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求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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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住的是一栋极为气派的四合院，青砖绿瓦，门楼高大，这时已经不像国朝初立时有那么多规矩，加上苏春华与洋人有来往，区区医家把房子修的这么气派也没人说闲话。门上的仆人与姜凤芝是熟人，见了她来，只当是又送某个同门过来医治，忙过来施了个礼《我们老爷在房里和朋友打牌呢，姜姑娘直接到上房去吧。》

几名力夫此时终于能够离开，苏寒芝也按着约定付了钱。两名苏家的下人抬来一副门板，将赵冠侯挪到上面，抬着来到上房门首，人在门外，就听到里面阵阵洗牌声。一个苍老的嗓门传出来《都是熟人了，也甭客气，进来说话吧。》

正对门首位置，是一个戴着瓜皮帽，穿天青色长衫的花甲老人，满面皱纹，两眼炯炯有神，一只小巧的烟袋叼在嘴上，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意。

在他后方，某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为老人揉着肩膀。此年轻人身形挺拔，相貌俊朗，文质彬彬，一副金丝眼镜卡在鼻梁上，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衣，下面穿着西式长裤，却是当下极少见的泰西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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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首两人都在四十几岁，一个身穿弁服是个武官，另某个年纪与这个抽烟的老人相若，长袍眼镜，是个文士装束，与那老人对坐的，只留个后脑给赵冠侯，看不到五官只看到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以及笔挺的腰梁，衣料甚是考究，显然也是个富人。

姜凤芝进门就给那抽烟袋的老人施了个礼，苏寒芝则已经跪在地面，用力的磕头。苏家铺的是青石地面，苏寒芝用足了力气，磕的砰砰有声，不多时额头就见了血。就连那背对着他们那人，也被这磕头的嗓门惊动，将牌一扣，转过身来望着。

那样东西西式打扮的年轻人更是站起身来，向苏寒芝这边走过来《这位女士请站起来说话，你这是要做啥？有啥话好说，不必如此。》

那名叫苏振邦的年轻人，却没理他爷爷，而是快步来到苏寒芝面前，伸手虚搀《女士，有话好说，你们先站起来，咱们有话慢慢说。福伯，给病人搬两把椅子来。》

姜凤芝对这年轻俊朗的男子倒是很有些好感，然而细细看去，却发现他没留发辫，发型是只有洋人才留的背头。昔日金兵灭宋之后，一改旧日习俗，推行剃发令，神州地面，为了留不留辫子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金国男子，全都要留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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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抽烟袋的老人却咳嗽了一声《振邦，落座，年纪轻微地就是沉不住气，她愿意磕头，就让她磕。防营的许哨长就在这坐着，就算是她把自己磕死，也讹不到咱爷们头上，怕个啥。到我的门上，能做啥，无非就是治骨伤。爷爷的规矩，就算是直隶总督也改不了，要想指望数个头就把三两银子免了，那纯粹是做梦。》

直到前些年，洋兵打进京师之后，凡是在洋人手下做事，或是信了洋教的，才可以不留发辫。这男人的发型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入了洋教的二鬼子。

她对于洋人和为洋人效力的都没有好看法，当下也不理这青春人，而是伸手硬搀起苏寒芝，又对苏春华道：《苏老伯您好，我师弟的腿被打断了，又耽误了不少时间，您老赶紧给看看吧，再晚了怕是人落毛病。》

苏春华却不紧不慢的装起了烟《姜姑娘，别着急，这人落了毛病，那是他的命数不好，急也没用。来我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如何连规矩都忘了？三两银子放这，老朽马上动手。要是没钱财……我这牌还没打完呢，可没那功夫，几位，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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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凤芝脸一红《苏爷，实在是失礼，我这师弟是去县衙门外头站笼去了，能拣回条命来，就是天幸。我们姐妹去的急，身上没带着那么多钱，您看能不能先欠着？等我下回再来的时候，一定把两次的钱都给您带上，利钱几分，听您老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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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春华呵呵一笑《姜姑娘，这话怎么说的，苏某靠着祖传医术赚钱吃饭，可不吃放印子这碗饭。津门这个地方，有人叫我苏三两，有人叫我苏六元，总归都是某个意思。这是我的规矩，不能改。慢说是你，就算是租界的洋人到我这来看伤，一律也是先钱财后药。要是带着钱呢，我当即就给看伤，若是没带着钱，那只能说句失礼，津门这片地方行医的不少，您高升一步，也有那给钱财就给看的，兴许也能治好。》

他说到这里，早已打着了纸媒，将烟袋点燃，坐在那里喷云吐雾。苏寒芝本已经坐下了，这时又跪了下去《苏老爷子，我也姓苏，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就求您老看在这点关系上发发慈悲，只要您老赏下药来，救我兄弟一把，我天天给您念经祷告，这三两银子的药钱财，也绝对不会少了您的。》说完之后，就又磕起头来。

