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宋末将临 · 慢手老张

过得一会儿，便有两个仆役抬了木桶进屋，又陆续提了热水倒入桶中，装够半桶便出去了。之后又进来个中年妇人，也是这妓馆中的仆妇，手中拿了麻布等物什帮着小蛮一块儿给周道擦洗。周道此时脱了外衣坐在床上，心中暗道《这服务真心没得说，钱花得值！》那妇人见周道笑眯眯的坐在床边，也笑道，《周公子这便进到桶里吧，趁着水正热。》周道依言脱去了衣裤，伸手试了试水温，口里还道《水烫不烫？》《不烫的，这水还没烧多久，不成想公子这么快便打发了客人。》《嗯。》周道坐入水中，双目微闭，浑身被热水一泡，说不出的舒服。《《啥客人？》小蛮用手在周道双肩轻轻揉捏，不经意的问周道。＂嗯？＂周道正眯眼亨受呢，＂啥客人？＂他不清楚小蛮在说啥。

《方掌柜啊，刚才在楼下他还问公子住哪间房的，他没上来啊？》＂没上来。＂周道应着。《嗯？方掌柜，哪个方掌柜？》周道有些疑惑。《余粮计的方掌柜啊。》周道听了不吭声，沉默了一会儿。《哗》他从水里站了起来，《带我去看看。》周道的表情变得冷峻。《这水才烧热的，一会儿便凉了。》那妇人还在说着。周道一把抓过麻布胡乱在身上抹了几下便开始穿衣裳。《在哪儿看到的？带我去。》周道对妇人道。

《就在前院儿大门。》周道听了便走到屋门外，把门推开一丝缝，朝外望了望。随后言道《跟我来。》便出了屋。小蛮与那妇人对望一眼，一脸的诧异，不过也跟着出去了。他们一路从后院走到前院，在转角处的黑暗中站定，没往前再走，看到大门外的灯下站着个陌生汉子，却不见方掌柜。周道对那余粮计的方掌柜虽说不熟，却也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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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掌柜刚才还在的，那人是余粮计的伙计陈海儿。》妇人低声念叨着。周道没有答话，他竖起食指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跟我来。》便领着她们在昏暗中向左一拐，朝大门相反的方向摸去。

在一楼的一间没有光亮的厢房门外他停下来，轻轻地敲了敲门，压低声音《冯一，是我。》片刻，门开了条缝，门缝里有人影，随后门打开了，周道首先注意到的是刀，随后他看到了披着衣服的冯一。

周道，冯一还有小蛮此时回到了拐角处，望着大门前灯下的那人不时院内院外的来回走动，细看门里还另外坐着一人，那是香月轩看门儿的，周道认得。《该没啥其他人了。》周道想着，《有没有后门？》他问小蛮，《没有，前后院儿就只有这一处大门。》小蛮回答道。刚才那妇人，周道已叫她回去了，只不过告诉她别吭声，啥都别说。

周道让小蛮跟着，只因今晚可能有人会到小蛮房中来，他觉得还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好。他和冯一都带着刀，冯一在前，小蛮居中，他在后，便向大门处走去。刚离开了几步，在前的冯一突然缩了归来，带着他们急忙退回昏暗的拐角处。此时就见门口的陈海儿迎向门外，那个守大门儿的龟奴也立时站了起来。一串黑影急急地鱼贯涌入，足有十五六人，全都拿着刀，还有两个提了长矛。

此刻连冯一的脸都变得煞白，额头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只只不过黑暗中无人瞧得见。周道瞪圆了眼，回头向小蛮小声道《你快找地方躲起来，他们不是冲你来的。》小蛮吓得腿打颤儿，还待说些什么，《快走！》周道把她朝后一推便不再理她。

进院的这些人站在门外，中间一人低声分派着什么，他对众人说着话，在灯笼下不经意地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周道忽然被定住了，他感觉此人提着刀在灯下闪露出狞笑正盯着他，是徐十一！

他们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啥响动，前院的这拨先到，在冯一的门外一左一右两柄刀轻微地地伏下身子，两杆长矛斜指着正门，还有三个人散在四周，这其中便有徐十一。他知道冯一的飞刀历害，他手握住飞刀的刀柄，沉默地盯着门口，眼里闪着兴奋和凶狠的光。他们没有动，没有破门，就这么静静的站着，连大气儿都不出，他们在等后院的动静，那边一有响动便同时动手。

周道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时有人在后方轻轻扯周道的衣袖，周道猛地回头，见是小蛮，她还未走。只见她用手指着头顶，又指指背后昏暗的深处，《上楼。》嗓门几不可闻。他们三人悄悄掂着脚向极远处一端的楼梯跑去。此时那些人也向他们刚才呆着的拐角处走来，留下了两人在门口把守，其余的分成两拨，一拨朝前院楼下刚才冯一所在的厢房门口聚拢，另一拨往后院楼上小蛮的居所围去。

周道和冯一正手抓着三楼的栏杆，身体在栏杆外侧，用脚往下探，脚下是另一处房舍的斜顶。离着他们的位置还有些远，用脚够不着，得往下跳，再从屋顶上爬过屋脊到另一侧跳出去，那才是墙外。周道在黑暗中浑身是汗，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他心中默念，希望从栏杆处跳落屋顶时千万不要把瓦踩穿，若是卡在了屋顶或者掉进了屋里，便什么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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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道默运着力场，膀子被拽得发抖，他们也在等，等着对方先动。《咣⋯！》远处传来一声脆响，在暗夜里传出很远，这是用脚踹门的嗓门。《上！》徐十一低吼一声，《咣。》当先一人持刀猛地一脚把门踹开，门并没有从里锁上，应声便开了，门外一众摸着黑，挺着刀枪便涌了进去，朝床上一阵狂挆刮刺。

