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

宋末将临 · 慢手老张

一条山道蜿蜒曲折，没入无际的崇山峻岭中，山谷里顺着溪流的小路，一支几十人的队伍推着独轮车正缓慢行进。

冯一背着个小包袱挎着刀走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还有十几人相隔较近，成一条线，走在他的前后。他们的旁边由车夫推着两辆独轮车，这两辆车不同于商队其他装货的车子，一辆装着长矛一辆载着木质的小盾紧跟着众人。

这已经是冯一到州城之后的第三趟镖了，前两次很焦虑，尤其是出事后的第一趟镖，也是去的绍熙府。当时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不仅加派了人手，而且是好手尽出。他们派出这么多人来押镖，让商队的人感到吃惊，这一趟镖走下来他们不但不能赚着钱，肯定还要往里贴补。不过周道等人坚持如此，比起失镖死人来说，略亏些不算啥，先把这阵子顶过去，等走顺了再说吧。今日是商队带着六百贯往富顺监去进货的，不算商队的人，连冯一在内共有十五名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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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古伦和江月石走在商队的最前面，江月石从眉头到腮下有一道翻着肉色的长疤，门牙不全说话漏风可面相凶恶。乌古伦汉话说不利索，所以二人一路上基本无话，这也正合他俩的心思。

乌古伦挎着刀，背上背着一张弓，腰上挂着箭壶。今日已是出来的第四天了，明日晚些时候便可抵达富顺监。众人盼着到时能吃上口热食，在床上好好的困一觉，休整个一两日，待商队釆买完毕再押货回程。只不过这些对乌古伦来说，都不是个事儿，他年少时便从伍，干的是斥侯，重回山野反让他自在。乌古伦和冯一原来就干过押镖的行当，现在算是重操旧业，只是这带着商队慢慢悠悠地走，他多少有些不耐。

山路在前面转了个弯，陡然变得狭窄，右侧是河谷，左侧山林的坡度也变大。走着走着，乌古伦放慢了脚，随后停住步子举起了手掌。跟在他后方推车的脚夫也停了下来，旁边的江月石看着他，问《咋了？》

坡很陡林很密，看不出个啥来，《我从上面走，你们在下边儿跟着。》他回头冲车队喊了一嗓。商队重又起步，徐徐地跟在后头。又走过一会儿，就见坡上枝蔓晃动，一个身影从山上冲了下来，《快退！⋯跑！有埋伏！》是乌古伦！在他后方跟着便涌出人来，举着刀枪高声咒骂着往坡下冲来，一支箭斜着从乌古伦身侧飞过。《往后退！退出谷口！快退！》冯一大吼。

乌古伦没答话，眯眼盯着左侧的山坡，又看了看前路，转头对江月石道《你到上面看看去。》他用指着左侧的高坡。江月石顺着手指的方向往上仔细瞧，没看出什么来，转头问乌古伦《让我去？江爷是你能随便差遣的？》乌古伦见他站定不动，横眉冷瞅着自己。乌古伦不说话直接抽出了刀，江月石见状一愣，也不含糊跟着拨刀在手，与之对视。乌古伦不再看他，从旁边的鸡公车上扯出一面小木盾，提刀就上了坡。

人们甩开独轮车掉头就往回跑，刚才走在前边儿的被后面的车子堵着，众人推翻车子夺路而逃。《啊！啊⋯！》冯一举起刀背便砍《狗日的杂碎！去推车！敢丢车子老子砍死你！》脚夫们痛得高呼，跑回去了数个，更多的人不管不顾朝后逃散。《把他们挡住！先推后边的。》人们乱成一团，也不知冯一在吼啥。好在镖师大多没跑，勉强推着几辆车退了出去，剩下的大半丢弃在路上，乌古伦跑了归来。冲在前面尾随追杀乌古伦的几个山匪见势缩回了狭谷。

此时地势开阔了些，冯一迎上来就问《他们有多少人？》乌古伦摇头《我只看见七八个，后边儿还有不少。》左右的镖师和商队的人乱糟糟的一阵悚动，早已有商队的伙计捏着刀开溜了。《他们没追过来，大伙儿都操家伙，换长的！换长枪。》冯一喝道。镖师们纷纷插回刀，抓起了大枪。

《他们在等人壮胆，要冲出来了。》光头和尚樊陀叫了一声。喊声还没落下，便从转弯处冲出三四个人，有拿刀的也有提着枪的，然后又转出了五六人，他们远远的见着商队众人正站在道上，便慢了下来，往这边儿靠近。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在离商队七八丈的地方停下，足有四十多人。当先几人用刀尖挑动，翻望着弃在道边儿鸡公车上的货物，说着话，笑嘻嘻地望向这边。

《带着货跑不掉。》樊陀对冯一道。冯一捏着大枪盯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乌古伦，《我们有十五个伙计，还有商队的人。》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乌古伦。乌古伦不作声，木着脸目光投向一旁的疤脸江月石，江月石腮帮子上的肉抖动着，他咬着牙齿，对冯一恨声道《打不打得过，打了才晓得。》冯一瞪着他，点头。《全都听好了，列队操枪！快！》冯一大吼起来，《想想平日老子是咋操练你们的！今日就见真章了！》镖师们端着枪勉强排成了三列，《他们过来了！》有人喊。《不要慌！宰了他们！》《不要慌⋯！》弟兄们大声吼着相互壮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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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冲过来了，《嗖》《啊！》一支箭疾射而至，接着是第二支，某个镖师的长枪掉落在地，双手捂住心口跪坐在地。《他们在放箭！》另某个镖师惊恐的大吼，《盾牌在前，刀盾上前！》冯一连踢带吼，并用枪杆子横拍在一个往回抽身要逃走的伙计的面上，瞬间染上了血痕，鼻孔流出血来，《谁敢跑！砍死他！》冯一怒吼《往前冲！别让他们再射！》他提枪大喊领着众人往前顶。