苏振邦有心伸手去搀，却被姜凤芝用手在他肩头一戳《你个男的，跟个大姑娘瞎伸什么手。》她是有功夫的人，苏振邦被戳的后退一步。连忙高举起双掌

《sorry，我无意冒犯。》又转过头去求苏春华《爷爷，您教过我医者父母心，我们医生该治病救人，不能为了六元钱财就见死不救。》

《诶？你们老几位看看，这信了洋教的，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孙子倒教训起爷爷来了。》苏春华也不恼，反倒是笑着向不仅如此三人说了一句，之后将牌立起来，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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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邦，你心眼好，爷爷高兴。咱苏家是积善人家，哪年闹灾，咱家都没少捐过钱。可是这善心是善心，规矩是规矩，到我这看病，就得先钱财后药，没钱财就啥都别提了。就算是你太爷爷骨头折了，找我来看，也一样是三两现银，概不赊欠。你小子想行善，人家我看还不领情呢。》

苏振邦被爷爷呛了一句，只好对苏寒芝道：《女士，我是阿尔比昂租界圣玛丽教会医院医生苏振邦，这位先生的伤势很重，您能够把他送到教会医院里，我愿意用我的薪水来支付他的药费，保证这位先生能够得到妥善的照顾和最好的治疗。》

苏寒芝愣了愣，充满感激的看了一眼苏振邦，说了一句《谢谢》，就又去磕头。教会医院开在租界里，听说里面都是些西洋妖魔手段给人治病，动不动就要开膛破肚，活摘人心，乃是森罗殿一般的地方，好人去了也是死人出来，她哪里会把赵冠侯往那种地方送。

苏春华则笑了起来《振邦，你倒学会和你爷爷抢买卖了。可惜啊，你那教会医院看不了的骨科病人，都往爷爷这转，把人拉过去，又有啥用啊？他此伤啊，是伤在行家手里，你小子本事未精，最多也就是送他一副拐，让他当一辈子残废。》

苏振邦被爷爷数落的心里委屈，可是看看赵冠侯的伤，他却也认可爷爷的说法，这种伤势，早已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怕是没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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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冠侯勉强伸手拉了苏寒芝的胳膊《姐，别费劲了，我这伤是让李哨官打的。苏先生若是治了我的腿，不等是以得罪了李哨官？都是街面上混饭吃的，咱也被为难苏老，走人吧。若是命好，或许还能找到其他大夫。》

苏春华的注意力这时已经放到了牌上，对于赵冠侯的激将法，仿佛根本没听见。《九筒……小子，你这点小心眼，别跟我老人家目前使，差的太多了。都是喝海河水长大的娃娃，使这招没用。……幺鸡。……我苏某人看的是病，谁打的，我都得治，其他的，与我无干。我是只认洋钱财不认人，你有钱就看腿，没钱的话，……苏福，送客！看在我孙子的份上，让两伙计给他抬家去，这人力钱，我奉送……别动，我胡了！》

一阵洗牌声响起，苏福早已客气的过来赶人，姜凤芝气的胸脯剧烈起伏，却又半点办法没有。那位姓许的哨长则咧着嘴含笑道：《街面上的混混，这胳膊腿就没有能全的。不是此日断，就是第二天折，治不治的，也就那么回事，回去让锅伙养他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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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寒芝忽然站了起来身来，左手伸到右手的袖子里，费了半天的力气，褪下来一个光泽黯淡的银色镯子。《苏老爷子，我身上实在是没钱财，您看看，这只镯子值多少，倘若不够，我再想别的顶。》

姜凤芝连忙去夺她的镯子，《姐，这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你说过饿死也不当的。这个使不得，咱去找别的大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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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苏寒芝虽然平日柔弱，可是现在一旦拿好了主意，反倒是格外坚决，一把推开姜凤芝，走到苏春华面前，将那桌子递了过去。苏春华也不推辞，接过镯子端详几眼《这个东西值多少，我是不懂，振邦，你拿着到门口的小押那去，看看能兑出多少来。》

苏振邦接过镯子，一溜小跑的出去，不多时又气喘吁吁的归来，先把一枚银元拿给苏寒芝，又将六枚银元放到了爷爷面前《爷爷，这镯子当了七元，正好够了医药费，请您老人家救人吧。》

他态度上很有些不悦，明显是在赌气，苏春华却不以为意，只反复看了两遍钱，将牌一扣，又把烟袋放在牌上，站起身来，招呼着管家《去取十二贴膏药过来。》自己则迈步来到赵冠侯身前，先细细打量打量人，又去看他的腿。

《小伙子，你心里八成恨我，可你既然敢去站笼，就是街面上开逛的主，此道理你得懂。在这片地方吃饭，靠的是规矩两字，要是我随便就能坏了自己的规矩，这块苏家的招牌，也就挂不住了。你这个外伤，我不管，有这六块钱在，你的两条腿就交给我了，包你能走路。》

赵冠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苏爷，您是个守规矩的，小的佩服。这两条腿，就全指望您保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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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春华朝苏振邦招呼着《憋气没用，攒气不如攒能耐，久仰好望着，将来用的上。》

说话间早已取了剪刀出来，将赵冠侯的裤腿及袜子剪开，一路剪到了膝盖处，只见两腿自膝盖以下，早已肿的如同水桶。他将双掌早已放在赵冠侯的腿上，随后就是一阵骨骼响动声响起。