他的喉咙只有0.01公分，感到有些后怕。他决定说某个谎话，纵然他本人生平说过无数的谎话，但是这一个他认为是最简洁完美的……

刘季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说喝得早已差不多了，要去上个厕所，归来再好好喝。然而一踏出帐门，刘季就再也没归来，因为他已经逃回了军营。

剩下的善后工作就留给张良来处理。张良解释道，刘季不胜酒力，已返回军营。之后，向项羽和范增呈上两份珍贵的礼物——白壁一双和玉斗一双。这不就是秦国皇宫搜刮出来的宝物吗。

项羽并没有意识到有啥不妥，痛痛快快地接过张良代表刘季呈上的礼物，这不就是作为联军首领应有的礼仪嘛。

而范增则明显对礼物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刘季的性命！当清楚刘季早已逃回军营的时候，范增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他把刘季的玉斗狠狠的摔在地上，但还不解恨，然后又拔剑猛刺，玉斗的碎片溅得四处都是。这当中不仅有对刘季的仇恨，还有对项羽不争气的愤怒。

——唉！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真不是共谋大事的人！我们都被你害死了！将来我们都会被刘季捕掳的！（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史记-项羽本纪》）

范增终于失控了，他狠狠的警告项羽，通通没有顾及项羽的情面。况且，当时张良还在现场。

项羽是真的不恍然大悟，这个老头此日到底是吃错啥药了，总是在发神经。他不恍然大悟，刘季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亭长，有啥能耐和项氏家族作对。而且刘季现在并无过错，有啥道理将其杀害。倘若贸然杀掉刘季，难道就不会引起军心动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场饭局最终不欢而散，所有人都放下了酒杯，时间仿佛静止一般。项羽和项伯无奈的望着垂头丧气的范增，而张良内心暗喜却默不作声。

满地都是玉斗碎片，整桌饭菜像是都还没有动过，没有人有心思认认真真的吃这顿饭……

刘季完胜，范增输得一败涂地，而项羽却没有感觉有啥损失。出卖刘季的曹无伤，毫无悬念的被刘季处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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