《啊！》一声惨嚎，又一人中箭倒地，他手上还抓着弓，这是对方的弓手！《嗯！》对方再一人闷哼倒地，江月石紧攥着枪杆子跟冯一往前冲，他忍不住侧头回瞟，余光扫到乌古伦正飞速地搭箭拉弦，根本不瞄嗖的便射了出去，对面同一时间传来的是一声惊叫。

冯一抬枪就和山匪迎头相撞！不避不闪，握枪一拨一突刺！对方是个年轻后生，刹那间的惊恐挂在面上凝固！瞳孔上倒映出枪尖，闪着寒光顷刻扎入脑中！整个人挂在枪尖上，被冯一一脚踹翻，如被掷出的麻袋，直挺挺地仰摔在地上抽搐着，随后被众人的脚来回践踏。冯一看都不看，挥枪由下往上猛一撩，枪尖由另一人的裆下划过腹部，那人惨嚎着扑在了地面，又某个。

此时双方的人已经撞在一起混战！狂舞刀枪互捅。那江月石确是狠个角色，他当先捅翻一人，又和另一人互戳了一枪，只只不过那人的枪被他一手抓住压低了些，但还是扎入了大腿，他惨呼着一枪杵进了对方的肚子。田褚英和樊陀也分别杀翻了一人，一个伙计被长枪桶在腰上，歪倒在地爬行哭嚎！

乌古伦不加入战团，他站在众人身后某个地势略高些的坡上，此处的山路虽说宽了些，可以并排站上四五人，但紧挨着不宽裕，真正能接触到的，基本就是双方各自的前两排。乌古伦此时稳定而快速地放箭，对方仅有的两个弓手都被他专门找着料理了。现在对面至少有五个人中箭，尤其是站位靠前的，不但要和镖局这边的几个猛人拼命，还得时时忌惮要命的冷箭，煞为痛苦！

冯一杀红了眼，一杆枪连刺带挑带着劈，又撂倒了两个，展露在他面前的山匪心中惊惧，不由得往后方靠。但某个年纪不大的家伙还是很有两下子，早已跟冯一拼刺了好几个回合。

冯一喘着粗气心口剧烈地起伏，一记剌杀扑空，他向侧后猛闪堪堪让过对方的一剌，突然手一扬，一把飞刀直奔对方面门，那小子一惊！反应倒快，猛一蹲避过这致命一击，飞刀从他头顶飞过扎入了另一人的身体。《啊，啊！》两声惨叫一前一后响起，但见刚才让过了飞刀的青春人扔了枪，大腿上被扎进了一把短刀！正一瘸一拐地朝后跑。他蹲下去让过了第一刀，却没躲过第二刀！《护住少主！》一个中年人挺枪抢身封住了缺口，将那受伤的年轻人挡在后方，一枪奔着冯一的面门去了，不让他近身。

山匪们骚动起来，有人向前冲有人往后退。往前冲的仿佛发了狂，狂叫乱吼对着这边猛砍。江月石大腿受了重伤，仍立在第二排持枪乱捅，他此时腿脚不利索够不到，满脸的汗珠随时都会虚脱。他一手抓住枪杆的前端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大枪一把贯了出去，插入目前某个山匪的肩窝里。那家伙连人带枪撞倒后方的山匪，顾不上疼痛，翻身爬起来往后就跑。那个当先的中年山匪又去补位，尚未站稳，忽然双目圆睁着仰面向后倒去！在他的额头上插了支箭，箭尾正不停地颤动。

《胡二哥⋯！胡二哥死了！》某个声音嘶心裂肺地叫道，山匪们慌乱起来，《啊！》又有一人中箭，前排的另一人返身就逃，《啊！哎呀！》《娘的！》山匪开始跑了，镖师们怒吼着挺枪往后方猛刺，弓弦响起箭矢追身，冯一抬起一脚蹬在一人背上，使劲儿把大枪抽了出来，血污喷溅了一腿！

山匪们崩了，拼命拥挤践踏着往回奔逃，长枪扔了一地。《杀！》镖师们杀红了眼，追在后方举起刀枪狠砍猛戳。前路拥堵，不少人往陡坡上冲，跑不及的山匪吓得蜷缩在道边，或是跪了哭喊着饶命。樊陀冲在前面，举枪就刺入一个跪在路旁的山匪的前胸，那人发出凄厉的嘶叫，双掌抓住枪杆，口中往外喷着血，甚是惨烈。樊陀用脚蹬在那人身上，拨了两次才将长枪拨出，旁边卷缩着的另一山匪叫喊着满眼绝望，不等长枪刺下便纵身跃下，山谷里全是乱石的溪流，＂噗＂地一声，磕在大石上不死也是重伤。《跪地不杀！降者不杀⋯！》冯一大声喊起来，其他人也附和一起高喊，并追着山匪一路狂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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