《跳！》冯一低呼一声便率先跳了下去，周道一闭眼，反正也看不清，跟着便跳。《咣！哗⋯！》屋顶上的瓦一下便被踩烂了，冯一的一只脚还踩穿瓦片陷了进去。《我的脚⋯！》冯一急呼，不顾剧痛一阵猛拔。周道还算幸运没有踩空，他闻声爬了过来，在冯一被陷下去的腿边一阵猛刨。《谁啊⋯？》脚下的屋里响起了人声。《抓贼啊！有贼⋯！》有人大呼起来，刚才这么大的响动，此时不少房中都在慌乱地亮起油灯，还有看馆的家丁和一点个不怕事的嫖客提着家伙和椅凳冲入了院中。

周道和冯一在房顶上，周道把冯一大腿旁的瓦片翻开了，然后抱着腿猛往外拨，《嘶！》冯一的裤腿扯得稀烂，腿上竖着一道道口子鲜血直流，只不过腿总算是出来了，骨头没断。他俩趁乱爬过屋脊，爬到房檐边又是摸黑的不顾死活地纵身往下一跳，《咚，咚》他俩摔在地上，所幸是平地，俩人相互搀扶一瘸一拐地往黑暗中跑。

《房顶上有人⋯！》背后传来呼声，《这儿也有人！》院中灯火亮了起来，出来的人更多了，乱糟糟的呼喝着。《你们在干啥？抓着贼了？》某个大汉光身上身，手中抓着个凳子便去捅围在冯一门外的人，此时从屋内冲出几人，当先的正是徐十一，《滚！》《唉！咋地了？》光膀大汉没有滚还往前凑，《啊！》昏暗中这人仰面翻倒，胸窝上正中一脚瘫在地上。只见徐十一抽刀站在那儿，脸色铁青，提刀瞪看左右众人满脸的杀相，此时包括他们自己人在内，没人敢站在他面前。

他们一众人持刀走向大门口，其他人等纷纷往两边闪，《无关人等都给我滚回去！》徐十一吼了一声，那些人立刻缩回了各自屋内，关了门吹了灯，隔着门板尖起耳朵听屋外的动静。此时大门是关着的，徐十一问留守大门的两人《有没有人出去？》《没有，我们进来后便把大门关上了。》此时突袭后院周道的那拨人过来了，《大哥，没人。》领头的叫黄初，他对徐十一言道。《那个妓-女呢？》徐十一皱眉道，《不在，也跑了。》黄初答道。徐十一手一点，叫过呆站在一旁的陈海儿，《你确定我们来之前周道那斯就在院里？》《绝对确定！我亲眼所见，方掌柜也一同注意到了。方掌柜去给你报信，我是一直守在大门口，不曾见他出去过。不信你问他。》陈海儿用手一指身旁的龟奴，那人一愣便连连点头。

《还在院子里，给我散开了搜！一间都别漏了，都细细些！》倾刻间院子里又重新鸡飞狗跳。

《把老鸨叫来，让她给我认，谁是小蛮。》徐十一冷声说道。不一会儿，两个大汉便拧了小蛮的胳膊押了过来，后边还跟着老鸨。《周道呢？》徐十一盯着小蛮问道，小蛮痛得满脸的泪，《我真不知道，他刚才就走了。》《啪！》徐十一抬手便是一耳光，《不老实。》旁边一人过来抓住小蛮的头发《啪，啪，啪⋯！》又是重重的耳光，把小蛮打翻在地，看她哭喊着爬在地上，又连踢带踹起来，动手的是黄初。

《再问你一遍，周道在哪儿？你若不说，立时便将你的脸划烂！》黄初涨红了脸，凶狠地地踢着。《停手，听她说。》徐十一发话，黄初喘着气恨恨地又踢了一脚才止步。《我们⋯我们正要歇息，是冯一，冯一来找他走的，不，不知是啥事。》小蛮抽泣着含混不清的说着。《往哪儿走的？》《他们，他们不让我跟着，许是见到你们躲了起来。》徐十一看了看旁边的人，又瞧了瞧黄初，《娘的，接着搜，老子还不信了！逮不着你个兔崽子。》他藐了黄初一眼，《接着打，看她招不招。》复又身子前倾低声道《让她叫大声些。》

那黄初便又上前揪住小蛮的头发打起耳光来，哭嚎声在夜里传出老远。《有人！有人！》这时从前院边上的一间平房中冲出一人，跑到徐十一近前，《房顶，房顶上有人！》徐十一等人扔下小蛮便冲向那屋。房顶上有几个洞，透着天光，其中某个明显大些。此时屋角蹲着一人正瑟瑟发抖，《这如何回事？》徐十一端着刀厉声问。《方才，方才我正睡觉，有人跳到房上，随后跑了。》那人一脸苦相地说着。《你娘的！》徐十一一脚将那人踹翻，吼道《留下守门的两人，其余的都跟我追！》众人提刀便奔院墙外去了。

此时的街上黑咕隆咚，哪里还有人影？《他们出不了城，给我追！》众人便由主路上往前狂奔，转眼就追到一条十字路口，中间是大路，两边是小路，如何追？几人望着徐十一，由于忌惮冯一的厉害，他们没有分头搜寻，《就中间这条道！》俆十一硬着头皮选了一条追了下去。不久又是一条岔路，徐十一呆站在路口中央，望着目前黑洞洞的三条道，在心里叹了口气。＂追！＂他举刀吼了一嗓，中气有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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